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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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的工資卡我收好了,曉雯,你的也交給我吧。”
婆婆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捏着筷子的手一頓,看向丈夫,得到的卻是含糊的點頭與迴避的目光。
“我的工資卡,還是我自己保管吧。” 我壓下心頭火氣,語氣平穩地拒絕。
“你怎麼跟媽見外?我還能害你們不成?” 婆婆眼圈泛紅。
“媽說得有道理,你就把卡交出來怎麼了?” 丈夫的責備像寒針刺痛我。
我心裏的火氣已經開始往上竄,“那你跟我商量過嗎?”
婆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裏閃過不悅,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小宇的工資卡我已經收好了,曉雯,你的也一起交給我吧。”
林秀蘭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進兒子劉宇碗裏,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天的青菜多少錢一把,臉上卻掛着一副爲晚輩着想的慈祥笑容。
張曉雯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甚麼都聽得不真切。
她抬起頭,看向飯桌對面的婆婆,又把目光轉向自己的丈夫劉宇。
劉宇低着頭,嘴裏塞滿了米飯,含糊地“嗯”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自始至終都沒敢看張曉雯一眼。
“媽,您剛纔說,小宇的工資卡,您已經收好了?”
張曉雯慢慢放下筷子,瓷筷與碗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
“對啊,今天下午小宇主動給我的。”
林秀蘭舀了一勺番茄蛋湯,吹了吹才放進嘴裏,接着說道,“這孩子從小就存不住錢,花錢大手大腳的,還是得我替他管着才放心。”
她說着,又笑眯眯地看向張曉雯,語氣帶着幾分循循善誘:“曉雯啊,你放心,媽幹了二十多年的財務,賬目做得一清二楚,保證把你們的錢管得明明白白。”
“以後你們要換更大的房子,要給孩子攢教育基金,哪樣不得用錢?現在不精打細算存着,將來遇事可就抓瞎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裏行間全是“爲你們好”的意味。
張曉雯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陣輕微的疼痛感讓她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劉宇:“小宇,媽跟你說要管工資卡的時候,你是同意了的,對嗎?”
每個字都吐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啊……嗯,媽說得有道理。”
劉宇扒拉了一口飯,眼神有些飄忽,不敢與張曉雯對視,“我倆平時確實有點鋪張,讓媽管着,確實能攢下不少錢。”
“你同意了,”張曉雯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心裏的火氣已經開始往上竄,“那你跟我商量過嗎?”
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林秀蘭臉上的笑容淡了不少,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
劉宇皺起眉頭,似乎覺得張曉雯有些小題大做,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煩:“這有甚麼好商量的?媽又不是外人,還能坑我們不成?”
“再說,你的工資卡一直都是你自己拿着,我也從來沒問過你啊。”
這能一樣嗎?
張曉雯心裏的火氣瞬間被點燃。
她的工資卡自己保管,是因爲那是她每個月辛辛苦苦賺來的五萬塊,而且家裏的房貸車貸、日常開銷的大頭,全都是她在承擔。
劉宇一個月那點工資,還完部分房貸後,剩下的也就夠他自己零花,現在他一聲不吭就把自己的工資卡上交了,轉頭就聯手婆婆來要她的?
“媽,謝謝您的好意。”
張曉雯壓下心頭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過我們自己的財務,我們可以自己規劃,我的工資卡,還是我自己保管吧。”
林秀蘭猛地放下湯勺,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曉雯啊,”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換上了一副無奈又傷心的表情,“你怎麼跟媽還這麼見外?我把小宇拉扯這麼大,還能害你們不成?”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張曉雯試圖解釋。
“那你是甚麼意思?”林秀蘭直接打斷她,聲音拔高了不少,“小宇的錢我管,你的錢我不管,這傳出去像甚麼話?人家不說我這當婆婆的偏心眼,只拿捏自己兒子,不管兒媳婦嗎?”
她說着,眼圈居然紅了起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我這心啊,真是掏出來都沒人信,我就是怕你們年輕人不懂規劃,將來有了孩子,花錢的地方多,現在緊着點,都是爲了你們將來好啊……”
劉宇一看他媽這副模樣,立刻就急了,瞪了張曉雯一眼,趕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媽,您別難過,曉雯她不是那個意思。”
他轉過頭,對着張曉雯,語氣裏滿是責備和催促:“你就把卡給媽怎麼了?媽還能貪你那點錢?你一個月賺五萬,交出來讓媽統一規劃,有甚麼不好?難道你還想自己藏着掖着,打別的主意?”
藏着掖着?打別的主意?
張曉雯聽着這些話,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往上冒,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和自己同牀共枕了兩年的男人。
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對他媽的心疼,還有對她的不滿,好像她不交卡,就是心思不正,就是這個家的罪人。
“劉宇,我花我自己賺的錢,怎麼花,花在哪裏,是我的自由。”
張曉雯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每個月給家裏拿了多少,承擔了多少開銷,你心裏沒數嗎?”
“你賺得多,本來就該多出點啊,這不是應該的嗎?”劉宇脫口而出,“現在讓媽管着,又不是不讓你花,就是幫你存着,防着你亂買那些沒用的包包化妝品!”
“我買包買化妝品,用的也是我自己的錢!”張曉雯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也提高了,“我從來沒花過你一分錢!倒是你,工資卡給了媽,以後家裏買菜、水電物業這些開銷,難道都要從我這裏出?用我賺的錢,去填你們家的無底洞?”
“甚麼無底洞!張曉雯你怎麼說話呢!”劉宇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都震了震,“那是我媽!幫我們管錢怎麼了?你非要分那麼清,是不是根本沒把這個家當家,沒把我媽當媽?”
林秀蘭適時地嗚咽了一聲,捂着臉說道:“別吵了,別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多事,我老了,討人嫌了……”
“媽,您別這麼說!”劉宇趕緊安慰,看向張曉雯的眼神更加憤怒,“你看你,非要惹媽傷心!”
張曉雯坐在那裏,看着眼前這母慈子孝的一幕,突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心涼。
她努力工作,月入五萬,承擔了家庭大部分的經濟壓力,結果在丈夫和婆婆眼裏,她的錢就該是“大家的”,她的自主權就是“藏着掖着”,她的拒絕就是“不把這個家當家”。
憑甚麼?
她緊緊抿着嘴脣,不再說話,她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是錯的。
沉默在飯桌上蔓延開來,只有林秀蘭低低的啜泣聲,和劉宇小聲安慰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林秀蘭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站起身,聲音沙啞地說道:“行了,我老了,不中用了,話也沒人聽了,小宇,媽回去了,你們好好過吧。”
“媽,我送您!”劉宇立刻跟着站起來,狠狠剜了張曉雯一眼,“你看你把媽氣的!”
他扶着林秀蘭,拿起她的包,兩人換鞋出門,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屋裏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飯桌上沒動幾口、漸漸失去熱氣的飯菜。
張曉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沒開燈的客廳光線昏暗,她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覺得特別累。
這不是第一次了,結婚兩年,婆婆林秀蘭的手伸得越來越長。
從最初挑剔她家務做得不好,說她做飯味道不行,到暗示她該早點生孩子,再到對她買的衣服、護膚品指手畫腳,她爲了家庭和睦,能忍的都忍了,能妥協的也妥協了,可換來的,卻是對方越來越理所當然的索取和掌控。
今天,終於把手伸到了她的錢包。
而她的丈夫,不僅欣然接受,還成了幫兇。
張曉雯慢慢起身,走到陽臺,樓下,劉宇正把他媽送上一輛出租車,還彎腰在車窗邊說着甚麼,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上去,他和他媽纔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張曉雯,只是個需要被“管理”、被“規訓”的外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閨蜜李娜發來的微信:“在幹嘛呢?週末也不出來聚聚,在家伺候那對母子呢?”
張曉雯看着這條微信,鼻子忽然一酸,打字回覆:“剛吵完架。”
李娜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我靠,又咋了?這次是因爲你買新裙子,還是因爲你週末沒去婆婆家請安?”
張曉雯把剛纔飯桌上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李娜咬牙切齒的聲音:“劉宇他媽是不是有病?她以爲她是皇太后呢?還管起兒媳婦的工資卡了?”
“還有劉宇,他是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他媽下了降頭?他一個月賺那點錢,上交就上交了,怎麼有臉來要你的?你賺得多就該死啊?”
張曉雯聽着李娜的罵聲,心裏堵着的那口氣,稍微順暢了一點:“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可能真的覺得,我的就是‘家裏的’,他媽來管,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個屁!”李娜怒道,“曉雯,我告訴你,這卡絕對不能交!交了你這輩子就別想拿回來了!而且今天能管你錢,明天就能管你幾點回家,管你穿甚麼衣服,管你生幾個孩子!”
“我知道,我沒交。”張曉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聲說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看劉宇那架勢,和他媽穿一條褲子,這事沒完。”李娜擔憂地問道。
是啊,怎麼辦?
張曉雯也很迷茫,硬扛着?以她對林秀蘭的瞭解,還有劉宇那耳根子軟的性子,後面肯定還有無數招數等着她,哭鬧、裝病、發動親戚輿論,直到逼她就範爲止。
以前那些小矛盾,她可以退一步,但錢是她的底線,經濟獨立是她在這個家裏最後的底氣,如果連這個都交出去,她就真的甚麼都不是了。
“我不知道,但我絕對不會交卡。”張曉雯實話實說,聲音裏透着疲憊。
“必須不能交!”李娜給她打氣,“曉雯,你得硬氣起來,你現在就是太好說話了,他們才覺得你好欺負,你得讓他們知道,你不是軟柿子。”
“我怎麼硬氣?跟他們大吵大鬧?然後把家拆了?”張曉雯有些無奈。
“家?”李娜冷笑一聲,“曉雯,你清醒點,在你婆婆和你老公合起夥來算計你工資卡的時候,這個‘家’就已經不是你的家了,那是他們母子倆的,你只是個提款機外加免費保姆。”
這話很難聽,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張曉雯頭上,讓她打了個激靈。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們不是要‘管錢’嗎?行啊。”李娜的聲音冷靜下來,“那就按‘管錢’後的新規則來,劉宇的工資卡上交了,對吧?”
“那好,從今天起,家庭共同開支,讓他找他媽要去,你的錢,一分都別往公共賬戶裏放了,以前你多承擔的那些,全部停掉。”
張曉雯心裏一動。
“還有,以前你心疼劉宇,家務活大部分你包了,飯也是你做,從現在起,罷工。”
李娜繼續說道,“他媽不是會管錢嗎?讓他媽給他做飯去,你也別傻乎乎地當免費勞動力了,記住,你的時間也很值錢!”
罷工。
張曉雯咀嚼着這兩個字,有些猶豫:“這樣……會不會太過了?”
“過?他們算計你全部身家的時候,怎麼不覺得過?”李娜提高了音量,“曉雯,對付不要臉的人,你就得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錢,和舒服的日子,把這兩樣給他們斷了,他們才知道疼。”
掛斷電話後,張曉雯在陽臺上又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帶着涼意,她心裏的那點迷茫和猶豫,漸漸被吹散了。
李娜說得對,一味退讓,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得寸進尺,既然他們要把賬算得這麼“清”,那她就跟他們好好算算。
她回到客廳,打開手機,下載了一個家庭記賬APP,把過去幾個月的開銷,一筆一筆地往裏錄入。
房貸,她出了大頭;車貸,幾乎全是她在還;水電煤氣物業、日常採買、人情往來……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她承擔的比例,遠遠超過了一半。
而劉宇那點工資,還了部分貸款後所剩無幾,幾乎都花在他自己的社交和遊戲上了。
真是好算計,用她的錢,養着這個家,養着他,現在還想把她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也抓到手裏。
張曉雯看着屏幕上的數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她點開購物軟件,找到了前幾天看中、準備下單給劉宇買的最新款耳機,毫不猶豫地取消了訂單。
然後,她打開微信,找到和劉宇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天他問她晚上想喫甚麼,她往上翻了翻,大部分都是生活瑣事,他讓她帶這個、買那個,或者抱怨工作累,她幾乎有求必應,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她退出對話框,給李娜發了一條消息:“娜,如果我以後只負擔家庭開銷的‘公平份額’,並且不做飯了,會不會太過分?”
李娜幾乎秒回:“過分個毛!幹得漂亮!早該這麼幹了!姐妹挺你!”後面還跟了一個揮舞加油的表情包。
張曉雯看着那個表情包,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她知道,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戰爭。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劉宇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換了鞋,把外套重重地扔在沙發上,看也沒看張曉雯一眼,徑直走向浴室。
“劉宇。”張曉雯叫住他。
劉宇腳步停住,沒回頭,語氣硬邦邦的:“幹嘛?還沒吵夠?”
“我們談談。”張曉雯說。
“談甚麼?談你怎麼氣我媽?張曉雯,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劉宇的聲音裏滿是指責,“媽一把年紀了,爲我們操心,你就不能體諒一下?不就是一張卡嗎?你至於嗎?”
又是這些話,張曉雯已經懶得生氣了,她平靜地說:“不是卡的問題,是尊重和邊界的問題,我的收入,怎麼支配,應該由我自己決定,你媽沒有權利,你也沒有。”
劉宇猛地轉過身,臉上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張曉雯!那是我媽!甚麼叫沒有權利?她把我養這麼大,現在想幫我管管錢,怎麼了?你就非要分那麼清?你是不是從來沒把我媽當成一家人?”
“如果當成一家人的標準,是上交全部經濟自主權,那對不起,我做不到。”張曉雯看着他,“我想,也沒有哪個獨立的成年人能做到。”
“你……”劉宇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最後,他扔下一句“不可理喻”,然後衝進浴室,把門摔得震天響。
張曉雯站在原地,聽着裏面傳來的水聲,心裏最後那點溫熱,也慢慢涼透了。
她知道,溝通是無效的,在劉宇和他媽構建的邏輯裏,她永遠是錯的,是自私的,是不懂事的。
那就不溝通了,按李娜說的,用行動說話。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把自己和外面那個令人窒息的空氣,隔離開來。
躺在牀上,她打開手機銀行APP,看着上面顯示的數字,那是她加班加點,一個項目一個項目拼出來的,是她的底氣,也是她的尊嚴,誰也別想奪走。
第二天是週日,張曉雯醒來時,身邊是空的,劉宇昨晚在客廳睡的沙發。
她起身,走到客廳,劉宇已經起來了,正站在廚房裏,對着冰箱發呆。
聽見聲音,他轉過頭,臉色依舊不好看,語氣理所當然地問道:“早餐喫甚麼?”
以前週末,都是張曉雯起來準備早餐。
張曉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我早上喝杯咖啡就行,你自己弄點喫的吧。”
劉宇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你……不做飯?”
“嗯,不做了。”張曉雯拿出咖啡膠囊,放進機器,“最近項目忙,有點累,想多休息,以後做飯的事,我們輪流,或者各自解決。”
咖啡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劉宇站在那裏,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不是,你項目忙,跟我做不做早飯有甚麼關係?你以前不也做嗎?”
“以前是以前。”張曉雯端起做好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以前我願意,現在,我不願意了。”
她看着劉宇,繼續說道:“我的時間也很寶貴,如果你覺得早餐必須在家喫,我們可以商量請鐘點工,費用從家庭公共賬戶出。”
劉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大概沒想到,一向好說話的張曉雯,會變得這麼直接,這麼“計較”。
“你……你甚麼意思?”他憋了半天,才問出這麼一句。
“沒甚麼意思。”張曉雯拿着咖啡杯往臥室走,“就是覺得,家庭責任,包括經濟責任和家務勞動,都應該公平分擔,既然現在經濟上要‘統一管理’,那家務上,也重新分配一下吧。”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留下劉宇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臉色變幻不定,他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那個一直默默付出、很好說話的妻子,似乎有甚麼地方不一樣了,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上午,張曉雯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
“你去哪兒?”劉宇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悶聲問道。
“去我媽那兒一趟。”張曉雯換着鞋,“晚上可能不回來喫飯了。”
劉宇沒說話,張曉雯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她似乎聽到裏面傳來一聲煩躁的嘆息,她沒在意。
下樓,打車,直奔父母家,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心情複雜,昨晚的決定,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她知道,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這個家,很可能就真的散了,可是,如果不這麼做,那個家,還算是她的家嗎?
到了父母家,媽媽王慧正在陽臺上澆花。
“怎麼突然回來了?”王慧看到她,有些驚喜,隨即又注意到她臉色不太好,“怎麼了?跟小宇吵架了?”
張曉雯鼻子一酸,在媽媽面前,她一直努力維持着“過得很好”的表象,不想讓他們擔心,可今天,她有點撐不住了。
她把昨天飯桌上的事,還有自己的決定,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媽媽。
王慧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等她說完,王慧放下噴壺,拉着她在沙發上坐下,語氣溫和地問道:“想清楚了?”
張曉雯點點頭,又搖搖頭:“媽,我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會不會太絕了?”
“曉雯,媽問你,你覺得,你把工資卡交出去,你婆婆就會滿意了嗎?你們家就會太平了嗎?”王慧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道。
張曉雯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會,以林秀蘭的性格,掌控了經濟大權,下一步就會掌控更多,生孩子、帶孩子、怎麼教育孩子,她都會插一手,而劉宇,大概率還是會站在他媽那邊。
“所以,你現在不是在破壞一個和睦的家,你是在阻止一個更糟糕的局面發生,你在保護你自己。”王慧緩緩說道。
“可如果……如果因爲這個,我和劉宇過不下去了呢?”張曉雯聲音有些哽咽。
“那說明,你們本來就不合適。”王慧的語氣很平靜,卻很有力量,“婚姻是兩個人攜手同行,不是一個人揹着另一個人,還要背上他的一大家子,如果他覺得,聽他媽的話、把你的一切都攥在手裏,比你們的夫妻感情更重要,那這樣的婚姻,散了也不可惜。”
王慧拍拍她的手:“曉雯,你記住,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纔是誰的妻子,誰的兒媳,任何時候,都不要爲了別人,丟掉了自己,經濟獨立,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絕對不能放。”
媽媽的話,像定心丸,讓張曉雯慌亂的心,漸漸平穩下來:“媽,我明白了。”
“嗯,想做甚麼就去做,家永遠是你的後盾。”王慧笑了笑,“你爸那邊,我去說,他可能覺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但媽支持你。”
在媽媽家待了一天,吃了午飯和晚飯,爸爸知道後,果然嘆了口氣,說了句“再溝通溝通”,但也沒多說甚麼,只是晚上她走的時候,爸爸往她包裏塞了個蘋果,只說了一句“別虧着自己”,張曉雯眼眶發熱,這纔是家,不求你回報,只盼你好的地方。
晚上回到家,已經九點多了,劉宇不在,客廳的燈黑着,張曉雯打開燈,換了鞋,餐桌上扔着幾個外賣盒子,廚房水槽裏,堆着沒洗的碗筷,她視而不見,直接回了自己臥室。
洗漱,護膚,上牀,打開手機,看到幾條未讀微信,都是劉宇發的:“你去哪兒了?這麼晚還不回來?”“媽打電話來了,問我們是不是還在吵架,我說沒有。”“你甚麼時候回來?晚飯怎麼解決?”最後一條是一個小時前:“張曉雯,你甚麼意思?家也不顧了是吧?”
張曉雯一條都沒回,她點開那個家庭記賬APP,把今天在媽媽家喫飯的開銷記上,然後,設置了幾個分類標籤:“個人開銷”“家庭公共開銷(我承擔部分)”“劉宇個人開銷”“待分割項目”。
看着這些標籤,她心裏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劉宇發來的:“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曉雯盯着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打字回覆:“不想怎麼樣,只是覺得,既然要‘管錢’,那就管得清楚一點,從明天起,家裏的開銷,我們按收入比例分攤,具體比例和賬目,我會發給你。”
點擊,發送,幾秒鐘後,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劉宇直接打了電話過來,張曉雯按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扣在牀頭櫃上,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終,歸於沉寂。
她知道,電話那頭的劉宇,一定氣急敗壞,但那又怎樣呢?風暴已經來了,她不會再躲了。
這一夜,張曉雯睡得並不踏實,但醒來時,眼神是清明的,她起牀,洗漱,化了個淡妝,換上利落的職業裝,鏡子裏的人,眼神堅定,看不出昨晚的掙扎。
她拎起包,走出臥室,客廳裏,劉宇坐在沙發上,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沒睡好,他看着張曉雯,眼神複雜,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張曉雯,你昨晚發的甚麼意思?”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字面意思。”張曉雯一邊換鞋一邊說,“賬目明細和分攤方案,我晚點發你郵箱,對了,今天物業費該交了,上次是我交的,這次輪到你了,錢在你媽那兒,記得去要。”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電梯下行,手機收到一條新消息,是李娜發來的:“怎麼樣?第一天,感覺如何?”
張曉雯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回覆:“還好,戰爭,開始了。”
電梯門打開,外面是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但很明亮,張曉雯抬起頭,迎着光,走了出去。
物業費的催繳單就貼在防盜門上,張曉雯出門時瞥了一眼,淡黃色的紙,印着截止日期和滯納金提醒,她伸手把它揭了下來,對摺,塞進了門邊的鞋櫃抽屜,以前,這種單子她看到就順手處理了,要麼直接手機繳費,要麼提醒劉宇去弄,現在,她不想管了。
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鏡面牆壁映出她沒甚麼表情的臉,手機震了一下,是劉宇發來的微信:“物業費?甚麼物業費?你怎麼不交?”張曉雯沒回。
電梯到了一樓,她快步走了出去,早高峰的地鐵依然擁擠,但她今天卻覺得,這擁擠的人潮,比家裏那種令人窒息的空氣要舒服得多,至少,在這裏,她只是張曉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而不是那個需要被“管理”、被“規訓”的兒媳和妻子。
到了公司,剛在工位坐下,李娜就端着咖啡湊了過來,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問道:“怎麼樣?昨晚戰況如何?”
張曉雯打開電腦,把昨天的賬目文件調出來:“沒打仗,冷處理。”
“可以啊姐妹,沉得住氣。”李娜看了眼屏幕上的表格,嘖了一聲,“記得這麼清楚?厲害,就該這樣,一筆一筆,跟他們算明白。”
“不算不知道。”張曉雯點開一個分類,“光上個月,給他爸媽買保健品、給他妹妹買生日禮物的錢,就夠我自己買個好包了。”
“你才知道?”李娜翻了個白眼,“以前跟你說,你總說算了,都是一家人,現在醒了吧?人家可沒把你當一家人,當冤大頭呢。”
張曉雯沒說話,只是把那份待分攤的賬單,發到了自己的雲文檔裏。
上午工作忙,幾個會議連軸轉,快到中午時,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張曉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曉雯啊,是我。”聽筒裏傳來林秀蘭的聲音,帶着刻意放軟的腔調。
張曉雯走到茶水間,關上門:“媽,有事嗎?”
“也沒甚麼事,就是關心關心你們,昨晚……沒再跟小宇鬧彆扭吧?”林秀蘭頓了頓說道。
“沒有。”張曉雯言簡意賅。
“那就好,那就好,夫妻嘛,牀頭吵架牀尾和。”林秀蘭乾笑兩聲,“小宇那孩子,就是脾氣直,心眼不壞,你多擔待。”
張曉雯沒接話,她知道,重點在後面。
果然,林秀蘭話鋒一轉:“那個……曉雯啊,媽今天看了看小宇的卡,這個月怎麼……怎麼沒你的工資轉進來啊?你們公司發薪日改啦?”
來了,張曉雯握着手機,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樓,語氣平靜地說:“沒改,媽,我的工資,我這邊自己安排,家庭開銷部分,我和小宇會按比例分攤。”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呼吸聲都變重了:“曉……曉雯,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甚麼叫自己安排?分攤?你們是夫妻,還分甚麼你的我的?這……這成甚麼樣子了?”
“就是字面意思,媽。”張曉雯不想多做解釋,“我和小宇都是成年人,經濟上理清楚,對家庭長遠發展也有好處。”
“好處?我看是生分!”林秀蘭的音調陡然拔高,“曉雯,你是不是還對媽有意見?不就是一張卡嗎?媽還能貪你的錢?媽都是爲了你們這個家!”
“媽,您別激動。”張曉雯依舊平靜,“這和有沒有意見沒關係,只是我覺得,我和小宇的收入和開支,我們自己規劃更合適,您年紀大了,該享享清福,別再爲我們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嗎?”林秀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就小宇這一個兒子,我不管着點,你們年輕人懂甚麼?萬一亂花了,以後遇到事怎麼辦?媽是過來人,喫的鹽比你們喫的米還多!”
又是這一套“爲我們好”的說辭,張曉雯覺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媽,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們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好,沒甚麼事我先掛了,還要工作。”
“等等!”林秀蘭急忙叫住她,語氣又軟了下來,“曉雯啊,你是不是擔心媽管不好錢?你放心,媽每一筆都會記賬,清清楚楚,到時候給你看!”
“或者……或者這樣,你的卡還是你自己拿着,但是每個月發了工資,你轉一部分到小宇卡里,媽幫你們存起來,剩下的你自己花,愛買甚麼買甚麼,媽絕對不說你,你看,媽夠開明瞭吧?”
退了一步?張曉雯心裏冷笑,這是以退爲進罷了,真同意了,轉多少?轉過去還算她的嗎?
“不用了,媽。”她拒絕得乾脆,“我的錢,我自己有規劃,如果沒別的事,我掛了。”
不等林秀蘭再開口,她直接按斷了電話,看着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張曉雯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居然有點發涼,不是害怕,是一種面對胡攪蠻纏時的無力感,你跟她講道理,她跟你談感情,你跟她劃界限,她罵你沒良心,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回到工位,李娜湊過來,用口型問:“那位的電話?”
張曉雯點點頭。
“說甚麼了?是不是催你上交剩餘資金?”李娜嗤笑一聲。
“差不多,讓我轉一部分到小宇卡里,她‘幫’着存。”張曉雯揉着眉心。
“我呸!”李娜差點喊出來,又趕緊壓低聲音,“臉呢?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你怎麼說的?”
“拒絕了。”
“漂亮!”李娜豎起大拇指,“就得這樣,一次拒絕不夠,就拒絕一百次,讓她知道,此路不通。”
張曉雯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她知道,林秀蘭不會罷休的。
果然,下午剛過三點,劉宇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很衝:“張曉雯!你跟我媽說甚麼了?把她氣得午飯都沒喫!”
張曉雯正在修改一份產品文檔,被他這一吼,思路全斷了,她拿着手機走到走廊:“我沒說甚麼,只是告訴她,我的工資我自己管,家庭開銷我們會分攤。”
“分攤分攤!你就知道分攤!”劉宇在那邊吼,“那是我媽!她問兩句怎麼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非得把她氣出個好歹你才滿意?”
“我怎麼沒好好說話?我哪句話說錯了?是我沒尊重她,還是我罵她了?劉宇,你講點道理。”張曉雯也來了火氣。
“我不講道理?我看是你不講道理!”劉宇的聲音透過聽筒,震得她耳膜疼,“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斤斤計較,冷血無情!那是我親媽!她想幫我們,有錯嗎?你就非要鬧得家宅不寧?”
張曉雯閉了閉眼,又是這樣,永遠都是她的錯:“劉宇,如果你打電話來,只是爲了指責我,那我們沒甚麼好說的,我在上班,很忙。”
“忙忙忙!你眼裏就只有工作!還有這個家嗎?”劉宇不依不饒,“我告訴你張曉雯,我媽要是氣病了,我跟你沒完!”
“啪!”張曉雯直接掛了電話,手指因爲用力,有些泛白,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深吸了幾口氣,才把胸腔裏那股翻騰的怒意壓下去,跟這種人,吵不出結果。
回到工位,李娜擔憂地看着她:“又吵了?”
“嗯。”張曉雯坐下,盯着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別理他。”李娜拍拍她肩膀,“這種人就是被他媽慣壞了,覺得全天下都該圍着他轉,你越生氣,他越來勁,晾着他。”
張曉雯點點頭,她知道李娜說得對,可心口那團火,燒得她難受。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陸續續離開,張曉雯故意磨蹭了一會兒,她不想太早回去面對劉宇那張臉,還有可能冰冷空曠的廚房,以前,她總是急着回家,買菜做飯,等他回來,現在,那個地方,對她而言,已經失去了“家”的溫暖含義,更像一個需要打起精神應對的戰場。
收拾好東西,走出公司大樓時,天已經擦黑,她沒有坐地鐵,而是沿着街邊慢慢走,路過一家新開的輕食店,她走進去,點了一份沙拉和一杯果汁,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喫,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還有亮起燈的商鋪,忽然覺得,一個人喫飯,也挺好,不用考慮另一個人的口味,不用急着喫完去收拾洗碗,清靜。
喫完飯,她又去旁邊的書店逛了逛,直到九點多,才往家走。
用鑰匙打開門,客廳裏亮着燈,劉宇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外賣盒子還沒收,他面前的電視開着,播放着吵鬧的綜藝節目,但他顯然沒看進去,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你還知道回來?”
語氣裏滿是譏諷,張曉雯沒理他,換好鞋,把包掛起來,徑直走向臥室。
“我跟你說話呢!”劉宇猛地站起來,幾步跨到她面前,“張曉雯,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甚麼態度?我需要向你彙報行蹤嗎?”張曉雯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你……”劉宇被她噎住,臉色更難看,“行,你現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你甚麼時候管過我?”張曉雯反問,“是管我工作,還是管我花錢?你管的,不過是要求我順從你,順從你媽。”
“你胡說八道甚麼!”劉宇怒道。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你心裏清楚。”張曉雯繞過他,往臥室走,“對了,物業費的單子在鞋櫃抽屜,記得去交,明天是最後一天。”
“張曉雯!”劉宇在她身後低吼,“你非要算這麼清是吧?好!算!從今天起,各過各的!”
張曉雯腳步一頓,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有點疼,但更多的是麻木:“隨你。”
她吐出兩個字,走進了臥室,反手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她聽到外面傳來東西被摔在沙發上的悶響,還有劉宇壓抑的咒罵,她緩緩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蓋,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因爲傷心,是委屈,是憤怒,是憋悶,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段婚姻走向終點的恐慌,但她很快擦掉了眼淚,不能哭,哭了,就輸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和刻意的疏離中度過,張曉雯嚴格執行着她的“新規”,不再往任何與劉宇有關的賬戶裏轉錢,早餐自己解決,午餐在公司喫,晚餐要麼加班,要麼在外面喫,偶爾回家煮個面,也只煮自己的那份。
家裏的公共用品,紙巾用完了,她買了小包裝的放在自己房間,洗衣液沒了,她只洗自己的衣服,冰箱裏,她買的水果酸奶,貼上便籤紙,寫上自己的名字,像個合租的陌生人。
劉宇從一開始的暴怒,到後來的冷戰,再到現在的無措,他嘗試過自己做飯,結果把廚房弄得一團糟,煎個蛋都能糊鍋,他也試過等張曉雯回來,期待她能像以前一樣,順手把他的飯也做了,但張曉雯視若無睹,要麼徑直回房,要麼端着自己的食物去書房。
他質問過,吵過,張曉雯的回答永遠千篇一律:“你想喫飯,可以自己做,可以點外賣,也可以讓你媽過來做。”“我沒有義務必須爲你做飯。”“如果你希望我承擔這份家務,我們可以談勞務補償,或者,從家庭公共賬戶出錢請鐘點工。”
每次聽到“家庭公共賬戶”這幾個字,劉宇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的工資卡在林秀蘭那裏,他媽每週只給他幾百塊零花錢,美其名曰“怕他亂花”,這點錢,夠幹甚麼?喫幾頓像樣的外賣就沒了,他也不好意思天天開口向媽要錢,一個大男人,三十歲了,連喫飯的錢都沒有,說出去都丟人。
這種窘迫,在週五晚上達到了頂峯,那天劉宇加班到很晚,九點多才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家,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開門,家裏一片漆黑,只有書房門縫裏透出一點光,張曉雯還在工作。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空空蕩蕩,只有幾瓶張曉雯的飲料,和她標註了名字的幾盒水果,櫥櫃裏,泡麪也喫完了,他餓得胃有點抽痛,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他衝到書房門口,連門都沒敲,直接擰開把手:“張曉雯!”
張曉雯正戴着耳機開視頻會議,被他這一吼,嚇了一跳,她對着麥克風說了句“稍等”,摘下耳機,皺眉看着門口臉色鐵青的劉宇:“有事?”
“飯呢?”劉宇指着空蕩蕩的廚房,聲音因爲憤怒和飢餓有些扭曲,“這都幾點了?你連飯都不做了?”
張曉雯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因爲生氣而泛紅的臉,看着他那副理所當然質問的樣子,心裏最後那點殘留的情分,好像也隨着這句話,徹底消散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與他對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連錢都沒有,還想喫現成的?”
劉宇整個人僵在那裏,像是被這句話迎面打了一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連錢都沒有,還想喫現成的?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最敏感、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他工資卡上交了,每個月那點可憐的零花錢,連請同事喫頓飯都要掂量,他現在,確實“連錢都沒有”,而這一切,是誰造成的?是他自己,是他親手把經濟權交給了母親,是他默許了母親對妻子收入的覬覦,是他,把自己和這個小家,弄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張曉雯看着他瞬間慘白的臉,看着他眼中閃過的震驚、難堪、羞憤,心裏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我會議還沒結束。”
她說完,重新戴上耳機,關上了書房的門,將劉宇和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關在了門外。
劉宇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書房裏傳來張曉雯清晰的、有條不紊的英文匯報聲,和他此刻內心的兵荒馬亂,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慢慢地,走到客廳沙發前,癱坐下去,雙手捂住臉,那句“你連錢都沒有,還想喫現成的”,在他腦子裏反覆迴響,像魔咒一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家裏,他好像……真的沒甚麼底氣了。
週末,不出所料地,林秀蘭又來了,這次,她不是空手來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和肉,一進門就直奔廚房,嘴裏還唸叨着:“哎喲,看看這廚房,冷鍋冷竈的,哪像個家啊!小宇,你最近是不是又天天喫外賣?那東西多不健康!”
劉宇坐在沙發上,悶悶地“嗯”了一聲,沒說話,他還在爲那天晚上的話難受。
林秀蘭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廚房,一邊拿眼睛瞟坐在客廳看書的張曉雯:“曉雯啊,工作再忙,也得顧家啊,女人家,總得把家裏打理得像樣纔行。”
張曉雯翻了一頁書,沒接話,林秀蘭討了個沒趣,臉色沉了沉,但沒再說甚麼。
廚房裏很快傳來切菜炒菜的聲音,油煙機的轟鳴,鍋鏟碰撞的聲響,還有林秀蘭刻意放大的、心疼兒子的絮叨:“小宇,你看你都瘦了!媽今天給你燉了排骨,好好補補!”“這女人啊,賺再多錢,不顧家有甚麼用?家都不像個家了!”“媽就你一個兒子,可不能讓你受委屈……”
每一句,都像是指桑罵槐,張曉雯放下書,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她卻覺得有點涼。
飯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湯,擺上桌,林秀蘭熱情地招呼:“來來,小宇,曉雯,快過來喫飯!嚐嚐媽的手藝!”
劉宇坐到桌邊,張曉雯也走過來坐下,林秀蘭不停地給兒子夾菜,噓寒問暖,對張曉雯,則是不鹹不淡。
飯喫到一半,林秀蘭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曉雯啊,媽想了想,上次是媽太心急了,你們年輕人,不喜歡被管着,媽理解。”
張曉雯夾菜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不過呢,這錢啊,該管還是得管。”林秀蘭話鋒一轉,“媽也不是非要你的卡,就是怕你們亂花,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呢,每個月把工資的一半,打到小宇卡里,媽幫你們存着,絕對不動,就當是給你們小兩口存的買房基金,剩下的一半,你自己留着花,愛買甚麼買甚麼,媽絕對不說你,你看,媽夠開明瞭吧?”
張曉雯慢慢嚼着嘴裏的米飯,嚥下去,然後,也放下了筷子,她抬起頭,看向林秀蘭,又看向旁邊埋頭喫飯、不敢看她的劉宇:“媽,小宇。”
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很顧家。”
“我顧家的方式,是承擔了家裏大部分的經濟支出,房貸,車貸,日常開銷,人情往來。”
“如果‘顧家’的標準,必須是上交收入、包辦家務、事事聽從長輩安排……”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婆婆瞬間難看的臉色,和丈夫僵硬的側臉:“那對不起。”
“這個標準,我達不到。”
“也不想達到。”
“我的收入,我的時間,支配權在我自己手裏。”
“這是最後一次,我明確告訴你們。”
“我的卡,不會交給任何人。”
“我的工資,也不會轉入任何不是我本人掌控的賬戶。”
“如果你們不能接受……”
她停頓了一下,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那就按不能接受的方式,繼續過日子。”
說完,她推開椅子,站起身:“我喫好了,你們慢慢喫。”
她轉身,走向臥室,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是林秀蘭驟然爆發的哭嚎:“小宇!你聽聽!你聽聽她說的這是甚麼話!我這心啊……我這都是爲了誰啊……我這老臉往哪兒擱啊……”
還有劉宇慌亂無措的安慰聲:“媽!媽您別哭!您別生氣……”
張曉雯關上臥室的門,將所有噪音隔絕在外,她靠在門板上,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混亂,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極淡的、嘲諷的弧度,她知道,戰爭,升級了,但這一次,她不會再退半步。
那天晚上,林秀蘭是被劉宇半哄半勸送走的,哭嚎聲和指責聲,隔着門板也清晰可聞,張曉雯戴着降噪耳機,把音樂開到足夠大,才勉強蓋住那些令人心煩的噪音,她沒開燈,就着電腦屏幕的光,處理一份還沒做完的PPT,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脆,像是一種宣告。
門外終於徹底安靜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劉宇回來了,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外,張曉雯能感覺到,他就站在外面,但她沒有動,也沒有摘耳機,門外的人站了很久,最終,腳步聲沉重地離開,去了隔壁的客臥,然後是“砰”的一聲摔門響。
張曉雯敲下最後一個字,保存文檔,合上電腦,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她摘掉耳機,房間裏只剩下自己平穩的呼吸聲,戰爭已經打響,沒有回頭路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繃緊的弦,家裏的空氣冰冷而滯重,劉宇徹底不跟她說話了,進出都沉着臉,視她如無物,張曉雯樂得清靜,她嚴格執行着自己的規則,財務上,界限分明,生活上,互不打擾。
只是苦了劉宇,連續吃了兩週的外賣和超市速食後,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差,嘴角起了泡,大概是上火,腸胃似乎也不太好,張曉雯好幾次聽到他在衛生間裏乾嘔,但她甚麼都沒說,也甚麼都沒做,以前,她會給他備好胃藥,煮點清淡的粥,現在,她只是在自己房間的醫藥箱裏,確認了一下常用藥是否齊全,然後關上了抽屜,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成年人,該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這天晚上,張曉雯又加班了,一個緊急的項目上線前調試,整個團隊熬到晚上十點多,走出公司大樓時,夜風帶着涼意,她裹緊風衣,打車回家,路上有點堵,司機師傅開了廣播,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歌,張曉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有點累,但心裏是實的,至少,她在爲自己奮鬥,成果也屬於自己,不像那個所謂的“家”,付出再多,也落不到一句好。
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屋裏一片漆黑,只有客臥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劉宇應該已經睡了,或者在打遊戲,她放輕動作,換了鞋,把包掛好,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喝,打開燈,映入眼簾的是水槽裏堆着的泡麪碗和外賣盒子,湯汁已經凝固,粘在碗壁上,垃圾桶滿得溢了出來,旁邊還丟着幾個空飲料瓶,一片狼藉。
張曉雯皺了皺眉,以前,這些根本不會過夜,她會順手收拾乾淨,現在,她看了一眼,徑直繞過去,打開冰箱,拿出自己那瓶標註了名字的蘇打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氣泡滑過喉嚨,帶走一絲疲憊,她拿着水,準備回自己房間。
“哐當——”客臥的門被猛地拉開,劉宇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蠟黃,他穿着皺巴巴的睡衣,眼睛裏有紅血絲,看樣子,還沒睡。
“張曉雯!”他聲音沙啞,帶着壓抑的火氣。
張曉雯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你冰箱裏,是不是還有餃子?”劉宇問,語氣是那種理所當然的質問。
張曉雯看了一眼冰箱,冷凍層裏,確實有一袋她上週買的速凍餃子,還沒開封:“有。”
“煮一點。”劉宇命令道,帶着一種疲憊的不耐煩,“我晚上沒喫飽,胃不舒服。”
張曉雯沒動,她看着他,看着這個和她結婚兩年,曾經也溫柔體貼過的男人,現在,卻像是個被慣壞了的、索取無度的孩子:“你想喫餃子,可以自己煮。”
劉宇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我懶得動!你順手煮一下怎麼了?以前不都是你煮嗎?”
“以前是以前。”張曉雯重複着這句話,語氣平靜無波,“以前我願意,現在,我不願意了。”
“你……”劉宇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激怒,幾步跨到她面前,指着水槽裏的狼藉,“你看看!你看看這個家!都成甚麼樣了!你賺那麼多錢有甚麼用?連個家都收拾不好!連頓飯都不做!你還像個女人嗎?”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甩過來,張曉雯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她甚至覺得有點好笑:“家變成這樣,是我造成的嗎?外賣盒子,是我喫的嗎?垃圾,是我扔的嗎?”
劉宇被她問得一噎。
“我不做飯,不收拾,是因爲我沒有這個義務。”張曉雯繼續說道,聲音清晰,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楚,“如果你覺得這是問題,我們可以談,談家務如何分工,談報酬如何計算,而不是在這裏,用‘像個女人’這種話來綁架我。”
“談錢?又是錢!”劉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張曉雯,你現在滿腦子除了錢還有甚麼?我們之間就只剩下錢了嗎?”
“是你和你媽,先跟我談錢的。”張曉雯冷靜地指出,“是你們非要‘管’我的錢,既然要談,那就談個清楚。”
“那能一樣嗎?”劉宇吼了起來,“媽是爲了我們好!是爲了我們這個家!”
“爲了這個家?”張曉雯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波動,是諷刺,“是爲了控制吧?劉宇,你摸着良心問問你自己,你媽是真的爲了我們好,還是爲了掌控你,順便掌控我?”
“你胡說!我媽不是那種人!”劉宇臉色漲紅。
“是不是,你心裏清楚。”張曉雯不想再跟他爭辯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餃子在冷凍層,鍋在竈臺上,水在壺裏,想喫,自己動手。”
她說完,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走。
“張曉雯!你給我站住!”劉宇在她身後低吼,帶着一種被徹底無視的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張曉雯沒停。
“我讓你站住!”劉宇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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