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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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把上海的老洋房賣了吧!錢我都替您安排好了,來加拿大一起住!”
電話那頭,兒子李偉聲音滿是急切。
李秀蘭猶豫地望向院裏的那棵香樟——兒子出生那年她和老伴親手種下的。
最終,她還是心軟了。
九位數房款全部轉到加拿大賬戶,連全英文的財產委託書都簽了。
臨去機場前,她摸着空蕩蕩的老洋房,心裏裝滿對新生活的期待。
直到機場洗手間外,兒子發小張浩突然攔住她:
“阿姨,別走!李偉早就被公司開除了,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貸……那套洋房,他是拿去堵窟窿的!”
李秀蘭看着手裏飛往溫哥華的機票,指尖冰涼 ——
老伴有五年時間不在了,偌大的上海老洋房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生活。
這棟老洋房是祖輩傳下來的,牆上的每一塊磚、房樑上的每一根木,都刻着時光走過的痕跡。
前院的香樟樹,是小杰出生那年我和老伴一起親手種下的,如今已經長得高大挺拔,枝葉繁茂得能遮住大半個院子。
小杰出國之後,每到夏天,我都會拍下滿樹的翠綠髮給遠在國外的他,還會在消息裏跟他說,“家裏的香樟樹又長高了,就像你小時候一樣,一年一個變化。” 小杰總會在視頻那頭笑着回覆我,說:“媽,等我在這邊穩定下來,就把您接過來,咱們在加拿大也種一棵這樣的樹。” 這句話,成了我這幾年孤單生活裏最溫暖的盼頭。
小杰一直是我的驕傲。
他從小就聰明,做甚麼事都不服輸,一路從重點小學讀到名牌大學,畢業之後還順利進了加拿大一家有名的金融企業。
在親戚朋友的朋友圈裏,他就是大家口中 “別人家的孩子”,人人都羨慕我有這麼優秀的兒子。
每次視頻通話,他總是神采奕奕的,還會特意拿着手機帶我 “雲參觀” 他說的那棟帶花園和露臺的大別墅,給我看他新買的轎車,興奮地跟我描述他在加拿大所謂的 “上流社會” 生活,說認識了多少厲害的人。
他還常常跟我說:“媽,我這麼努力工作,就是想讓您後半輩子不用再操勞,好好享享清福。” 我聽着他的話,眼眶總會發熱,覺得這輩子不管吃了多少苦,都是值得的。
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試探着跟我提讓我去加拿大的事。
他說:“媽,您一個人在上海,我總是不放心。上次您說感冒了,要不是隔壁王阿姨幫您買了藥,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加拿大的醫療條件比國內好很多,社區服務也特別完善,您過來之後,我每天都能在您身邊照顧您。” 我嘴上說着 “我身體好得很,不用你操心這些”,但心裏其實已經開始有些動搖了。
哪個做母親的,不想待在自己唯一的孩子身邊呢?
尤其是這幾年,房子裏越來越冷清,我的心裏也越來越空落落的。
看到我態度有些猶豫,小杰就加大了勸說的力度。
他開始在視頻裏有意無意地掉眼淚,跟我說自己一個人在國外有多孤單,工作壓力有多大,晚上做夢都想喝我煲的排骨湯。
他還會哽咽着說:“媽,有時候參加同事的家庭聚會,看到他們一家人圍在一起喫飯聊天,我就特別難受。我覺得自己特別不孝順,把您一個人留在國內,讓您孤零零的。”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根細針,扎得我心裏疼。
我開始認真地思考去加拿大定居的可能性。
可一想到要離開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離開這些熟悉的老街坊、老鄰居,心裏就有萬般不捨。
尤其是這棟老洋房,它不僅是我和老伴愛情的見證,更是小杰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是我心裏最珍貴的根。
一天晚上,小杰又跟我視頻,這次他看起來比平時憔悴很多,眼睛也是紅紅的。
“媽,” 他一開口,聲音裏就帶着哭腔,“我…… 我最近總是做噩夢,夢到您一個人在家不小心摔倒了,身邊沒人知道…… 每次醒過來,我都一身冷汗。我真的不能再讓您一個人待在國內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好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接着說:“媽,您把上海的老洋房賣了吧。您也知道這邊的房價,賣了老洋房的錢,足夠我們在加拿大買一棟更好的房子,還能剩下一大筆錢給您當養老金,您以後甚麼都不用幹,就只管享受生活。” 賣掉老洋房?
這個念頭像一道突然劈下來的驚雷,在我腦子裏炸開。
我下意識地拒絕:“不行!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房子,是你爸留下的念想,絕對不能賣!”
“念想能當飯喫嗎?念想能在我擔心您的時候,讓您立刻出現在我身邊嗎?”
小杰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媽,您守着這麼一棟空房子有甚麼用啊?您過來加拿大,我們母子倆在一起,纔是真正的家啊!您要是不來,我在這邊工作都沒法安心,早晚得被逼出抑鬱症!”
他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他說得好像也對,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爲了兒子的幸福和健康,一棟房子又算得了甚麼呢?
我的心理防線,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看着視頻裏兒子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終於鬆了口:“好…… 媽聽你的。”
一旦我點頭同意,所有的事情就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推進得飛快。
小杰的效率高得驚人,幾乎是第二天,他就通過視頻連線,給我介紹了一家國內很有名的房產中介。
中介的負責人姓劉,是個看起來精明又會說話的年輕人,一口一個 “阿姨”,叫得比親兒子還親切。
小劉告訴我,我這套老洋房地段好,面積大,而且保存得特別完整,在市場上特別搶手,保守估計能賣到一個九位數的價格。
這個數字讓我有些頭暈目眩,我一輩子省喫儉用,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能擁有這麼多錢。
小杰在視頻裏比我還興奮,他說:“媽,您看,我沒騙您吧!有了這筆錢,我們後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中介帶着一波又一波的看房人走進我安靜的老洋房。
他們在院子裏指指點點,討論着房梁的材質,丈量着每個房間的尺寸,就好像在打量一件普通的商品,而不是承載了我一輩子回憶的家。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躲進臥室裏,心裏像被刀割一樣難受。
我彷彿能看到老伴的身影還在院子裏修剪花草,看到小時候的小杰在香樟樹下追着蝴蝶跑。
這些鮮活又溫暖的記憶,很快就要被貼上價格標籤,賣給一個陌生的人了。
小杰每天都會打好幾個電話過來,詢問賣房的進展。
他的語氣裏滿是迫不及待,我最開始還以爲他是急着想讓我過去,跟他團聚,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急切的背後,藏着我當時根本沒辦法理解的慌亂。
沒過多久,買家就出現了,是一位做互聯網生意的南方老闆,出手很大方,幾乎沒怎麼討價還價就定了下來。
籤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發抖,遲遲沒辦法落下筆。
小劉在一旁微笑着催促我:“阿姨,您簽了這個字,以後就是億萬富翁了,就能去加拿大享福了。” 小杰也在視頻裏溫柔地勸我:“媽,快籤吧,咱們的新生活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閉上眼睛,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浮萍,沒有了依靠,即將漂向一個完全未知的遠方。
簽完合同之後,小杰立刻給我發來了一個加拿大的銀行賬戶。
他說:“媽,國內的外匯管制比較嚴格,大額資金出境的手續特別複雜。您先把錢轉到我這個賬戶上,我是加拿大公民,操作起來會方便很多。我先用這筆錢把看好的房子定下來,剩下的錢我會幫您存好,當做您的養老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長串陌生的銀行賬號,心裏第一次升起了一絲不安。
老伴生前總是叮囑我,錢一定要自己攥在手裏,不能輕易交給別人。
我猶豫着跟小杰說:“小杰,這麼大一筆錢,全部轉給你,萬一……”“萬一甚麼?”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他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媽,您這是甚麼意思?您不相信我嗎?我是您的親兒子啊!我騙誰也不會騙您啊!我在加拿大辛辛苦苦打拼,把一切都給您安排好,到頭來您竟然懷疑我?” 他說着說着,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如果您不相信我,那就算了,您就守着您的錢在國內過吧,也別來加拿大了!” 又是這一招。
我的心立刻就軟了下來。
是啊,他是我的親生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能懷疑他呢?
也許是我想多了,是我這個老太婆跟不上現在的時代,不懂現在的規矩了。
我趕緊跟他道歉:“小杰,媽不是那個意思,媽相信你,當然相信你。” 掛了電話之後,我沒有再猶豫,按照他說的,分批次把賣房得到的鉅款,一分不剩地匯入了他指定的那個加拿大賬戶。
每一次看到轉賬成功的提示,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直到最後一筆錢轉完,看着自己銀行賬戶裏所剩無幾的餘額,一種巨大的、說不出來的空虛感把我整個人都籠罩住了。
我只能安慰自己,沒事的,錢只是換了個地方保管,以後的生活一定會更好。
錢轉過去之後,小杰的態度明顯變得更加熱情,也更加殷勤了。
他幾乎是手把手地指導我處理後續的所有事情:訂機票、辦簽證、打包行李。
他甚至還專門給我寄來了好幾個超大號的行李箱,叮囑我把喜歡的東西都帶上。
“媽,到了加拿大之後甚麼都有,您不用帶太多舊東西,但您要是捨不得,就都裝進行李箱裏,我給您買了足夠的行李額度,不用擔心超重。” 他的話聽起來特別體貼,但我卻莫名地品出了一絲不對勁。
他好像一直在催促我,催促我儘快把這個家清空,儘快離開這片我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
打包行李的過程,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場漫長又痛苦的告別。
每一件物品都承載着一段回憶:老伴生前常用的紫砂壺,我結婚時母親送給我的嫁妝,小杰從小到大得的獎狀和畫的畫…… 我用手輕輕摩挲着這些寶貝,淚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我的雙眼。
最後,我只能選擇性地打包了一些最珍貴也最輕便的紀念品,大部分的傢俱和舊物,都按照小杰的建議,聯繫了二手回收公司處理掉了。
當工人們把最後一件傢俱搬出大門的時候,整個老洋房變得空空蕩蕩的,陽光照進來,地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浮塵。
我站在這空曠的院子裏,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恐慌。
我就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士兵,親手燒掉了自己所有的營寨和退路,前面等待我的是好是壞,我完全不知道。
出發前幾天,小杰給我發來了一份文件,說是一份財產授權委託書。
他解釋說:“媽,這是加拿大這邊律師的建議。您剛到加拿大,對這邊很多法律和金融規則都不熟悉。您簽了這個委託書之後,以後您在加拿大的所有資產,包括銀行存款和房產,我都可以幫您代爲管理,這樣能省去很多麻煩,也能最大程度上規避稅務風險。” 那份文件全是英文,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但我對 “律師的建議” 這種說法深信不疑。
在我的認知裏,律師就代表着專業和權威,他們說的話肯定是沒錯的。
我沒有多想,按照小杰說的,在電子簽名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愚蠢得可笑,親手把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拆除了。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
清晨,我最後一次打掃了院子,給那棵陪伴了我幾十年的香樟樹澆了水,然後鎖上了老洋房的大門。
我沒有告訴太多的老朋友,只跟隔壁的王阿姨一家告了別。
王阿姨拉着我的手,眼眶紅紅的:“秀蘭啊,你真的想好了嗎?就這麼走了?以後想回來可就難了。” 我強裝出笑臉說:“爲了孩子,能有甚麼辦法呢。您放心,我到了那邊之後,會經常跟您視頻的。” 王阿姨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往我手裏塞了一個熱乎乎的煮雞蛋,說讓我路上喫。
去機場的出租車上,我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裏五味雜陳。
上海,這座我生活了六十年的城市,很快就要變成我的故鄉,只能在回憶裏想起了。
我拿出手機,給小杰發了條微信:“我出發去機場了。” 他幾乎是秒回,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還附帶了一句:“媽,一路平安,我在溫哥華等你。” 看着這條信息,我心裏的離愁別緒被沖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對母子團聚的無限期待。
我在心裏告訴自己,李秀蘭,別想那麼多了,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的 T2 航站樓里人聲鼎沸,巨大的玻璃穹頂下,來來往往的旅客行色匆匆。
我拖着兩個沉重的行李箱,感覺自己就像一滴水匯入了茫茫大海,渺小又茫然。
好在小杰已經提前幫我辦好了網上值機,還特意爲我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我只需要把行李託運了,然後過安檢就行。
託運櫃檯前排着長長的隊伍,我跟着人羣慢慢向前挪動。
周圍全是各種各樣的告別場景:有情侶之間緊緊的擁抱,有朋友之間細細的叮囑,也有像我這樣獨自一人的老人,臉上寫着和我一樣的、對未來的期待與不安。
我給小杰發了張現場的照片,他很快就回復了:“媽,人多不多啊?別累着自己。託運完行李就找個地方坐着歇會兒,離登機還有很長時間呢。” 他的關心讓我心裏暖暖的。
我回復他:“知道了,你放心吧。” 好不容易辦完了託運,我瞬間感覺輕鬆了不少。
我看了一眼登機牌,距離登機還有兩個多小時。
我打算先去一趟洗手間,然後找個咖啡館坐下來,安安心心地等登機。
洗手間在航站樓的另一側,我跟着指示牌慢慢走了過去。
可能是這個時間段出發的國際航班比較多,就連洗手間門口都排起了小小的隊伍。
我站在隊伍的最後面,有些無聊地看着周圍的人。
就在這時,排在我前面的一個年輕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穿着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他正在打電話,或許是怕影響到別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一些內容。
“…… 我知道了,你別催我了…… 錢我正在想辦法…… 李偉他到底欠了多少啊?” 聽到 “李偉” 這兩個字,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重名嗎?
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我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很苦惱,他抓了抓頭髮,對着電話那頭說:“你們別逼他了,他媽媽今天就到加拿大了,他媽媽把上海的房子賣了,有錢…… 等他媽媽到了,就有錢還你們了……” 轟的一聲,我感覺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說的…… 是我嗎?
李偉他…… 欠了錢?
是甚麼錢?
爲甚麼要等我到了加拿大才有辦法還?
一連串的疑問像Z彈一樣在我腦子裏引爆,炸得我頭暈目眩,手腳冰涼。
那個年輕人打完電話,一轉身,正好和我四目相對。
他看到我的時候愣了一下,緊接着,他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極度震驚和慌亂的神色,好像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張了張嘴,遲疑地叫了一聲:“李…… 李阿姨?” 我認出他了。
他是張浩,是小杰的發小,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特別好。
我曾經在小杰的生日聚會上見過他好幾次,是個很懂禮貌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認識我,那麼他剛纔在電話裏說的那個 “李偉”,毫無疑問就是我的兒子小杰。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抓住了我。
“小張…… 是你啊,真巧。” 我的聲音乾澀得不像我自己的,“你…… 你也要出國嗎?” 張浩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眼神躲躲閃閃的,根本不敢直視我。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啊…… 是啊,阿姨,我去…… 去加拿大出差。您這是…… 去找李偉吧?” 他的反應,更加印證了我心裏的猜測。
我強裝鎮定,一步步地向他走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張浩,你剛纔在電話裏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告訴我,小杰他…… 到底怎麼了?”
張浩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嘴脣哆嗦着,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掙扎,像是守着一個天大的祕密,卻又被我當場撞破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阿姨,您…… 您聽錯了,我沒說甚麼……”“我沒聽錯!” 我厲聲打斷他,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你清清楚楚地提到了李偉的名字,提到了他欠錢,還提到了我賣了房子!你現在就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讓他沒有辦法躲避。
周圍排隊的人開始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張浩顯然不想在這裏引起騷動,他趕緊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旁邊一個僻靜的角落,聲音急切又慌亂:“阿姨,您小點聲,我們去那邊說。” 我們走到一個消防通道的門口,這裏幾乎沒有人經過。
張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把真相說出來。
他抬起頭,滿懷愧疚地看着我:“阿姨,對不起,我…… 我本來不應該說的,但是今天既然這麼巧碰到了您,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您往火坑裏跳。”“火坑?” 我的心猛地一沉,“甚麼火坑?” 張浩的目光裏充滿了同情,他艱難地開口說:“阿姨,李偉他…… 他跟您說的那些話,很多都不是真的。他早在半年前就從那家金融公司辭職了,不對,不是辭職,是被公司開除了。”“甚麼?”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開除?爲甚麼啊?他的工作不是一直很出色嗎?”“那都是他裝出來的。” 張浩苦笑了一下,繼續說,“他迷上了賭博,最開始只是在網上玩一玩,後來竟然直接飛去拉斯維加斯賭。他的手氣一直不好,輸了很多錢,爲了把輸的錢贏回來,就越陷越深,最後還借了高利貸。公司因爲他經常曠工,而且賬目上也出了點問題,就把他開除了。他不敢告訴您,就一直騙您說自己升職加薪了,過得特別好。”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插進我的心臟。
那個我一直引以爲傲的兒子,那個在視頻裏看起來光鮮亮麗的金融精英,竟然是一個被公司開除、還欠了一屁股高利貸的賭徒?
這怎麼可能呢!
“那…… 那他給我看的別墅,還有那輛豪車……” 我顫抖着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別墅是他短期租來的,專門爲了跟您視頻的時候撐場面,讓您以爲他過得很好。車也是租的,每個月要付不少租金。” 張浩殘忍地揭開了所有的真相,“阿姨,他早就已經山窮水盡了。他之所以這麼着急讓您賣掉老洋房,還把所有的錢都轉到他的賬戶上,就是想拿您的錢去填他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賭債窟窿!那些放高利貸的人已經逼到他頭上了,說要是再不還錢,就對他不客氣!” 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站不穩,幸好及時扶住了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原來如此,原來那一次次的催促,那一次次的感情綁架,還有那份所謂的全權委託書,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
我不是去加拿大享福的,我是去給我那個嗜賭成性的兒子送救命錢的,我是他最後的、也是最大的一塊 “肥肉”。
我掏出手機,顫抖着點開相冊,裏面全是小杰發來的 “加拿大新家” 的照片:綠油油的草坪、漂亮的泳池、明亮的落地窗…… 現在再看這些照片,每一張都充滿了諷刺。
就在這時,機場的廣播裏響起了甜美的女聲:“乘坐前往溫哥華的 MU581 次航班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了,請您從 B36 號登機口登機。” 這聲音,此刻聽在我耳朵裏,就如同來自地獄的召喚。
張浩也聽到了廣播,他焦急地看着我:“阿姨,您…… 您千萬不能上這架飛機!”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些放高利貸的人都不是善茬,他們知道您今天會帶着一大筆錢過去。李偉很可能已經把您的航班信息都告訴他們了。這已經不只是還錢那麼簡單了,他們就像豺狼一樣,聞到血腥味就會撲上來,您要是真的過去了,落到他們手裏,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的話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我抬頭看向不遠處的登機口指示牌,再低頭看看手中那張曾經承載着我所有美好期待的登機牌,它現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幾乎要拿不住。
去,還是不去?
那邊是我的親生兒子,雖然他欺騙了我,但他也可能正身處險境,等着我去救他。
可如果我真的去了,我和我後半生的養老錢,都可能被那羣 “豺狼” 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恐懼、憤怒、悲傷、失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我撕裂。
就在我猶豫掙扎的那幾秒鐘,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小杰發來的微信消息:“媽,開始登機啦,您上飛機了嗎?等您到了溫哥華落地,就能看到我給您準備的驚喜哦!愛心.jpg” 這個 “驚喜” 二字,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讓我瞬間從混亂的情緒中清醒了過來。
我想到他是如何一步步誘導我賣掉祖宅,如何用花言巧語騙走我所有的積蓄,如何在我面前扮演一個孝順兒子的假象。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冷了,也變硬了。
我抬起頭,看着張浩,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孩子,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真相,不然阿姨這把老骨頭,就真的要埋在異國他鄉了。” 說完,我不再有絲毫留戀,轉過身,毅然決然地朝着航站樓出口的方向走去。
我沒有回頭,我怕自己一回頭,那僅存的一點母性會讓我再次心軟,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我把那張承載着虛假美夢的登機牌,連同護照一起,塞進了包的最深處。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但我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走出航站樓,上海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讓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我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那個我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的地址 —— 老洋房所在的那條老街。
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我拿出手機,開始處理這一團亂麻。
首先,我嘗試聯繫銀行,詢問那筆鉅額的國際匯款是否可以追回或者凍結。
銀行的客服在覈實了我的信息之後,給了我一個冰冷的答覆:“女士,非常抱歉,您的這幾筆匯款已經全部到賬,對方已經可以自由支取,我們這邊沒有辦法進行任何操作。” 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那筆錢,是我一輩子的寄託,是我未來生活的保障,就這樣,沒了。
我靠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眼淚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我哭的不是那些錢,而是我的兒子,是我那個曾經貼心懂事的 “小棉襖”,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一把捅向我心臟的利刃。
出租車停在了我熟悉的衚衕口。
我付了車費,拖着依然沉重的行李箱,慢慢走到了那扇硃紅色的院門前。
可現在,這棟房子已經不屬於我了,我連家都沒有了。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給那個房產中介小劉打了個電話,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問他,能不能和新房主商量一下,寬限我幾天時間,至少讓我有個地方可以住。
或許是我的聲音太過悽慘,小劉沉默了片刻,答應幫我問問新房主。
半個小時之後,他回了電話,說新房主正好要出差一週,我可以暫時住在老洋房裏。
我千恩萬謝地掛了電話,用之前留下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空蕩蕩的院子,空蕩蕩的房間,連一絲迴音都顯得那麼寂寥。
我把行李箱放在牆角,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伴的遺像、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所有溫暖的痕跡,都已經被我親手抹去了。
我對着空無一物的牆壁,放聲大哭,哭得肝腸寸斷。
哭過之後,是徹骨的冷靜。
我拿出手機,點開小杰的微信頭像 —— 那個我看了無數遍的、他笑靨如花的頭像。
我沒有猶豫,按下了 “刪除聯繫人”,在彈出的確認框裏,堅定地點了 “確定”。
然後是他的手機號碼,我也毫不猶豫地拉進了黑名單。
所有我們之間可能的聯繫方式,被我一個一個,乾淨利落地切斷了。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自己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手機從我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黑暗慢慢吞噬了整個院子,也吞噬了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電話是我妹妹打來的,她的語氣非常焦急:“姐,你到底怎麼回事啊?小杰都快急瘋了,他打你電話一直打不通,就打到我這裏來了。他說你沒上飛機,到處都找不到你,問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聽着妹妹轉述的話,我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是在擔心我嗎?
不,他是在擔心他那筆救命的賭債打了水漂,擔心沒有人再給他填窟窿了。
我的心腸已經硬如鐵石,我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對妹妹說:“你告訴小杰,我沒事。我只是臨時改變主意了,不想去加拿大了,以後也不打算去了。”“甚麼?爲甚麼啊?” 妹妹顯然非常震驚,“機票都買好了,房子也賣了,你怎麼突然就變卦了?”“沒有爲甚麼,就是不想去了。我累了,想留在中國待着。” 我不想把家裏的醜事宣揚出去,也不想讓家人跟着我一起難堪。
我含糊地應付着她的疑問,“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也別再讓他打你電話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 說完,不等妹妹再追問,我就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接下來肯定會有更多的親戚朋友被小杰發動起來,對我進行輪番勸說。
果然,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我的手機幾乎被打爆了。
表哥、堂嫂、遠房的侄子…… 他們說着大同小異的話,無非是小杰有多擔心我,母子之間沒有隔夜仇,讓我趕緊跟孩子聯繫,別讓孩子着急。
對於這些電話,我一概用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處理” 來回應,然後迅速掛斷。
最後,我乾脆開啓了飛行模式,世界總算清靜了下來。
我也知道,逃避根本不是辦法。
我必須爲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在這棟空蕩蕩的老洋房裏,我住不了幾天。
我所有的積蓄都已經化爲泡影,身上只剩下幾千塊現金和銀行卡里的一些零頭。
我必須找到一個住的地方,還得找到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
我從一個準備去加拿大享福的 “億萬富婆”,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身無分文的失業老人。
我給唯一信得過的老同學玲子打了個電話,她是除了王阿姨之外,唯一知道我所有情況的人。
電話裏,我沒能忍住,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傾訴了出來。
她聽完之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然後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你哪兒也別去,就搬來跟我住。我家是三居室,我兒子去外地上大學了,正好有一個空房間,你過來住剛好。” 在她的堅持下,我拖着行李,搬進了她位於上海外環外的一個老小區。
雖然這裏的環境遠不如我的老洋房,但有朋友的陪伴,至少讓我感覺不再是孤身一人。
安頓下來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派出所。
我沒有報案說兒子詐騙,因爲我知道,跨國追查這種事情的希望非常渺茫,而且在我內心深處,也不想親手把兒子送進監獄。
我去派出所,是想備個案。
我向警察同志詳細說明了情況,包括兒子欠下高利貸,以及那些人可能知道我的個人信息。
我請求警方能有一個記錄,萬一…… 我是說萬一,那些亡命之徒順着線索找到國內來,我至少能證明自己和那些債務沒有任何關係。
警察同志很負責,詳細地記錄了我的陳述,並告訴我如果遇到任何可疑情況,一定要第一時間報警。
從派出所出來,我感覺心裏踏實了一點。
我爲自己築起了一道雖然脆弱但卻必要的防線。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但至少,我邁出了保護自己的第一步。
時間一天天過去,生活在同學家裏,雖然玲子待我親如姐妹,但我心裏的寄人籬下之感卻越來越強烈。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安心養老的李秀蘭了,我必須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於是,我開始找工作。
這個決定,對於一個六十歲、沒有任何專業技能的老人來說,無疑是天方夜譚。
我去了好幾家家政公司,對方都嫌我年紀太大,擔心我幹不了重活;我還去應聘過超市的理貨員,人家一看我這身子骨,也連連擺手拒絕。
一次次的碰壁,讓我深刻地體會到了甚麼叫世態炎涼。
曾經的我,在自己的老洋房裏養花喝茶,和老街坊們一起談天說地,何曾想過有一天,會爲了一個月兩三千塊的工資而如此卑微。
巨大的落差讓我好幾次都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
但哭過之後,我還是會擦乾眼淚,繼續翻看招聘信息。
我不能倒下,我如果倒下了,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終於,在我家附近的一個社區服務中心,我找到了一份保潔的工作。
這份工作很辛苦,每天要打掃整棟樓的公共區域,包括樓梯、走廊和衛生間,工資也只有兩千五百塊錢。
社區服務中心的主任看我可憐,又看我幹活確實乾淨利落,才勉強把我留了下來。
上班的第一天,我換上藍色的保潔工作服,拿起沉重的拖把和水桶,走進男廁所的時候,一股巨大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我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伺候人的活。
可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所有的矯情和自尊都得嚥進肚子裏。
爲了活下去,我不怕喫苦。
就在我的生活逐漸被這種辛苦和麻木填滿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個來自加拿大的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以爲是小杰換了號碼,本想直接刪掉,但鬼使神差地,我還是點開看了。
短信是張浩發來的。
他說:“阿姨,您還好嗎?我一直很擔心您。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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