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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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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粥店老闆娘看我一個人坐四人桌,提醒了兩遍:“小夥子,高峰期拼不拼桌?”

我說不拼,人馬上到。

等了四十分鐘。

粥涼了一輪,又熱了一輪。

她們到的時候,溫嶼川走在黎清硯身邊,肩挨着肩,笑得清朗陽光。

“清硯姐你別逗我了,我臉都笑僵了。”

黎清硯偏頭看他,嘴角帶着我從沒見過的弧度。

那種表情,溫柔的,縱容的,像在看一件捨不得碰的東西。

她和我在一起三年,笑的時候永遠只是嘴角往上提一下,眼睛不動。

沈意初走在最後面,一進門就看到桌上的粥。

“點好了?”

“嗯。”

“皮蛋瘦肉粥呢?”

“在那邊,第二碗。”

她看了一眼,皺眉:“這家皮蛋放太多了,嶼川不喜歡皮蛋太碎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溫嶼川喜歡甚麼樣的皮蛋瘦肉粥。

沈意初轉頭對溫嶼川說:“嶼川你坐,我去讓老闆重新做一碗。”

“不用了,意初姐,我隨便喫點就好。”

“不行,你胃本來就不好,將就甚麼。”

她起身去了廚房窗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我胃疼,在家疼得滿地打滾。

我媽出差不在,我給她打電話,她說:“你喫顆胃藥就行了,我在打球。”

後來我自己叫的急救車。

到醫院的時候,護士問家屬呢。

我說沒有。

那年我十七歲。

現在她二十五歲,爲了溫嶼川一碗粥的皮蛋碎不碎,跑去廚房盯着老闆重做。

我垂下眼,攪動碗裏的白粥。

黎清硯坐到我對面,開始看手機。

溫嶼川坐在她旁邊,歪頭去看她屏幕。

“清硯姐,你把剛纔山頂的照片發我唄。”

“等下發你,我先修一下。”

“修甚麼呀,直接發就好。”

“你下巴上有一點痘印,我給你修掉。”

我放下勺子。

“清硯,上次我讓你幫我調一下畢業照的光線,你說了甚麼?”

她頭也沒抬:“甚麼?”

“你說‘又不是選秀,修甚麼修’。”

她終於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不耐煩。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嶼川要發朋友圈,你那個就是存檔用的。”

溫嶼川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她袖子,小聲說:“清硯姐,要不算了,別修了。”

黎清硯拍了拍他手背:“沒事,兩分鐘的事。”

然後繼續低頭修圖。

沈意初端着新做的粥回來,放在溫嶼川面前。

“嚐嚐,這回皮蛋是整塊的。”

溫嶼川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好喝,意初姐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的?”

“上次在學校食堂你不是說了嘛,皮蛋太碎口感不好。”

上次。

她記得溫嶼川在食堂隨口說的一句話。

我吃了二十多年的飯,她不知道我最怕喫香菜。

每次家庭聚餐,她點菜從不問我忌口甚麼。

有次我把碗裏的香菜挑出來,她說:“多大人了還挑食,矯情。”

矯情。

這個詞她用在我身上太多次了。

我胃不舒服是矯情,我怕黑是矯情,我想讓她多陪我一會兒是矯情。

但溫嶼川體弱不是矯情,是需要被照顧。

溫嶼川體力差不是矯情,是需要被保護。

溫嶼川不喜歡皮蛋太碎不是矯情,是男生的生活小習慣。

我嚥下最後一口粥,起身去結賬。

老闆娘報了數,一百二。

我掏手機掃碼。

沈意初在後面喊了一句:“平攤吧,嶼川那份我付。”

黎清硯接話:“嶼川那份我來。”

兩個人搶着付溫嶼川的賬。

沒有人說過“言酌那份我來”。

一次都沒有。

我掃完碼,一百二。

四個人的早飯,我全付了。

沒有人注意到。

回程的路上,黎清硯開車,溫嶼川坐副駕駛。

又是我坐後座。

他調了車載音樂,一首我沒聽過的日語歌。

“清硯姐,這首你聽過嗎?上次意初姐給我推薦的。”

“沒聽過。”

“超好聽的,我給你單曲循環。”

車裏瀰漫着他選的歌,他選的空調溫度,他調的座椅角度。

副駕駛的儲物格里還放着他上次忘在車裏的黑色運動吸汗髮帶。

我坐在後排,安全帶勒着鎖骨。

手機亮了。

一條朋友圈。

溫嶼川發的。

山頂日出的九宮格,每一張都精心修過,濾鏡統一。

最後一張是合照。

我姐、黎清硯和他,三個人笑得燦爛。

我那半邊被裁掉的身影,這次連半個都沒有了。

他重新裁過圖。

把我徹底裁掉了。

配文寫着:“山頂的風好大,幸好有兩位女神。”

底下的評論已經刷了十幾條。

“好甜的合照!”

“中間的男生好幸福,兩個美女護駕。”

“這是你女朋友嗎?左邊那個好颯!”

溫嶼川回覆:“不是啦,都是姐姐。”

都是姐姐。

我閉上眼,靠在車窗上。

玻璃很涼。

到了市區,黎清硯先送溫嶼川回學校。

車停在樓下,他解安全帶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言酌哥,今天謝謝你幫我拍照,雖然拍得不太好,但你人真的好好。”

笑容陽光得沒有一絲破綻。

門關上,他步履輕快地進了單元門。

沈意初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怎麼不讓他多穿點,這麼冷的天穿那麼少。”

她在跟黎清硯說。

不是在跟我說。

車又開了十分鐘到我家樓下。

黎清硯停車,沒熄火,意思很明顯——她不上去了。

“明天嶼川有個彙報答辯,你姐讓我幫他對一下演示文稿,我就不上去了。”

“哦。”

“你今天怎麼一直陰着臉?”

“沒有。”

“有甚麼不高興就說,別老這樣讓人猜。”

我看着她。

“我說了你聽嗎?”

她嘆了口氣:“你說。”

我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說甚麼呢?說你給他拍照拍了十幾張,給我拍一張都嫌多?說你幫他修圖幫他擋風幫他揹包,我連一杯熱飲都等不到?說那張合照裏我被裁掉了?

說了她也會說:“你想多了。”

“沒甚麼,你去忙吧。”

我下了車,關門。

她的車燈在身後亮了一下,然後駛離。

我站在樓下,低頭看手機。

朋友圈裏那條動態下面又多了一條評論。

黎清硯點了贊。

她從來不給我的朋友圈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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