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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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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一輩子,大年三十夜,我把姐姐交給了大姨。

她哭着說,表姐喘不過氣,讓姐姐去後院車裏拿藥。

三天後,村裏人在廢礦洞最深處找到姐姐。

她身上的紅棉襖被剪碎,胸口空着一個大洞,雪把她半張臉凍得發青。

大姨跪在我媽面前,哭到暈厥,說她不是故意的。

她說她只想讓自己的女兒活。

再睜眼,我坐在老屋炕沿上。

窗外鞭炮炸響,燉肉香氣從竈間飄過來。

姐姐彎腰給我係圍巾,笑着問我:

“歲歲,晚上要不要去院裏看煙花?”

門簾一掀,大姨扶着表姐進屋,眼睛直勾勾落在姐姐身上。

“阿梨,盼盼有點不舒服,你幫大姨去車上拿個藥,好不好?”

我撲過去抱住姐姐的腿,嗓子都喊破了。

“不好!”

1.

我哭得太兇,把一屋子人都嚇住了。

炕桌上擺着凍梨、瓜子、花生,鍋裏咕嘟咕嘟燉着S年豬剩下的排骨。

紅燈籠掛在門口,被北風吹得一晃一晃。

姐姐許明梨蹲下來摸我的臉。

“歲歲,怎麼了?是不是鞭炮嚇着你了?”

我看着她。

十四歲的姐姐,臉頰被竈火烤得紅撲撲,頭髮紮成高馬尾,身上穿着我媽新給她買的紅棉襖。

活的。

熱的。

會笑的。

不是礦洞裏那具僵硬發青、胸口被掏空的身體。

我一頭撞進她懷裏,手指死死攥住她衣角。

“姐姐不要走。”

許明梨愣了下,輕輕拍我背。

“我不走,我就在家。”

可我知道,她會走。

前一輩子,就是這個晚上。

大姨邱綵鳳帶着表姐蔣念禾回孃家過年。

蔣念禾從小心臟不好,不能跑,不能跳,連笑大聲了都要捂着胸口喘。

村裏人都說她命苦。

邱綵鳳也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

命苦。

她女兒命苦,所以別人家的孩子就該讓。

她女兒命苦,所以我姐健康就是一種罪。

半年前,鎮上來了輛白色體檢車,說免費給學生查身體,量身高、抽血、聽心肺。

我媽覺得不要錢,不查白不查。

我姐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普通體檢。

邱綵鳳早就通過黑中介盯上了我姐。

血型合適。

體重合適。

年齡合適。

心臟大小,也合適。

合適到她一看到我姐,就像餓狼看見一塊肉。

“歲歲這是咋了?”

邱綵鳳笑着走過來,臉上堆着親熱。

她比我媽大十歲,穿着舊棉襖,眼角皺紋很深,看着是個被生活壓彎的苦女人。

可我忘不了前世她站在礦洞口的樣子。

她哭得滿臉淚,手上卻有沒擦乾淨的血。

“是不是不歡迎大姨?”

她伸手要摸我頭。

我猛地躲開。

“別碰我!”

屋裏一下安靜。

我爸許成海從院裏抱柴進來,皺眉看我。

“歲歲,大過年的,咋跟長輩說話?”

我媽周雲秀也趕緊打圓場。

“孩子做噩夢了吧,剛睡醒就哭。”

我沒解釋。

我知道沒人會信一個五歲孩子說自己死過一次。

我只抓緊姐姐,眼睛盯着邱綵鳳。

她身邊的蔣念禾靠着門框,臉色白得像紙,嘴脣發紫。

她看向我姐時,沒有羨慕。

是怨。

那種眼神我前世見過。

姐姐下葬那天,她坐在縣醫院病房裏,聽說心臟沒取成,摔碎了水杯。

她說:

“她都死了,爲甚麼不能救我女兒?”

我打了個冷戰。

許明梨以爲我冷,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我圍上。

“別怕,姐姐陪你守歲。”

我仰頭看她,忽然想起我藏在枕頭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個紅色髮圈。

髮圈上縫着顆塑料小蘋果。

小蘋果裏,是我從我爸舊貨車防丟扣裏拆下來的定位芯片。

我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能重來。

但我在睜眼前,像被人塞進腦子裏一樣,記得前世每一個細節。

也記得這個髮圈是我唯一能做的準備。

我從炕上爬起來,跑進裏屋,把髮圈拿出來。

“姐姐,戴這個。”

許明梨笑了。

“這麼紅啊?”

“過年就要紅。”

我踮腳給她扎頭髮,手抖得厲害。

小蘋果貼在她髮尾,輕輕晃着。

我又趁大人不注意,把我爸放在炕頭充電的舊手機摸過來,打開防丟軟件。

紅點亮着。

就在我們家。

我這纔敢喘一口氣。

邱綵鳳站在門邊看着,笑意慢慢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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