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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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着廠區門口那口湯鍋，已經熬了二十年。

牛骨提前浸泡，浮沫一遍遍撇淨。

牛肉按斤進貨，麪筋、粉條、木耳全都分開驗收。

一碗賣八塊，扣掉燃氣、人工和每天漲價的食材，我真正留下的，還不到兩塊錢。

直到馬路對面開了家工友平價早餐。

“胡辣湯五元一碗，天天送雞蛋，喝不飽還能免費續！”

“都是出來幹活的，沒必要花冤枉錢！”

“有些人仗着做了幾十年，就把一碗早餐賣成金子了！”

很快，大家都說我坑人。

【一鍋湯能有多少成本？他憑甚麼賣八塊？】

【牛肉切得薄一點，普通人根本嘗不出來。】

【年紀大了還不懂變通，活該被同行搶生意。】

熟客改去隔壁排隊，廠裏的早餐訂單也被那家店拿走。

我沒降價，也沒換料，最後連擺了二十年的位置都被趕了出去。

可僅僅過了半個月，廠醫務室的門口擠滿了人。

那些被他們誇成實惠又管飽的早餐，究竟省掉了甚麼？

這一次，便宜的可不只是幾塊錢。

........

凌晨四點，我準時起牀。

竈上的牛骨湯熬了一夜。

掀開鍋蓋，熱氣撲到臉上。

我拿長勺慢慢撇掉浮沫，又把火調小。

湯底得清。

這是我做胡辣湯二十年的規矩。

牛腱肉切成薄片，麪筋洗好，黃花菜和木耳提前泡開。

每一樣都得親手過一遍，缺了哪樣，味道都不對。

五點半，我推着車到了遠豐機械廠門口。

天還沒亮透，廠裏的早班工人已經往外走。遠遠聞見湯味，熟客自覺排起隊。

“周師傅，今天肉片夠厚吧？”

老錢端着碗，夾起一片牛肉看了看。

“你哪天見我少過？”

“這倒是。”

他喝了一口，點頭。

“還是這個味。”

我忙着盛湯收錢，沒空多聊。

兩個新來的工人站在隊伍邊上，看了看牌子上的八元，遲遲沒往前挪。

“師傅，能便宜點嗎？隔壁豆漿才三塊。”

“我這碗裏有牛肉，湯也是熬出來的。”

其中一個摸了摸口袋。

“算了，先來一碗。”

另一個猶豫片刻，也跟着掏錢。

那天早上人不少。

忙到七點多，鍋裏的勾芡出了點問題，湯比平時稠了些。

我舀了一勺嘗過，直接把那鍋放到旁邊。

老錢問：“怎麼不賣？”

“口感不對。”

“差不了多少。”

“客人花錢買湯，不能讓人喝將就的。”

旁邊賣油條的孫姐聽見了，笑着說：“你這人做生意，真是一根筋。”

我沒接話。

能入口的東西，不能靠糊弄。

收攤前，供貨商老梁打來電話。

“周師傅，明天牛骨和牛肉得按新價算。”

“又漲？”

“沒辦法，市場就這個價。你要是不拿，後面還有人等着。”

我拿着手機站在空車旁，半天沒說話。

掛了電話，我重新算了一遍賬。

牛骨漲，牛肉漲，麪粉也漲。按原來的七元賣一碗，每碗要虧幾毛。

一天賣兩百碗，虧損就得自己補進去。

當天晚上，我把賬本攤在桌上，算到半夜。

第二天出攤時，牌子換成了八元。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老錢。

“咋漲了？”

“料錢漲了。”

“工人工資可沒漲。”

“我知道。”

人羣很快圍了過來。

有人說我趁機擡價，有人說八元還不如喫包子。

一個年輕工人聽完，轉身去了旁邊買豆漿。

我繼續盛湯。

有人勸我：“牛骨膏便宜，衝出來也有味。牛肉換成澱粉肉片，誰能喝出來？”

“我能。”

“你這是跟錢過不去。”

“做入口的生意，不能糊弄人。”

當天銷量少了三成。

收攤後，湯桶裏剩了大半鍋。

我坐在車邊，把賬重新算了一遍，最後還是沒有改價格。

第二天，馬路對面多了個穿夾克的男人。

他拎着公文包，站在那裏看了我半個多小時。

他數排隊的人，記出湯速度，又看我收錢時用的賬本。

看完後，他轉身走進了隔壁那間空門面。

我只當他是房客，沒在意。

三天後，隔壁掛起一塊大紅招牌。

趙家鮮湯。

招牌最醒目的地方寫着五元一碗，免費加湯。

趙磊站在門口吆喝：“同樣是胡辣湯，我家便宜三塊。工友們別花冤枉錢！”

工人一下圍了過去。

他當場招了個年輕夥計，叫小林，讓他管後廚、收錢和出餐。

我在旁邊聽見趙磊吩咐：

“牛骨膏先衝開，別熬真骨頭。牛肉用調理片，切薄一點。”

小林問：“這種料能賣給工人嗎？”

“連鎖店都這麼做，怕甚麼？”

趙磊指了指湯桶。

“少放肉，多勾芡。五塊錢的東西，給你放多少都算多。”

那天早班，趙家門前排起長隊。

我的攤子只剩幾個老顧客。

有人端着兩家的碗來回比較，最後大多進了趙家。

有人喝完後說湯發膩，牛肉片也怪，可一聽價格，還是回去排隊。

中午，趙家送來一批原料。

我去借醋，剛走到後廚門口，就看見小林拆開了紙箱。

牛骨膏、香精粉、合成牛肉片，還有一箱發白的粉條。

小林拿起一包黃花菜。

“這都過期了。”

趙磊抬頭罵道：

“你懂甚麼成本？能用就用，少在這兒裝好人。”

我放下醋瓶，走了進去。

“這批料不能用。”

趙磊看着我。

“周師傅，你管得太寬了吧？”

“你賣給誰我管不着。可你把這種東西送進工廠，出了問題，擔得起嗎？”

“出問題也是顧客自己的事。”

“人喫進肚子裏的東西，能推給誰？”

門口幾個工人聽見爭吵，停下腳步。

趙磊把手裏的勺子往桌上一放。

“你就是眼紅我生意好。”

“我只提醒你一句，劣質料早晚會出事。”

“我的店我做主。”

他轉身對小林說：“照我說的做，今天開始全用這批。”

小林低着頭，沒有吭聲。

我看了趙磊一眼，拿起醋瓶離開後廚。

隔壁的湯還在一碗碗賣。

我知道，麻煩已經埋下了。

可沒人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