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成婚第二日，知府的侄女就帶着十二抬嫁妝堵了我的門。

她頭上戴着只有正妻才能戴的赤金步搖，衝我笑：

“姐姐，夫君沒告訴你嗎？昨日你前腳進門，他後腳就去我家下聘。”

“今日起，我是平妻，這後宅，由我來管。”

她不等我請，自己提着裙襬跨過門檻，描金繡鞋踩在我新鋪的紅毯上。

我手裏正疊着一匹剛從鋪子拿回來的雲錦。

“你想管這個家？”

我把腰間的銅鑰匙解下來，晃了晃，“府裏的賬，都是我管的。你要接，就接穩了。”

她捂嘴笑：

“姐姐一個商女，能有多少賬？管着幾匹布，也配碰整個家？”

我沒反駁。

只讓陪嫁的小廝把三口楠木箱子抬到院中，箱蓋一開，賬本倒出來，堆成半人高的小山。

“也不多。”

我拍拍手上的灰，“就這些賬，每天過手的銀子，夠把你那十二抬嫁妝原樣買回去三回。”

她臉白了。

江嶼下朝回來，一腳踏進院門，看見滿院賬冊，腳步生生頓住。

他還沒開口，我先笑了。

“江嶼，你告訴她——你頭上那頂烏紗帽，是靠誰戴穩的。”

............

“祁月，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江嶼沉着臉跨進院子，看都沒看地上那堆賬本。

他徑直走到蘇錦玉身邊，將她拉到身側。

蘇錦玉順勢靠進他懷裏，眼眶瞬間紅了。

“夫君，我只是想幫姐姐分擔些家務。”

“姐姐卻拿這些賬本來嚇唬我，說我連她的嫁妝都買不起。”

江嶼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瞬，似有片刻動搖。

蘇錦玉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

江嶼眉頭擰成個死結，冷冷地看向我。

“你一個商女，滿身銅臭，錦玉是知府的侄女，她肯叫你一聲姐姐，已經是抬舉你。”

“你不僅不感恩，還敢拿錢來羞辱她？”

我看着眼前這個我供養了五年的男人。

他身上穿的常服，是我用千金一匹的雲錦親手縫製的。

他腰間掛的玉佩，是我花了一萬兩白銀從黑市淘來的羊脂玉。

就連他現在踩着的這塊青磚，都是我祁家出錢鋪的。

我把手裏的雲錦放回托盤裏。

“我羞辱她？”

我指着地上的賬本。

“江嶼，你知不知道這些賬本里記的是甚麼？”

“是江南三府七十二家布莊的流水，是你這江府上下幾百口人的喫穿用度。”

“甚至包括你昨天去知府家下的那十二抬聘禮！”

江嶼的臉色變了變。

他顯然知道自己理虧，但當着蘇錦玉的面，他拉不下臉。

“那又如何？”

他硬着頭皮開口。

“你既然嫁進了江家，你的錢就是江家的錢。”

“錦玉現在是平妻，她理應掌管中饋。”

“你把庫房的鑰匙交出來，以後府裏的開銷，由錦玉統一調度。”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五年前，他還是個連筆墨都買不起的窮書生。

是我在雪地裏撿到了他，供他喫穿，供他讀書。

我爲了給他湊趕考的盤纏，熬瞎了半隻眼睛，繡出了一幅百鳥朝鳳圖。

他高中狀元那天，拉着我的手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可現在，成婚才第二天。

他就帶着另一個女人，來搶我的嫁妝。

“你要我交出鑰匙？”

我摸了摸腰間那串冰涼的銅鑰匙。

蘇錦玉從江嶼身後探出頭，眼神裏滿是貪婪。

“姐姐，夫君也是爲了你好。”

“你一個商戶女，哪裏懂甚麼管家之道。”

“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連累了夫君的仕途可就不好了。”

我沒理她，只是死死盯着江嶼。

“你也是這麼想的？”

江嶼避開我的視線，語氣有些不耐煩。

“錦玉說得對，你出身低微，不懂官場上的規矩。”

“以後這些拋頭露面的事，就讓錦玉去做。”

“你安心在後宅待着就是了。”

我摸了摸腰間那串冰涼的銅鑰匙。

這串鑰匙，我管了五年。

哪一把開哪間庫房，哪一本賬對哪一處流水，全在我腦子裏。

交出去也好。有些賬，該擺到明面上來算了。

我解下鑰匙，扔在地上。

銅鑰匙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我交。”

蘇錦玉眼睛一亮，立刻掙脫江嶼的手，撲過去撿起鑰匙。

她緊緊攥着那串鑰匙，彷彿攥住了江府的所有大權。

“多謝姐姐成全。”

她得意地衝我笑。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用謝。”

“只是這江府的賬，可沒那麼好管。”

我轉頭看向江嶼。

“既然你把管家權交給了她，那從今天起，我祁家的布莊，將不再向江府提供任何進項。”

江嶼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理了理袖口。

“你以爲你這江府是怎麼撐起來的？”

“是你那點微薄的俸祿，還是你知府岳父的賞賜？”

“全都是我祁家在倒貼！”

江嶼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祁月，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

我冷冷地看着他。

“江嶼，你別忘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我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進泥裏。”

蘇錦玉在一旁聽不下去了。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這麼跟夫君說話！”

“夫君現在是朝廷命官，你一個商女，信不信夫君一句話就能讓你祁家傾家蕩產！”

我看着蘇錦玉，像看一個白癡。

“好啊，我等着。”

我轉過身，對陪嫁的小廝吩咐。

“把院子裏的賬本都燒了。”

小廝愣了一下，隨即應聲。

“是，小姐。”

江嶼急了，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祁月，你瘋了！這些是江府的賬本！”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

“現在不是了。”

“既然蘇錦玉要管家，那就讓她自己去重新做賬吧。”

江嶼看着熊熊燃燒的火盆，氣得渾身發抖。

“祁月，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轉過頭，平靜地看着他。

“江嶼，後悔的人，一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