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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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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兩年前爬山,我因爲太胖被女朋友和姐姐以我體力不支爲由,留在半山腰。

爲了和她們一起登頂,我苦練體能,瘋狂減重四十斤。

這次再來爬山,我滿心歡喜地和她們一起走,以爲終於不會再被丟下。

可快到山頂時,我興奮地回頭,卻發現她們竟被我落在身後。

我在羣裏發消息無人回覆,焦急地折返回去,纔看到女朋友和姐姐護着體力不佳的小師弟。

女朋友正溫柔地替師弟擦汗:

“累了就歇會兒,日出在哪看都一樣。”

姐姐將外套墊在石階上讓師弟坐,抬頭看到我,隨口道:

“你現在體力好,先上去幫我們佔個好位置,順便買三杯熱飲,嶼川吹不得冷風。”

我看着他們三人相互依偎、其樂融融的畫面,心徹底沉了下去。

曾經我以爲,走在路上總是被她們甩在身後,是因爲我走得太慢;

合照時總是被擠出畫框,是因爲我太胖佔地方。

可如今,她們卻可以無限包容另一個人的體弱,卻吝嗇等我一步。

我沒有去買熱飲,也沒有去佔座。

既然等不到同路人,那巔峯的萬丈霞光,我便一個人賞。

......

“三杯熱飲,兩杯美式一杯熱牛奶,牛奶少糖,嶼川胃不好。”

姐姐的語音消息還在羣裏反覆播放,我站在山頂售賣亭前,手指停在付款碼上。

風很大,吹得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一直抖。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沒有買。

日出還沒來。

觀景臺上零零散散幾個人,都是結伴的,裹着同一條毯子,靠在一起等天亮。

我一個人坐在最邊上的石墩上,膝蓋抵着欄杆。

手機又震了一下。

羣消息。

點開,是溫嶼川發的一張自拍,穿着我姐沈意初寬大的衝鋒衣,戴着兜帽,配文是三個字:“風好大。”

底下緊跟着女朋友黎清硯的回覆:“快了快了,再走十分鐘。”

沈意初緊隨其後:“你別硬撐了,我扶你。”

我退出羣聊。

十分鐘後,三個人的身影出現在觀景臺入口。

溫嶼川手臂搭在我姐肩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着她,臉側向她脖頸。

黎清硯走在旁邊,手裏拎着溫嶼川的包和水壺,還有他脫下來嫌重的登山外套。

我站起來。

黎清硯掃了一眼觀景臺,皺眉:“不是讓你佔位置?這邊風太大了。”

“沒有好位置了。”

“那你不會去那邊看看?”她指了指另一側,“嶼川吹不得風。”

沈意初讓溫嶼川在石墩上坐下,回頭看我:“熱飲呢?”

“售賣亭關了。”

“關了?”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四點半就關?你沒問問幾點開?”

“沒問。”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點不耐煩:“那你上來這半小時幹甚麼了?”

我沒回答。

溫嶼川從我姐身後探出頭,聲音清朗但透着虛弱:“沒事的,意初姐,我不渴。”

然後看向我,笑了一下:“言酌哥別在意,意初姐就是嘴硬。”

言酌哥。

他叫我姐“意初姐”,叫我女朋友“清硯姐”,叫我“言酌哥”。

每一個稱呼都恰到好處,親暱但不越界。

但他靠在我姐肩頭的時候,沒有一點邊界。

天邊開始泛紅。

黎清硯忽然拉過溫嶼川,讓他站到欄杆前最好的位置。

“站這兒,光打在臉上好看。”

她掏出手機給他拍照。

蹲下去,仰拍,調角度,換構圖。

“嶼川你把兜帽摘了,頭髮抓一下。”

“帥嗎?”溫嶼川偏頭。

“帥氣,別動。”

連拍了十幾張。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給他拍照的認真勁兒。

上個月我過生日,讓她給我拍一張。

她舉起手機隨手按了一下,連濾鏡都沒加。

我說不好看。

她說:“差不多得了,又不發朋友圈。”

今天她給溫嶼川拍了十幾張,蹲着拍的,膝蓋沾了一層土。

日出鋪開的時候,沈意初招呼大家合影。

“來來來,趁光好。”

她把手機架在石墩上設了定時,跑過去站在溫嶼川左邊,黎清硯站右邊。

溫嶼川被夾在中間,兩個女生一人挨着一邊。

我站在最外側。

快門響了。

沈意初跑去看照片,笑了:“嶼川拍得真帥。”

黎清硯湊過去:“發我。”

我也湊過去看,發現照片裏我只露了半個身子,左邊的胳膊和半張臉被裁在畫面之外。

“姐,能不能重拍一張?我沒拍全。”

“夠了夠了,光都變了,再拍也沒剛纔好看。”

她已經把照片發到羣裏。

配文是:“日出登頂,完美。”

照片裏三個人笑得燦爛。

而我,是被截掉的那半個人。

手機又震了。

溫嶼川在羣裏回覆了一個表情,然後提到我:“言酌哥,你幫我拍幾張單人照唄,我想發朋友圈。”

我握着手機,拇指按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黎清硯回頭看了我一眼:“愣着幹嘛?幫嶼川拍一下。”

語氣隨意,像在吩咐一個跑腿的人。

我接過溫嶼川遞來的手機,給他拍照。

他換了三個姿勢,每換一個都要回頭跟黎清硯確認好不好看。

黎清硯全程盯着他的手機屏幕,時不時指導:“側一點,下巴抬高。”

我按快門的手有些僵。

拍完我把手機還給他。

溫嶼川翻了翻照片,忽然皺眉:“言酌哥,你把我拍矮了。”

沈意初笑着接話:“我弟不太會拍照,你讓清硯幫你重拍。”

不太會拍照。

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麼拍,也從來沒有人願意給我拍。

風又大了一陣。

我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轉身往下山的方向走。

身後傳來溫嶼川的聲音:“言酌哥你去哪呀?”

“下山。”

“這麼早?不一起喫早飯嗎?意初姐說山腳有一家粥特別好喝。”

“你們去吧。”

黎清硯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不冷不熱的:“又鬧甚麼脾氣?”

我停住腳。

沒有回頭。

“沒鬧脾氣,你們慢慢玩。”

一個人走下臺階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溫嶼川小聲說了一句。

“言酌哥是不是不開心呀?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

然後是黎清硯的聲音:“別管他,老這樣,過兩天就好了。”

過兩天就好了。

以前胖的時候,她們把我丟在半山腰,也是這麼說的。

“他體力不行,等我們回來接他就好了。”

結果沒有人回來接。

是我自己摸黑走下山的。

那天我發了九條消息,沒有一個人回。

我以爲瘦下來就不一樣了。

四十斤,八個月,每天五公里,戒掉所有甜食。

我以爲她們不等我,是因爲我跑得慢。

可今天我跑在最前面。

她們還是沒有等我。

手機震了一下。

羣消息。

沈意初發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

“言酌你在哪呢?下來了?幫我們在山腳那家粥店佔個位,四個人的,嶼川想喝皮蛋瘦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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