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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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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從小我就能聽見四害的聲音。

剛到調查組實習,我跟着導師去了港城首富顧家,查顧家小公主的失蹤案。

專家組長語氣篤定:“孩子應該是被人帶出了城,建議立刻擴大搜山範圍。”

顧家小公主是顧家唯一的孩子,老太爺更是發話誰第一個找到人就給一個億!

所有人都往城外跑,唯獨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只因我聽見了老鼠的聲音......

我扭頭看向角落,突然開口:

“不用出城了。”

“小公主就在這裏。”

1.

話音剛落,顧老太爺顧權升拄着柺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你知道甚麼?”

八十多歲的老人聲音顫抖着:“你知道繪雲在哪?”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紮在我身上。

“就在這棟別墅裏。”我說。

短暫的死寂,然後像水潑進了油鍋。

專家組組長宋星遙推了推金絲眼鏡,嗤笑出聲:

“一個實習生,有甚麼證據證明?”

她言辭間毫不掩飾輕蔑,“我們調取了所有監控、排查了全部出城記錄,結論一致,孩子已被轉移。”

“小年輕想錢想瘋了吧。”私家偵探何瑤抱着胳膊,故意把嗓門拔高。

“全世界都往城外搜,你偏說在別墅裏?就爲了顯擺自己與衆不同,好搶那個一億?”

顧老太爺顧權升原本因我的話閃過一瞬激動,此刻那點兒光徹底熄了。

“小夥子,顧家的懸賞不是兒戲!”

顧父顧懷遠臉色鐵青,已經側頭跟助理耳語,看那架勢,下一秒就要讓人把我轟出去。

只有老師譚葆芝快步走到我身邊。

她彎下腰,聲音壓得只有我能聽見:“小硯,你是不是又發現了甚麼?”

她這句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

何瑤眯起眼:“譚教授,你帶的學生你有數,別是上次瞎貓碰上死耗子,就讓這小子覺得次次都能撞大運?”

譚葆芝沒理她,只看着我。

我心裏明白她爲甚麼這麼問。

兩年前,港城郊外一樁碎屍懸案,所有線索斷了大半年,是我跟着老鼠的聲音一路摸到廢棄防空洞裏找到了埋了五年的屍骨。

那之後譚葆芝破例收了連大學都沒正式畢業的我當實習生。

此刻牆角兩隻老鼠還在窸窣交談。

“那小丫頭的血味還在,沒散乾淨......”

“三天了,聞着就餓,我們趕緊去飽餐一頓。”

我立馬開口,生怕耽誤了時機:

“孩子受了傷,就在這棟樓裏,我們得趕緊找,或許還有救。”

周崢站在三步開外。

她是警方派來的行動隊長,抬手示意:

“原地待命,準備對整棟別墅做徹底搜查。”

“不行!”

顧懷遠一把推開擋路的保鏢,衝到周崢面前:

“三天了!所有監控、車轍、鄰居證詞全部指向城外!你現在跟我說翻別墅?”

他猛地轉向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耽誤甚麼?要是繪雲真的被人帶出了城,就因爲在這耗了半天——”

我心裏急得發燙。

就在顧懷遠要下令強行帶隊出城時,踢腳線的縫隙裏鑽出一隻黑殼蟑螂。

“地下室......屁股帶痣的小丫頭被推進去了。”

我猛地抬頭,沒管顧懷遠還在面前咆哮,直接開口:

“孩子屁股上有一顆痣,位置偏右,銅錢大小。”

“失蹤前最後見過她的是她媽媽,對吧?”

2.

顧太太白柳真站在二樓樓梯口,一隻手捂着嘴,另一隻手死死抓着扶手。

顧權升盯着我看了很久。

柺杖緩緩落回地面,老人啞聲道:“......查。”

周崢親自帶隊,從一樓客廳開始,一寸一寸翻過去。

“連根頭髮絲都沒找着。”

何瑤從二樓客房走出來,拍打着褲腿上的灰,“折騰半天,就爲了查出一個實習生臆想出來的'受傷'?”

宋星遙在客廳中央站着,盯着平板上的熱成像圖皺眉:

“牆體結構正常,未發現異常熱源,周隊長,恕我直言——”

“再查。”周崢頭也不抬。

顧懷遠站在玄關來回踱步,手錶被他看了不下二十次。

每過一分鐘他的臉色就難看一分,終於忍不住對周崢說:

“周隊長,我已經讓人重新調了三隊人從南面進山,你這邊要是沒結果——”

我蹲在一樓走廊盡頭的地磚上。

剛纔顧家人忙着佈局搜查時,牆角幾隻老鼠湊成一堆嘀咕:

“往東爬,那牆根底下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笨,往空心的地方鑽纔對!甜味是從磚縫裏滲出來的。”

它們反覆唸叨同一個方向:

地下室。

我站起來,因爲蹲太久腿麻,踉蹌了一步。

譚葆芝趕緊扶住我胳膊,低聲問:

“確定?”

我望着走廊盡頭通往地下室的那扇窄門,點了點頭。

“往地下室走。”周崢放下平板跟過來,“鍾硯說往東牆找,往有蟑螂或者老鼠的方向找。”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

可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我蹲下來的時候,聽見牆根縫隙裏有窸窣聲。

周崢命人用工具敲擊牆面,回聲確實悶而空,與實牆不同。

顧權升的管家被叫來,翻出老宅圖紙比對,圖紙顯示這面牆後面應該只有一米左右厚度的管道夾層。

顧懷遠當時就站在臺階上面往下看,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咬牙開口:

“砸。”

工人掄錘砸下去的時候,我心跳得比錘聲還響。

第一塊磚鬆了,後面露出黑黢黢的空隙,有陰涼的風往外撲。

我屏住呼吸等。

然後第二塊、第三塊磚被砸開,缺口越擴越大,周崢舉着手電往裏照。

甚麼都沒有。

只有幾根鏽跡斑斑的舊管道,和厚厚一層積灰。

何瑤站在我身後不到兩尺的地方,笑聲幾乎震痛我耳膜:

“毛都沒有,你讓顧家砸自己的牆,就爲了看一堆破管子?”

宋星遙不知甚麼時候也下來了,看一眼便轉身往上走,扔下一句:“荒唐。”

顧懷遠站在臺階上,拳頭捏得骨節咯咯作響。

而就在這時,管家的聲音從一樓傳來:

“先生,幾個保姆說有話要講。”

3.

顧家的保姆一共四個,站在偏廳排成一排,表情各異。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姓劉的婦人,在顧家幹了十幾年,最有資歷。

她侷促地攥着圍裙邊,看一眼顧懷遠又看一眼我,聲音不高不低:

“先生,我們幾個合計了一下......還是得說清楚。”

劉姨嚥了口唾沫:“我們這別墅每天早晨六點和晚上九點兩次全面消S,蟑螂藥老鼠藥就沒斷過。”

“我在顧家幹了十二年,別說老鼠了,連螞蟻都沒見着幾隻,這位小夥子一會兒說跟着老鼠找,一會兒說蟑螂帶路......”

後面一個年輕點的保姆接話:

“先生,他說這些,不是把我們當喫白飯的嗎?”

何瑤在旁邊吹了聲口哨:“聽見沒?人家專業保潔天天盯着,你那些'線索'從哪兒來的?從你腦子裏來的吧?”

我站在原地,後背全是冷汗。

整個偏廳的目光壓過來,像一座山。

顧懷遠回頭看着我,眼神陰翳。

他三步並兩步走到我面前,手指幾乎戳穿我的肩膀:

“你就是個騙子,浪費我們三個小時寶貴的搜救時間,三小時!你知道這三小時意味着甚麼嗎?”

“顧先生,小硯他不是——”

譚葆芝試圖往前擋,被顧懷遠一把推開。

“閉嘴!”

顧懷遠眼睛都是紅的,“你跟警方說'跟着老鼠的方向往地下室找',就這一句話,我們在別墅裏耗了整整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夠搜半座山了!”

他猛地轉向顧權升,“爸,我早就說這些人全是衝着懸賞來的,你偏信甚麼民俗專家——”

顧權升坐在太師椅上,閉着眼擺了擺手。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送走。

顧家法務部的年輕人從人羣后面走出來,西裝革履,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鍾先生,我方已記錄你連續兩次誤導搜救方向的事實。”

“根據《民法典》相關條款,我方將追究你妨礙緊急救援、惡意誤導的民事責任,具體賠償金額——”

“夠了。”

譚葆芝攔住話頭,聲音帶上了少有的怒意:

“他只是一個實習生,所有決定都是現場專家組的討論結果,憑甚麼把責任全推給一個人?”

“討論?”顧懷遠冷笑,“誰跟他討論了?從頭到尾就是他在瘋瘋癲癲指東指西!”

他一揮手,兩個高大的保安朝我走過來,“架出去,別讓我再看見他。”

保安架住我雙臂的時候我完全沒辦法反抗。

譚葆芝一路跟着往外走,不斷說着甚麼,但顧懷遠根本不聽。

何瑤舉着手機跟在我身後拍,鏡頭幾乎懟到我臉上:

“來,給全網看看,這就是爲了一億懸賞信口開河的實習生。”

我被拖過走廊、拖過客廳,每一步都離地下室越來越遠。

周崢站在原地沒動,但我看見她皺緊了眉,目光一直在那面被砸開的空牆和我的背影之間來回。

她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

顧懷遠跟着走到玄關,聲音從背後追上來,一字一句:

“要是繪雲出了事,我要你拿命賠。”

顧家的銅門正在被推開,門縫外是亮得刺眼的日光。

而就在門即將徹底敞開的瞬間,我的餘光掃到了甚麼。

地下室樓梯口的門縫裏。

一隻灰老鼠鑽了出來。

4.

保安拖着我往門外走,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檻,可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隻老鼠太慢了。

正常的老鼠從門縫裏鑽出來之後應該瞬間躥沒影,可它爬了兩步就停下來,四肢撐着地面,肚子鼓得幾乎要貼到地上。

它走兩步歇一步,拐角處另一隻老鼠湊過來碰了碰它的腦袋。

灰老鼠吱吱了兩聲,聲音細弱。

“吞了......吞了......沉,爬不動。”

“吐出來!”

“吐不出來了,肚子裏鼓着呢。”

我整個人猛地往後一掙。

保安沒料到一個被架着的小夥子突然爆發這麼大的力氣,手滑了一下。

我膝蓋砸在地磚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根本沒顧上,手腳並用地往回衝。

何瑤的鏡頭晃了晃,傳來一聲:“哎——他跑了!”

我撲過去的時候那隻灰老鼠正試圖往牆角鑽。

我一個滑跪,雙手扣住它後背,把它摁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老鼠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肚子鼓得像塞了顆核桃,皮肉薄得能看見裏面暗色的輪廓。

全場人都傻了。

顧懷遠從玄關追回來,看見我跪在地上雙手捧着一隻灰老鼠,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

“你——你還在鬧!”

周崢和譚葆芝從客廳方向快步趕來。

我攥着那隻老鼠,轉過身跪在地上。

保安想來拽我,我死死護住手裏那團灰撲撲的東西,仰頭看着顧權升的方向。

老人不知甚麼時候也走到了走廊盡頭,隔着十幾步距離望着我。

“檢測它。”

我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撕出來,嘶啞得不像自己:

“老鼠肚子裏有東西,我拿命發誓,如果查完還是我錯,我認命坐牢!”

何瑤在後面笑出了聲:

“你瘋了?你要我們給老鼠做胃鏡?”

她舉着手機湊近鏡頭,“各位看見沒,這就是騙子的最後掙扎,一億懸賞逼瘋了多少人......”

“別吵。”

周崢開口了。她撥開人羣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看了看我手裏那隻老鼠不正常的腹部,沉默了兩秒,抬頭叫了一聲。

“陳法醫。”

隨隊法醫陳慄快步走過來,半跪在地上看了幾秒鐘,從工具箱裏取出鑷子和取樣盒。

何瑤還想說甚麼,被周崢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陳慄把老鼠接過去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在我掌心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灰老鼠最後吱了兩聲:

“喫得真飽啊......”

法醫用手術刀剖開鼠腹的動作很快。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刀尖劃開皮肉的細響。

大約十幾秒後,鑷子從創口裏夾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紅褐色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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