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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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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能聽見屍骨說話。

家族大會上,風水大師指着羅盤:

"傅家祖墳煞氣聚了三年,再不遷墳,今年必有血光之災。”

族老們慌了。我爸拍板:“遷!”

可我家是貴市的,人死後埋在山上,不立墳頭。

遷墳那天,墳地裏挖出了兩具白骨。

我爸請來全國最頂級的法醫顧斯晏。

他驗了三個小時,指着下邊那具:

"這個,明末清初,女,五十歲上下,應該就是傅家太奶。"

全族鬆了口氣。

但我聽見另一具屍骨在冷笑——

“不肖子孫......我纔是你祖宗。”

1.

顧斯晏說“下面這具纔是傅老夫人”之後,坑邊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工頭走過來,蹲在坑邊,

伸手去碰上面那具白骨的頭骨——準備把它收進薄棺裏。

我衝上去了。

兩步跨過坑沿,一把按住那顆頭骨。

雙手捧起來,護在胸口,蹲在坑邊沒有動。

全場愣了一瞬。

傅景儀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西洲!你幹甚麼!”

我沒有鬆手。

我的手指插進頭骨的眼窩縫隙裏,指腹貼着骨頭的弧度,感受它在我掌心裏的溫度。

冰的。

但她在說話,又幹又啞,像一個人被壓了一百年終於能喘氣:“......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誰都不許碰她。”我蹲在坑邊,抱着那顆頭骨,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她是太奶奶。下面那個不是。”

安靜。

然後旁支那邊有人笑了,不高不低,像蒼蠅在角落裏嗡嗡響:

“這孩子......是不是有點毛病?”

第二聲笑接上來,第三聲,像水面上擴散的波紋。

二叔公坐在輪椅上,沒有笑,但他把輪椅往後推了半米——那個動作比笑更傷人。

所有人都在看我。

沒有人過來幫我。

我蹲在坑邊,抱着那顆頭骨,周圍站着幾十個人,但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我爸站在人羣前面,他看着我的方向,沒有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傅景儀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來。

她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聽得見:

“你把這顆頭骨放下。不然我今天就讓人寫聯名信,把你爸從族長的位置上彈劾下來。信不信?”

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很輕,像在安撫。

但她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刀子。

我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不

是因爲怕——是因爲我聽見我爸在後面開口了:

“景儀姑姑,你跟西洲說甚麼呢?”

傅景儀站起來,笑了一聲:“沒甚麼。孩子太累了。”

我抱着那顆頭骨,蹲在坑邊。

她的手從我手背上拿開之後,留下一個印子,不重,但位置很準——拇指按在我虎口上,

像在量我甚麼時候會鬆手。

“西洲。”我爸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先放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一瞬間的東西,我沒看清。

但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往回帶了一下。力氣不大,但方向很清楚。

我鬆手了。

工頭把上面那具白骨收進薄棺裏。

棺蓋合上的時候,太奶奶的聲音從木頭縫裏滲出來,又輕又啞,像一個人躺在牀上起不來身、嘴上還要補最後一句:“......你們這些人啊......硬是不聽娃娃的話......”

沒有人聽見。

薄棺被抬走了,坑底只剩下下面那具。

顧斯晏蹲在坑邊,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他沒有笑。然後他低頭繼續寫了。

我蹲在桂花樹底下,抱着自己的膝蓋。

指甲縫裏還沾着那顆頭骨上的泥,幹掉了,裂開細小的紋路。太奶奶的聲音沒有再響。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枯葉捲起一片。

我攥緊了手指。那顆頭骨還是被收走了。

沒有人信我。但下面那具——等她開口的時候,他們會信。

2.

當天下午,我看見傅景儀站在工棚外面。

她背對着所有人,在打電話。

我聽不見內容,但我看見她的腳在踩地上的土,一下一下,像在數甚麼。

掛了電話之後,她轉身往回走。

路過桂花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蹲的位置,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走過之後,我蹲着的那塊土上多了一個腳印。

很深。不是踩出來的,是碾出來的。

當夜所有人都散了。

工棚裏亮着一盞燈,顧斯晏在燈下翻資料。

我沒有回老宅。

我蹲在工棚外面的暗處,從篷布縫隙裏往裏看。

顧斯晏面前攤着那兩具白骨的局部照片,他用筆在照片上畫圈,畫了幾次又塗掉了。

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說:“......明天再說。”

電話掛了,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天很冷,我的手指凍僵了,他剛纔說的是“她”。

不是爸爸,不是傅家。是“她”。

他指的只能是傅景儀。

我看見顧斯晏關掉了燈,帳篷裏暗下來,他坐在黑暗裏很久,久到我以爲他睡着了。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說話:“......到底哪個纔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太奶奶的棺材打開了,裏面不是骨頭,是一扇門。

門後面站着一個穿舊式嫁衣的女人,看不清臉。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那根釘子......是我釘下去的......”

我醒了。

窗外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隻手。

我坐起來,看着那隻手的形狀。

釘子。

她在說釘子。

可我不知道釘子是甚麼,也不知道她爲甚麼要在夢裏告訴我這個。

我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沒有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旁支的人陸續上山了。

工頭抄起鐵鍬走到坑邊,第三鏟換了個角度,斜着往坑底探。

鏟尖沿着下面那具白骨的肋骨邊緣滑進去,然後“咔”的一聲。

鐵碰骨頭,又幹又脆。

工頭把鐵鍬抽出來:“鏟到骨頭了。遷墳哪有不碰骨頭的。”

旁支有人接話:“莫怕莫怕,骨頭碰一下又不會疼。”

我在桂花樹底下站起來了,走過去蹲在坑邊往下看。

下面那具白骨的肋骨上多了一道新裂痕,裂口邊緣是新鮮的,比周圍顏色淺一個度。

太奶奶的聲音從裂痕裏滲出來,又幹又啞,帶着火氣又帶着無奈:

“老孃在這點躺了一百多年了!你們刨出來又不認我!龜孫子死了還要氣我!”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枚銀鐲子攥在手心裏。

“你們碰疼她了。”我蹲在坑邊。

顧斯晏從帳篷裏出來,蹲在我面前,聲音很平:“骨頭就是骨頭,碰一下不會疼。”

“她是太奶奶。”

“結果出來之前誰說了都不算。”

傅景儀走過來蹲在我面前,聲音溫柔得像加多了糖的茶:

“西洲啊,你一個小娃娃,莫要添亂了。你太奶奶跟你說甚麼了?”

她的臉離我很近,身上有桂花香水的味道,甜得發膩。

“太奶奶說她疼。”

她嘴角那根弧度抖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對我爸說:

“這孩子一夜沒睡,糊里糊塗的。”

我爸開口了:“西洲,你先回去。”

“我不走!”

顧斯晏轉身走回了帳篷,旁支的人散了,工頭蹲到遠處抽菸去了。

傅景儀走了。

坑邊只剩下我爸和我。

“太奶奶說她不走,下面那具不是她。”

我爸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下襬掀起來。

他沒有走,也沒有讓我走。

當天傍晚,我趁所有人去喫飯,蹲在坑邊把那根被剷斷的肋骨碎片撿起來放進口袋。

太奶奶的聲音從坑底滲上來,又輕又啞,像一個人說了太長時間的話終於累了:

“......那個穿藍衣裳的女的......她等這一天等了好多年咯......”

3.

遷墳當天,傅家全族到齊。

白線內側站着工頭和他帶來的四個人,鐵鍬靠在一起,鏟尖朝下插在土裏。

族老們站成一排,輪椅推在最前面,二叔公手裏攥着一串佛珠。

旁支的人站在坡上,站了半個山坡。

我爸站在坑邊,灰色外套,袖口捲了兩折。

他轉頭看了一眼人羣外面:“西洲,站過來。”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甚麼也沒說,把手搭在我後頸上,很輕。

工頭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搓了兩下,舉起鐵鍬:“挖。”

第一剷下去的時候,我整個人顫了一下。

太奶奶的聲音從坑底湧上來,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

“莫碰我腦殼......痛得很”

我衝上去了。

撥開工頭的手,擋在那根鐵鍬前面,聲音在抖:

“別挖了,太奶奶說她頭疼。”

全場愣了一秒。

然後有人笑了。

“這孩子......又來了。”

旁支那邊有人接話,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

傅景儀走過來拉我:“西洲,別鬧,快回來。”

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輕往回帶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我肩胛骨上,力氣不大,但位置很準。

我爸從人羣前面走回來蹲在我面前:“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太奶奶說她頭疼。”

顧斯晏從坑邊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手套已經戴好了。

他蹲下來,視線和我齊平,聲音很平,像在跟一個小孩解釋一道算術題:

“小朋友,骨頭不會有頭疼這種說法。骨頭就是骨頭,鈣化物,沒有神經末梢。”

他站起來對工頭說:“繼續。”

工頭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沉默了兩秒,開口說:“......繼續挖。”

他站起來,把手搭在我後頸上,往前推了一步。

像把一扇正在合攏的門推上了。

我站在人羣邊緣。

太奶奶的聲音在我背後沉下去了,沒有再響。

工頭繼續往下挖。

主棺出土的時候,顧斯晏蹲在坑邊看了一遍,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保存完好,無異常。”

我站在人羣外面,攥着口袋裏一張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太奶奶左邊肩胛骨有舊傷。”

我趁所有人不注意,把它塞進了我爸的外套口袋。

他摸到紙條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但他走到顧斯晏身邊,蹲下去:“顧法醫,能不能檢查一下左邊肩胛骨?”

顧斯晏愣了一下,翻開骨頭看了一眼。

動作頓了一拍。

他把骨頭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確實有一處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

他頓了一下,“傅先生,你怎麼知道的?”

我爸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來看向我站的方向——但我已經不在了。

我蹲在桂花樹底下,把臉埋進膝蓋裏。

風從山頭吹過來,捲起一陣塵土。

顧斯晏站在坑邊,手裏還拿着那根骨頭,第一次沒有說話。

當天晚上我坐在牀邊。

門被推開了。

我爸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沒有開燈。

他站在那裏看着我,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你今天爲甚麼知道她左邊肩膀有傷?”

“......我聽見的。”

“聽誰說的?”

“太奶奶自己說的。”

4.

顧斯晏已經把副棺起了出來。

他正在二次檢查遺骨,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嘴裏沒說甚麼。

傅景儀站在旁邊看,臉上帶着笑。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轉手腕上的玉鐲,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蹲在離坑邊五米遠的地方,低着頭,假裝在玩草。

太奶奶的聲音從主棺方向傳過來。

“......那塊玉,在我枕頭底下,我講了你們聽不見!那是我嘞?是蘇晚那丫頭嘞!你們硬是亂翻亂碰,莫碰我枕頭!那塊玉是她的,不是我的!”

我抬起頭,往主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爸注意到了:“西洲,你看甚麼?”

我張了張嘴:“......太奶奶枕頭下面,有東西。”

全場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我。

傅景儀手裏的玉鐲停了。

她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笑意還在,但眼神變了。

顧斯晏放下記錄筆:“小朋友,你說她枕頭下面有甚麼?”

“......一塊玉。”

“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回答。

我爸開口了:“西洲,你說清楚。”

我看着他,只有他一個人:“太奶奶自己告訴我的。她說那塊玉不是她的。她說,是蘇丫頭的。”

全場沒有人說話。

顧斯晏走過來蹲在我面前,這次他沒有笑,沒有慢條斯理:“小朋友,你到底是怎麼聽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們聽不見嗎?”

顧斯晏沒有回答。

傅景儀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廷深,孩子說的話,不能當真吧?”

我爸沒有看她。

他看了我很久,然後對顧斯晏說:“能不能檢查一下主棺枕頭位置?”

顧斯晏看了傅景儀一眼,又看了看我爸:“可以。”

主棺重新打開。

顧斯晏的手探進去,在枕頭位置摸了一圈。

動作停了。

他縮回手,掌心裏躺着半枚青白色的玉璧。

邊緣磨得光滑,沒有灰塵,像剛剛纔被放進去。

顧斯晏看着那半枚玉璧,沉默了很久。

我爸問:“顧法醫,這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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