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中秋那天，我陪裴舒回家看她患有阿爾茲海默症的奶奶。

爲此我準備了整整一週，甚至特意去學了護理。

可推開門的那一刻，我愣在了玄關。

女友的發小楚洵坐在奶奶牀邊，溫柔地削着蘋果。

奶奶靠在牀頭，笑得眼睛彎彎的，拉着楚洵的手不撒開。

"小洵來啦，奶奶就想喝你煲的湯。"

裴舒走過去自然地接過湯碗，嚐了一口溫度，繼續喂。

我站在門口拎着果籃，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奶奶這時纔看見我，笑着問：

"這是裴舒的同事吧？長得真精神，找對象了嗎？"

"你看我們裴舒和小洵，多般配的一對兒，你也要抓緊呀。"

裴舒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整個探望的一個半小時，他們三個人像一家人在過中秋。

我坐在病房角落的摺疊椅上，果籃在腳邊，沒有人打開。

離開醫院的路上，裴舒說：

"奶奶生病了，你別介意。"

"我不介意。"

"但你奶奶認識楚洵，不認識我。"

"我們在一起兩年，你甚至沒有帶我見過她。"

她沉默了。

我忽然明白，不是奶奶記性不好。

是在她的生活裏，那些本該留給我的位置，從來都有人先我一步坐下了。

......

"你別多想，我和小洵只是順路。"

裴舒發動車子的時候，說了這句話。

我坐在副駕，果籃還抱在腿上，塑料包裝被我捏得變形。

她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他家就在醫院附近，平時會幫忙照看奶奶，我總不能攔着不讓去吧。"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像在哄一個不講理的小孩："你今天情緒不太對，回去好好休息。"

手機這時候震了。

她單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屏幕朝自己的方向傾了傾。

我餘光掃到發消息的人——楚洵。

內容我沒看清，但她嘴角動了一下，很快鎖屏。

"誰？"

"公司的事。"

中秋節晚上十點，公司的事。

我轉頭看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到了樓下，她熄火，轉過身來，聲音放軟了："明天我請你喫飯，算賠罪，好不好？"

我推開車門："不用了，你早點回去。"

她沒再追。

回到家我把果籃放在餐桌上，站了很久。

那籃水果是我挑了一下午的，每一樣都查過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的飲食禁忌。

火龍果選的紅心，因爲花青素對認知功能有幫助。藍莓挑的有機，香蕉避開了催熟的。

我甚至練過怎麼把蘋果切成方便老人拿的小塊。

可從進門到離開，那個果籃就沒被拆開過。

倒是楚洵帶的那鍋湯，奶奶喝了大半碗。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裴舒："到家了嗎？"

我回了個"嗯"。

過了五分鐘，又一條："楚洵說他改天請你喫飯，你們也認識認識。"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十幾秒，打了三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句："再說吧。"

放下手機，我打開備忘錄，翻到一週前的筆記。

上面密密麻麻寫着阿爾茲海默症的護理要點。

怎麼跟患者說話不會讓他們焦慮，怎麼引導他們回憶，怎麼處理情緒波動。

我準備了整整七天。

可我連自我介紹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天中午，裴舒果然訂了餐廳。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兩杯水，一杯溫的推在我這邊。

我剛坐下，她就開口："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確實是我沒安排好。"

我拿起菜單翻了翻："你想怎麼安排？"

"下次我提前跟楚洵說，讓他錯開時間。"

"錯開時間？"

我放下菜單，看着她，"裴舒，我不是在跟他搶探視時段。"

她皺了下眉："那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知道，爲甚麼兩年了，你奶奶不認識我。"

"她生病了，記憶是混亂的——"

"她記得楚洵。"

她嘴脣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我繼續說："她記得楚洵煲的湯，記得楚洵的名字，甚至記得你們倆小時候的事。裴舒，阿爾茲海默症會讓人忘掉很多東西，但不會讓人記住一個不常見面的人。"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楚洵去得比較勤，奶奶自然就記住了。"

"那我呢？"

她看着我，語氣帶了一絲疲憊："我不是沒想過帶你去，只是奶奶狀態不穩定，我怕她——"

"怕她認不出我，場面尷尬？"

她沒否認。

我點了點頭，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從頭到尾，她怕的不是奶奶犯病。

她怕的是我出現在那個畫面裏，打破他們三個人的默契。

服務員來點菜，我隨便指了兩道，沒甚麼胃口。

喫飯的時候，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都是楚洵發的。

她沒回，但也沒把手機翻過去。

我夾了一筷子菜，忽然問："他是不是經常給你發消息？"

"工作上的事比較多。"

"你們不是不同部門嗎？"

她頓了一下："跨部門協作很正常。"

我沒再追問。

有些答案，問不問都一樣。

飯喫到一半，我手機響了，是獵頭打來的。

"晏先生，上次跟您聊的那個海外崗位，對方給了正式錄用通知，想跟您確認一下意向。"

我看了裴舒一眼，她正低頭回消息。

"我考慮一下，這兩天給您答覆。"

掛了電話，她抬頭問："誰？"

"推銷的。"

她沒多想，繼續喫飯。

回家路上我一個人走，手機裏那封入職邀請郵件被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海外研發中心，薪資翻倍，合同期兩年。

一個月前獵頭找到我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拒了。

因爲那時候我覺得，我的生活在這裏，我的人在這裏。

可現在我站在路燈下，忽然不確定了。

我的人，真的在這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