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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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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九八零年,弟弟陳光宗成了縣肉聯廠的學徒那天,

我爸S了家裏唯一一隻老母豬,

我媽從供銷社扯了兩尺紅布,裁成大紅花別在弟弟胸前。

堂屋門口貼着我爸特意找村長寫的紅紙:

“熱烈祝賀陳光宗同志進廠試工,前程似錦!”

親戚鄰居坐滿了三張八仙桌,

搪瓷缸裏倒着散裝白酒,鋁盆裏盛着紅燒雞塊,牆角的煤油爐子還在呼呼冒煙。

我坐在竈房門檻邊,幫我媽剝蒜。

沒人知道,就在今天,我收到了西北航天研究所的調令。

......

大伯端起酒盅,聲音洪亮:

“光宗這孩子,從小就有出息!這回進了肉聯廠,以後就是喫商品糧的人了!”

二姑也跟着拍手:

“可不是嘛,老陳家這一輩總算出了個能撐門面的男丁!”

我爸聽得滿臉紅光,連連擺手:

“還早,還早,也就是廠裏看我們光宗機靈,先讓他去試試。”

話雖這麼說,他嘴角卻壓都壓不住。

我媽更是把雞腿夾進弟弟碗裏,柔聲說:

“多喫點,進廠以後可就不是小孩子了。媽以後還指望你給家裏長臉呢。”

弟弟初中畢業後,在家閒了兩年。

考招工考不上,學手藝嫌累,跟着村裏人去拉磚,幹了三天就喊腰疼。

可在爸媽嘴裏,他只是“還沒遇上機會”。

而四年前,我考上省城工學院的時候,家裏沒有擺酒。

我媽只給我塞了兩個冷饅頭,說:

“你是老大,出門在外別亂花錢,家裏還得供你弟。”

大學四年,我沒讓家裏寄過一分錢。

生活費靠獎學金和給人修收音機、抄資料。

每年一等獎學金髮下來,我還要往家裏寄一半。

我媽在信裏從來不問我過的好不好,冷不冷,

她只會說:

“光宗看上一輛鳳凰牌自行車,你當哥哥的不能小氣。”

“光宗想進廠,得請人喫飯,你多寄點錢回來。”

“光宗說城裏年輕人都有手錶,他沒有,出去叫人笑話。”

酒桌上,三叔忽然想起我:

“衛國不是也大學畢業了嗎?分配到哪兒了?”

我媽端着雞湯,笑着替我答了:

“他啊,就會死讀書,哪有光宗機靈?我們打算讓他回來,在縣裏找個代課老師幹着,順便幫他弟跑跑肉聯廠的事。”

我爸也點頭:

“老大一個書呆子,早晚還不是要回來喫飯。以後陳家能不能抬頭,還得看光宗。”

我低下頭,夾了一筷子涼透的土豆絲。

酒席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親戚們走之前都誇弟弟有出息。

大伯往弟弟手裏塞了五塊錢:

“光宗,拿着,進廠以後買本筆記本,好好表現。”

二姑給了兩塊。

三叔喝多了,拍着弟弟肩膀說:

“以後當了正式工,可別忘了咱這些親戚。”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一邊收錢一邊記賬。

最後,她把本子和錢都塞給我:

“衛國,你算賬快,把今天收的禮錢記清楚。”

我坐在煤油燈下,一筆一筆寫。

大伯五塊,二姑兩塊,三叔三塊。

最後,三叔忽然從兜裏又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元錢,遞給我:

“衛國,這個給你。大學畢業了,也算大事。拿着買支鋼筆。”

我還沒接穩,我媽就伸手抽了過去。

“他一個大學生,有學校分配,餓不着。光宗這邊試工得買新衣裳,這錢先記光宗賬上。”

三叔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再說。

我看着那兩塊錢被我媽壓進賬本里。

忽然覺得心口最後那點熱氣,也散乾淨了。

不是因爲錢。

是因爲在這個家裏,凡是屬於我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弟弟的。

獎狀是。

獎學金是。

鋼筆是。

連別人隨手給我的兩塊錢,也是。

晚上回到屋裏,我從牀底下拖出舊木箱。

裏面的東西不多。

兩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一條補過膝蓋的褲子,幾本專業書,一支用了三年的鋼筆。

還有學校開的畢業證、介紹信、糧油關係轉移證明。

我把它們一樣一樣裝進帆布包。

最後,拿出那份航天院調令。

煤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紙上的紅章在昏黃的光裏,顯得格外鮮明。

我攤開報到回執,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陳衛國。

確認報到。

服從組織安排。

我把回執摺好,塞進信封。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去了郵局。

把信寄往西北。

報到地點距離家,兩千一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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