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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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爸媽就告訴我：時間就是金錢，不能浪費別人的時間。

所以六歲起，他們每個月只給我三個小時親情時間。

家長會扣四十分鐘，陪診扣一小時，生日喫飯也要計時。

十二歲那年，我半夜闌尾炎。

手術延誤，媽媽在病房多陪了我四十分鐘。

醒來時，她還摸了摸我的頭。

我以爲，生病的時候可以例外。

第二個月，我的零花錢卻沒到賬。

中午，我看着飯卡里僅剩的兩塊七，在同學催促聲裏，把十二塊錢的套餐退了回去。

從那以後，我再沒讓他們超時一分鐘。

直到十七歲，爸媽把資助多年的沈念接回家。

媽媽陪她逛了一下午，爸爸推掉會議帶她喫飯看電影。

我問：“她超時不扣零花錢嗎？”

爸爸皺眉：“她從小缺愛，你跟她計較甚麼？”

媽媽也笑：“一家人的陪伴，怎麼能拿錢衡量？”

當晚，我接受了兩千公里外名校的保送。

原本我拒絕過。

因爲爸媽說，離家太遠，會浪費他們接送我的時間。

這一次，我不替他們省了。

也不再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等他們愛我上。

......

保送申請表上的墨水還沒幹，手機震了一下。

爸爸的助理發來本月的親情時間明細。

“本月三小時親情額度餘一百七十六分鐘，請合理安排。”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問：“能折現嗎？”

對面安靜了很久。

我補了一句：

“以前多用一分鐘都會從下個月零花錢里扣。”

“既然超出的能換成錢，沒用完的爲甚麼不能退給我？”

十二歲闌尾炎那次，我多用了媽媽四十分鐘。

第二個月零花錢被扣光，我才知道，“時間就是金錢”不是玩笑。

那個月後半段，我每天中午只喝水。

同桌掰開肉包子，熱氣裹着肉香飄過來。

我盯得太久，嘴角溼了一點，趕緊擦掉，狠狠幹了幾口涼水。

最餓的時候，我放學繞到便利店後門翻垃圾桶。

只是想找塊沒拆封的過期麪包。

從那以後，我再沒超時一分鐘。

十四歲，奶奶去世。

從小爸媽忙，接我放學、給我做飯、半夜替我蓋被子的都是奶奶。

葬禮結束，我抱住媽媽哭。

可眼睛一直越過她的肩膀，看牆上的鐘。

還剩十一分鐘。

七分鐘。

三分鐘。

最後十秒，我數着秒針。

時間一到，我幾乎從媽媽懷裏彈開。

“時間到了。”

媽媽愣了愣，很快笑了。

“這就對了，鈴汀，你終於學會獨立了。”

這時，手機亮起。

“夫人說，親情不能拿錢衡量。”

我看了很久。

原來只能扣，不能退。

我拿着保送表準備去學校，玄關門卻先開了。

沈念抱着粉色玩偶跑進來。

爸爸拎着遊樂場紀念袋，媽媽還在笑她坐過山車時叫得太響。

爸爸看到我，忽然想起來：“鈴汀，助理說你這個月三個小時還沒用完？”

媽媽脫下鞋。

“正好，下週我們還去遊樂場，這次帶你。”

我攥緊保送表。

其實去遊樂場，是我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的夢。

班裏的同學幾乎都去過。

他們會說過山車衝下來的時候有多嚇人，說旋轉木馬晚上會亮燈，還會把城堡前拍的照片貼在文具盒裏。

我一次都沒去過。

有一年生日，我終於鼓起勇氣問媽媽：“能不能帶我去一次？”

媽媽拿出手機算了很久。

“來回、排隊、喫飯，至少六個小時。”

“你這個月只有三個小時額度。”

“剩下的三個小時，要從下個月零花錢里扣。”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你自己選。”

“是去遊樂場，還是留下下個月的生活費。”

我盯着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最後搖頭。

“不去了。”

第二天，同桌給我看她在城堡前拍的照片。

我看了整整一個課間。

她問我：“你沒去過嗎？”

我趕緊把照片還給她。

“去過。”

“沒甚麼意思。”

後來我也很少叫爸媽去學校。

高一開始，家長會我固定花兩百塊僱人參加。

她會記筆記，也會等老師說完，拖堂更不會扣我下個月的飯錢。

爸爸把紀念袋推給我。

“這次超過三個小時也不扣。”

“再送你兩個小時，夠了吧？”

袋子最上面，是他們三個人在城堡前的合照。

沈念站在中間。

我推回去。

“不了。”

媽媽皺眉。

“你小時候不是最想去嗎？”

“沒意思了。”

我拿起保送表。

爸爸這纔看見，一把抽過去。

看清學校名字，他臉色沉下來。

“外地保送？”

“這麼大的事爲甚麼不跟我們商量？”

我把申請表慢慢抽回來。

牆上的秒針正好走過十二。

“因爲三個小時太長。”

我拉開門。

“我不想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