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和沈聿川青梅竹馬二十年，結婚三年，他沒牽過我一次手。

我把手遞過去，他說出汗，黏。

我挽他的胳膊，他不動聲色地抽開，動作熟練得像撣灰。

最難堪的一次，婚禮上交換戒指，全場起鬨讓新郎抱新娘。

他戴完戒指，把手插回口袋，說了句：都是成年人了。

臺下鬨笑，我跟着笑，笑得比誰都大聲。

我以爲他天生排斥肢體接觸，連他媽都這麼說：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碰。

我信了三年，用這句話哄了自己一千多個夜晚。

直到那天我去遊樂園拍宣傳片，長焦鏡頭裏撞進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聿川揹着一個扎雙馬尾的女孩衝下旋轉木馬，笑得像個搶到糖的小孩。

女孩捶他後背："你敢放手試試！"

他把人往上顛了顛，背得更穩："抓緊了，摔了我心疼。"

心疼。

這兩個字他這輩子沒捨得分給我半個。

他不是不會熱烈。

他只是嫌我燙手。

......

"施雲茉，你怎麼在這？"

隔着十幾米的距離，沈聿川的聲音穿透了遊樂園的歡快音樂。

他臉上的笑意在看清我的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

剛剛那個揹着女孩瘋跑、笑得肆意張揚的男人，彷彿只是我的幻覺。

他慢條斯理地將背上的女孩放下來，理了理襯衫的領口。

僅僅兩秒鐘，他就變回了那個溫和剋制、情緒穩定到毫無破綻的沈總。

步伐穩健地朝我走來。

那個扎着雙馬尾的女孩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捏着他西裝外套的袖口。

"我帶團隊來拍新一季的宣傳片。"

我放下手裏用來盯畫面的監視器，目光越過他的肩膀。

女孩躲在沈聿川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神怯生生的。

"這位是？"

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蘇柚，研發部新招的實習助理。"

沈聿川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做季度彙報。

"她上週剛入職，今天團隊在這邊建團，我順路過來看看。"

我看着蘇柚。

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男款衝鋒衣，下襬很大。

"雲茉姐好，我是不是打擾你和沈總的工作了？"

她叫我雲茉姐，卻叫他沈總。

這聲姐，把我喊得像個查崗的長輩。

"沒有。"

我看着沈聿川抬起手，極其自然地替蘇柚撥開擋在額前的碎髮。

"我只是有些意外，你原來喜歡玩旋轉木馬。"

沈聿川的神色沒有一絲慌亂。

"團建項目，我作爲老闆總不能掃了新人的興。"

他的理由永遠正當且無懈可擊。

我低頭，點開手機上的一款健康監測APP。

那是結婚第一年，他爲了應付兩邊老人，勉強跟我綁定的情侶心率手環。

屏幕上，代表沈聿川心率的數值正停留在『138』。

而我們結婚三年來，哪怕是在最親密的時候，他的心率也從未超過『75』。

"所以你的不掃興，就是揹着實習生滿場跑？"

沈聿川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他覺得我無理取鬧時的標準動作。

"柚柚有點低血糖，剛纔在木馬上差點暈倒。"

他耐心地向我解釋。

"我只是怕她摔着，順手幫了一把，你不要總是把事情往復雜了想。"

我看着他。

兩年前，我在浴室滑倒，腳踝腫得像個饅頭。

我痛得冒冷汗，想讓他扶我回臥室。

他站在浴室門外，嫌棄地看着地上的水漬，連手都沒有伸。

"施雲茉，你是成年人了，走路不看地嗎？"

"自己扶着牆慢慢走出來，我還要準備明天的早會。"

那一刻，我覺得他天性涼薄，不懂得如何照顧人。

原來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覺得，我的痛不配讓他弄髒鞋底。

"沈總，都怪我身體太差了。"

蘇柚扯了扯沈聿川的衣角，眼眶瞬間泛紅。

"要不我還是先走吧，別因爲我讓你們夫妻吵架。"

沈聿川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是你的錯，不用走。"

然後他看向我，語氣裏多了一絲長輩訓導般的疲憊。

"雲茉，在外面給我留點面子，別讓下屬看笑話。"

我攥緊了手裏的對講機。

指甲嵌進掌心的痛感，強行壓下了喉嚨裏的酸澀。

"好，你們慢慢玩。"

我轉過身，大步往拍攝區走去。

"你去哪？"

沈聿川在身後叫住我。

"工作還沒結束。"

我沒有回頭。

"晚上一起喫飯？"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帶着施捨般的體貼。

"不了，我還要盯後期剪輯。"

身後傳來蘇柚軟糯的聲音。

"沈總，那我們去喫城南那家海鮮粥好不好？你上次說要帶我去的。"

"好，聽你的。"

沈聿川的聲音裏，帶着我從未聽過的縱容。

我迎着刺眼的陽光走回機位。

初秋的風吹在身上，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晚上九點，我推開家門。

空蕩蕩的客廳裏沒有開燈。

我剛換下高跟鞋，婆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雲茉啊，聿川今天回家沒有？"

電話那頭，婆婆的聲音透着滿意。

"他今天讓助理往家裏送了好多補品，還特意囑咐阿姨給你燉燕窩。"

我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

"媽，那是他助理統一採購的節日禮盒，各部門主管都有。"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

婆婆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

"就算是助理買的，那也是他吩咐的。你看看圈子裏那些公子哥，哪個有聿川這麼潔身自好？"

"他脾氣冷，從小就不愛跟人親近，連我這個當媽的都抱不到他。"

"你多體諒他，遇到事順着他點，趕緊把肚子弄大才是正經事。"

我看着客廳裏一塵不染的冷灰色地毯。

"媽，他不親近人，是因爲他嫌麻煩。"

"胡說八道！"

婆婆打斷我。

"男人就是這樣，他情緒穩定是幹大事的料。你趕緊去把燕窩吃了，別不知好歹。"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門鎖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滴答聲。

沈聿川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粉色的紙袋。

看到我站在黑暗裏，他順手按亮了客廳的燈。

"怎麼不開燈？"

他走過來，將那個粉色的紙袋放在茶几上。

"遇到點事，剛纔在想方案。"

我看着那個印着少女品牌logo的紙袋。

"這是甚麼？"

"給柚柚買的褪黑素，她最近剛入職壓力大，睡眠不好。"

沈聿川解開領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她就住在我們小區隔壁棟，我等會兒順路給她送過去。"

順路。

他永遠能把偏愛包裝得這麼理直氣壯。

我盯着那個粉色的袋子。

"沈聿川，我們結婚三週年快到了，你記得嗎？"

他解紐扣的手指微微一頓。

"知道。"

他抬起眼皮，神色平靜。

"我已經讓助理訂了餐廳，禮物也會按時送到你公司。"

又是助理。

他的完美丈夫人設，全靠他那支高效的祕書團隊在維持。

"可是沈聿川，我想要的不是助理買的禮物。"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你想要甚麼？"

他似乎失去了耐心，眉宇間染上了一絲倦意。

"我要你，明天陪我去看一次電影，就我們兩個人。"

沈聿川嘆了口氣。

"雲茉，我很忙，沒時間陪你玩這種小女孩的把戲。"

他拿起桌上的粉色紙袋。

"我先去趟隔壁棟，你早點睡。"

門開了又關。

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胃裏泛起一陣尖銳的絞痛。

我痛得蜷縮在沙發上，摸出手機想找點胃藥喫。

屏幕亮起，智能家居的門禁系統彈出一條提示。

【訪客蘇柚已成功錄入聲紋解鎖權限】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

手裏的手機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這就是你說的，順路去送個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