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自願和親

正值隆冬，料峭的寒風颳過梅花林，白雪簌簌落下，紛紛揚揚灑落在樹下戴着兜帽的女子身上。

青衣丫鬟疾步而來，低聲回稟：“小姐，將軍方纔讓人傳信，今日朝中有要事，他便不來賞梅了。”

藺晚棠看着冰天雪地開得嬌豔的梅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我知道了。”

寒風吹落女子頭上的兜帽，三千墨髮在風中翻飛，一張傾塵之色的小臉卻帶着病態的慘白，瞧着便我見猶憐。

青杏心疼寬慰道：“小姐，近來邊疆不太平，將軍他忙一些也很正常，天寒地凍的，你身子本就不好，不如先回府，以免舊疾復發。”

藺晚棠低頭掩脣咳嗽了幾聲，“不妨事，梅花開得正盛，他不來我亦可賞梅。”

少女一雙漆黑的雙瞳漆黑澄淨，彷彿看穿一切。

“小姐......”青杏張了張脣，萬千話語都哽在了喉嚨，她都算不清這是宋從聞第幾次失約。

一次兩次是意外，今日當真也是意外嗎？

分明說得好好的，到頭來還是失約了，還讓藺晚棠在雪地裏等了一個多時辰。

藺晚棠取出在家便準備好的祈福木牌，上面清晰刻着“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青杏道：“小姐，我幫你掛吧，我一定掛在最大那棵梅樹的頂端，讓你和將軍相守一生，幸福美滿。”

少女素白纖細的手指撫過木牌，這些字是她一筆一畫親手雕刻完成。

近來她和宋從聞的關係越來越不好，她原想借着此事翻篇，和他一起將木牌掛在定情的梅樹上。

他終究還是失約了。

“不用了，我自己來。”

她上前一步，一陣寒風吹來，吹得樹上帶着風鈴的木牌嘩嘩作響。

“啪”的一聲，頂端的一塊木牌落在她的腳邊，藺晚棠彎腰撿起，目光在看到上面的內容時頓住。

“人間風月皆塵土，唯有卿卿系我魂”。

沒有落款，可那蒼勁有力的字體，藺晚棠一眼便認出是誰之手。

就連一旁的青杏也都認了出來，她一把將木牌奪過，“小姐，你不要多想，人有相似，更遑論字跡，許是同將軍字體一樣的人寫的，你和將軍青梅竹馬，他不可能變心的！再說了，那蘇安卿只是給你治病的藥人，將軍他......他......”

青杏想到近一年宋從聞屢次因爲蘇安卿和藺晚棠鬧彆扭，情比金堅的話到了嘴邊，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察覺到宋從聞對蘇安卿的在意程度超過了藺晚棠。

藺晚棠在孃胎裏帶來的弱症，算命術士斷言她活不過二十歲，宋從聞多年來遍請名醫，終於得一高人指點。

用藥人之血續命一年後，再換取藥人心臟，藺晚棠便可痊癒。

如此以命換命的法子藺晚棠自然是拒絕的，可家人和宋從聞瞞着她找到了藥人，私下將藥人的血混入她每日的湯藥之中，哄騙她服下。

三月前，她察覺真相和宋從聞大吵一架，家人認爲是爲了她好，反倒正大光明將蘇安卿接入府中多加照顧。

因覺對蘇安卿愧疚，所有人對蘇安卿有求必應，好到超過了她這個女兒。

京中謠言四起，就連家中小廝侍女也都經常議論將軍情變，心繫藥人。

藺晚棠自然是不信的，她和宋從聞在一起多年，怎會因爲別的女子而變心？

直到看到木牌上男人的字跡，她終於認清了現實。

上面的日期是半月前自己約他圍爐煮茶賞雪，他失約的那一天。

原來，他陪蘇安卿來了西郊梅林，還帶她來了和自己的定情樹下。

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順着尖細的下巴淌落在木牌上，一顆顆浸溼了早已風乾的墨痕。

見她落淚，青杏急了，手忙腳亂用帕子給她擦拭眼淚，“小姐，你別哭啊，這一定不是將軍的字跡，這裏是你和將軍的定情之地，他怎會如此待你？你和將軍一起長大，他心裏只有你一人。”

過去她也是這般想的，她們有多年情誼，他說好了一生一世一雙人，又怎會讓旁人插足？

這塊木牌就像是一盆冷水潑下，澆熄了她所有的不甘。

藺晚棠擦拭完眼角的淚水，再抬起頭來時，眼底已經是一片淡然。

“青杏，我許久沒有進宮見姑母了。”

青杏只當她心情不好，暫時不想回家，忙道：“那好，我們去皇宮住上幾日，皇后娘娘最是疼愛你，換換心情也好。”

藺晚棠並未解釋，她已經在心裏打好了主意。

馬車回到皇城，天色漸晚，煙花升空的聲音打破了馬車裏令人窒息的氣氛。

一路上藺晚棠抱着早已涼卻的手爐一言未發，青杏爲了哄她開心，便轉移了話題:“小姐，你看有人在放煙火，好漂......”

話音未落，盡數卡在了喉嚨，在她放下簾子的瞬間，藺晚棠還是看到了在春風樓上，她的父母，兄長，還有失約的宋從聞將蘇安卿衆星捧月簇擁在中間。

煙花照亮了蘇安卿明媚的臉，兄長指着空中的煙花不知說了甚麼，他在笑，父母也在笑。

可是這樣的笑容，藺晚棠已經許久沒有在他們臉上見過了。

原來在蘇安卿身邊時，他們可以卸下所有的擔子。

那他呢？

“小姐，沒甚麼好看的，你別看了。”青杏後悔讓藺晚棠看到這樣扎心的一幕。

藺晚棠拂開她的手，重新掀開車簾，比窗外寒風更凜冽的，還有宋從聞垂眸看向蘇安卿的眼神。

突然蘇安卿被人推擠向前，宋從聞本能抬手攬住她，蘇安卿順勢撲入他懷中。

她踮腳，正好吻在宋從聞臉頰，身爲武將的他分明可以躲開，但他沒有。

絢麗的煙火在兩人頭上綻放，比木牌更加直觀的是他對蘇安卿的態度。

藺晚棠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的愛人在救她的路上愛上了別人。

心臟揪心般地疼，喉間驟然一腥，一口腥熱壓制不住，藺晚棠攥緊衣角，悶哼一聲，溫熱的鮮血從口中吐出。

“小姐！”青杏見她臉白如紙，嚇得六神無主，“你怎麼樣？去醫館！趕緊讓大夫給你瞧瞧。”

藺晚棠緊緊攥住她的衣袖，強忍着痛苦開口：“別聲張，我沒事，先進宮。”

青杏蹲在她身邊，擔心得眼中含淚，別人不知道，她是清楚的。

自打三月前得知藥裏有蘇安卿的血，藺晚棠每日便讓她把湯藥倒在了花草裏。

藺晚棠已經三個月沒有服藥了！

“對，進宮找御醫，御醫的醫術好，小姐，你撐一撐，皇后娘娘一定會救你的。”青杏嚇得語無倫次。

這些年藺晚棠身體雖說一直很弱，卻也沒到吐血的地步。

怎麼......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宮門前，青杏亮出腰牌表明身份，藺晚棠順利入了宮。

她看着自己裙襬上的鮮血，彷彿雪地落下的梅花，猩紅刺目。

藺晚棠抬手撫過青杏泛紅的眼睛，柔聲寬慰：“別哭，生死有命，見了陛下娘娘切莫殿前失儀。”

“可是小姐......”

藺晚棠素白的指尖抵上她的脣，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噓，宮中人多口雜，小心隔牆有耳。”

青杏將所有想說的話壓下，看向藺晚棠的眼只剩下擔憂。

此番進宮，小姐真的只是來找皇后娘娘訴苦的嗎？

到了鳳儀殿，通報之後很快皇后身邊的孫嬤嬤便親自將藺晚棠迎了進去。

孫嬤嬤也是藺府的老嬤嬤了，沒有擺架子，和藺晚棠寒暄道：“娘娘一直念着小姐，小姐體弱總是不來，今日怎麼得了空？”

“許久未見姑母，特來拜訪，她近來可好？”

談到這個話題孫嬤嬤嘆了口氣：“不太好，公主殿下半月後就要去和親，聽說那位夜王性子殘暴，S人如麻，娘娘最是疼愛殿下，爲了此事日夜難以閤眼頭疾又犯了......不過娘娘最是喜歡小姐您，以後您多入宮陪陪娘娘，她也能開心一些。”

藺晚棠輕柔回道：“好，我知道了。”

進了寢殿，奢華的殿內安神香瀰漫在空氣裏，藺晚棠剛要行禮，皇后便親自將她扶起。

“棠兒你身子弱，無需多禮。”

青杏在一旁看着判若母女的兩人，不管見到多少次都覺得神奇。

藺晚棠和靈昭公主有九份相似，兩人都像極了皇后。

藺晚棠恭敬喚了一聲：“姑母，這麼晚入宮，打擾了。”

皇后扶着她的手到一旁軟墊坐下，“你好不容易纔進宮一趟，本宮開心都來不及，寧兒因爲和親的事這幾日不喫不喝，你們姐妹關係最好，你的話她是要聽的，你幫本宮勸勸她。”

藺晚棠這纔開口：“姑母，我就是爲了妹妹和親一事而來。”

皇后一愣，“你爲了和親來的？”

藺晚棠小聲道：“姑母，我和妹妹有九成相似，若是上了妝便是十成十，我自願代妹妹出嫁......”

皇后和青杏異口同聲：“不可！”

藺晚棠撩起裙襬緩緩跪下，煞白的小臉卻一臉認真：“姑母莫急，你且聽我一言，我天生體弱，本就時日無多，一來我可以替妹妹受和親之苦；二來天下紛爭漸起，如今夜國以和親爲由聯盟，等滅了那兩國遲早會打我國主意，我們不得不防，一定要搶佔先機，若是將來和親公主死於夜國，姑父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和夜國開戰......”

皇后臉色大變，“棠兒，你何至於此！”

藺晚棠卻神色肅穆：“家國重任從不只有男兒能擔，女子亦可心懷天下，姑母，我願以身入局，護周朝盛世長安。”

說到此處，她俯身彎腰叩拜，“我心已決，求姑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