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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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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晚太招搖了。

漂亮得扎眼,走到哪兒都有人盯着看,說話做事帶着一股不管不顧的野勁兒,程硯舟不喜歡。

他嫌她上不了檯面,嫌她拿不出手,嫌她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小地方出來的粗糲。

於是他將她送進了名媛培訓班,讓專業人士去磨掉她身上那些他看不慣的棱角。

她學了整整六個月,怎麼在男人開口前猜透他的心思,怎麼在他動怒前跪地認錯,怎麼把自己的脾氣碾碎了咽回肚子裏。

學成之後程硯舟對她愈發疼愛,跟了他三年,住着豪宅開着豪車揹着名牌包,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是金錢堆砌的精緻。

人人都說周清晚拿了大結果。

可現在她卻站在酒店大堂的羅馬柱後面,看着她的大結果程硯舟,單膝跪在不遠處,手裏舉着一枚戒指,對着另一個女人說出她從未聽過的話。

“我沒有讀過甚麼書,初中沒畢業就從老家出來了,在工地搬過磚,在工廠擰過螺絲,後來運氣好,趕上風口,掙了點錢。”

“但我心裏一直清楚,我這個人骨子裏是粗的。我這些年拼了命地往上爬,其實就是想離你這樣的人近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着手裏的戒指,像是在整理措辭。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粗人,何德何能娶一個交大的碩士,但我還是想試試。”

“我攢了三年勇氣纔敢站在你面前說這些話。你要是願意,我這輩子甚麼都給你,你要是不願意......”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眼眶是紅的。

“那我就繼續等。”

周清晚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跟了程硯舟三年,從來沒有聽他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她以爲那個人從來不會說出任何甜言蜜語,更遑論擁有溫柔態度,他一直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可原來他不是不會說,他只是不想對她說。

她曾經天真地想,也許自己再乖一點,再懂事一點,再把自己放低一點,他總有一天會看到她的好,會給她一個名分。

她甚至爲此反駁過培訓班老師林若楠的判斷。

林若楠在課上講過,她說程硯舟是典型的皇帝男。

皇帝男骨子裏有兩樣東西改不了:一是掌控欲,他需要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包括你的人,你的錢,你的社交圈,甚至你的思想。

二是慕強,他發自內心地仰慕那些比他強的人,學歷比他高的,出身比他好的,讓他覺得自己配不上的真名媛。

所以他不會娶一個他能完全掌控的女人,他只會娶一個讓他仰望的女人。

她跟了他三年,一直以爲自己是後者,現在才知道她只是前者。

她當時不信,覺得林若楠太功利了,她相信感情這種事總有例外,她以爲她是那個例外。

現在她知道了,林若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她心心念唸的,以爲只要自己夠乖夠懂事總有一天能等到的東西,程硯舟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給了別人。

她本來是來看新房的。

程硯舟說今天帶她去看一套大平層,三百平,江景,讓她提前收拾一下,穿好看點。

她興奮了整整一個星期,因爲這說明她在他心裏的位置可能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

結果她剛到酒店大堂,就看見了這一幕。

那個女孩穿着一條普普通通的白裙子,素面朝天,頭髮隨意紮成一個馬尾,連口紅都沒塗。

她站在那裏,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像剛從圖書館走出來,和她們這樣的人完全不一樣。

周清晚低頭看了看自己。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是精心修飾過的,明明全都是程硯舟喜歡的樣子。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小姐,今天的驚喜還滿意嗎?”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回覆。

第二條消息緊跟着彈了出來:“新房你不用去看了,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第三條消息來得更快:“對了,謝謝你照顧他這麼多年。以後就不麻煩你了。”

周清晚抬起頭,看見那個女孩低下頭,眼淚落在手背上,程硯舟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那個表情周清晚從來沒有見過。

那是一種夙願得償,近乎虔誠的安寧。

可就在這幅感人至深的畫面裏,周清晚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女孩一隻手搭在程硯舟肩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握着手機,拇指在屏幕邊緣悄悄滑動。

她的臉埋在程硯舟胸口,姿態柔弱無助,可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卻穩穩當當,一連打了三四行字,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發消息的人,就是此刻被程硯舟抱在懷裏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根本不是甚麼傻白甜。

周清晚轉身,關掉屏幕,走向電梯。

站在電梯裏,她給林若楠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另外一邊的聲音嘈雜,林若楠的聲音很快響起:“喂?清晚?”

周清晚紅着眼眶開口:“若楠姐,我想通了,我聽你的,我也想出國了。”

林若楠是培訓班裏唯一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

別的老師只管教她們怎麼討好男人,怎麼花錢包裝自己,只有林若楠偷偷教她們怎麼提升自己,給自己留後路,學英語,考證書,研究投資理財。

林若楠自己早就從那套體系裏跳出來了,她一邊在培訓班掛着職,一邊在外面做自己的生意,醫美,餐飲,跨境貿易,甚麼賺錢做甚麼。

她不止一次跟周清晚說過:“你別想着靠男人上岸,男人是靠不住的。你跟着我做生意,我給你股份,咱們自己掙錢自己花。”

周清晚當時沒聽進去,但還是跟着投了些錢。現在想來,那是她這輩子做過最聰明的決定。

前段時間,林若楠的生意終於拓展去了國外,她幾次問過周清晚要不要跟自己走,當時周清晚一門心思撲在程硯舟的身上,想要嫁給他。

可現在,沒有那個必要了。

電話另一端的林若楠沉默了幾秒。

“好啊,跟我一起走,你準備好,七天後我帶你走。”

周清晚應了下來,掛斷電話,看着電梯緩緩下行。

站在電梯裏她終於允許自己的眼眶紅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因爲她知道,哭是沒有用的。

程硯舟不會因爲她哭了就不娶那個女孩,這個世界不會因爲她哭了就對她網開一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做那個只會哭的金絲雀。

電梯下行的時間裏,周清晚靠着冰涼的金屬壁,閉着眼睛,把這三年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事情,此刻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程硯舟是個心思縝密的創一代,他要是真想瞞她,她甚麼都不會發現。

但他從沒瞞過,衣櫃裏那件不屬於她的襯衫恰好掛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手機屏幕上帶表情符號的名字總在她瞥過去的時候彈出來。

夜不歸宿的次數越來越多,偶爾回來身上帶着的香水味每次都不同。

他從不說破,也從不在她面前提起別的女人,只是讓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日常生活裏。

他用三年時間教會了她一件事:他的世界裏可以有別人,而她無權過問。

她是培訓班畢業的優等生,早就學會了不聞不問,不吵不鬧,在他來的時候笑着迎接,在他走的時候微笑着目送。

她做得很好,好到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可惜她不是,她從來都不是。

她這樣的人,只愛錢,不愛人。

過去只是大夢一場,如今夢醒了,她也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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