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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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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出分那天,我考了全校第三。

妹妹排在第一百二十名,剛好卡在重點班分數線外一分。

媽媽告訴我:"重點班的名額本來是給她準備的,是妹妹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了你。"

我說我明明考了全校第三。

她嘆氣:"你以爲重點班只看分數?"

我信了。

高中三年我把自己縮得很小。

成績好不敢聲張,怕別人知道我的名額"來路不正";

競賽拿獎不敢曬照片,怕妹妹看到難受;

保送名單出來時,妹妹落選,媽媽讓我寫放棄信。

"你妹爲了這個名額準備了三年,你有甚麼資格跟她爭?本來你進重點班就是佔了她的位置。"

我放棄了保送。

六年後的同學聚會,高中班主任喝了兩杯酒,拍着我的肩膀嘆氣:

"沈聽雨,我一直覺得最可惜的就是你。當年全校第三進我的班,保送復旦是板上釘釘的。"

"你爸非要把名額換給你妹,你妹分數差了四十分,材料還是你爸找人包裝的。"

"結果你妹去了復旦讀了一學期就退學了,你卻去了個二本。"

酒杯從我指尖滑下去。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我彎腰撿起桌邊沒有碎裂的杯底,指腹被鋒利的玻璃劃出一道細口,血珠慢慢滲出來,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原來那六年裏,我一直在爲一件根本不存在的罪過贖罪。

我以爲自己是搶走妹妹機會的竊賊,所以不敢在家裏談成績,不敢把獲獎證書拿回家,不敢提起那張被我親手簽下的保送放棄書,更不敢在父母面前表現出一丁點委屈,彷彿只要我還活得像個人,就對不起沈初雪被我“佔用”的人生。

可現在有人告訴我,那根本不是她讓給我的。

班主任還在說甚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的意識被拖回六年前那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夏夜。

那時候我剛拿到保送資格,紙張邊緣被我摸得發軟,我甚至不敢把它攤在桌面上,只敢在沒有人的時候偷偷看一眼那幾個醒目的字。

保送復旦。

那是我在無數個凌晨裏,靠冷掉的饅頭、磨破的中性筆和一張張被紅筆圈滿的試卷換來的未來。

可父親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已經滿得冒尖。

母親跪在我腳邊,哭得肩膀不停發抖。

她說初雪因爲落選,已經喘不上氣了,說初雪爲了進重點班、拿到保送資格,整整熬了三年。

母親抓住我的手,指甲陷進我的手背,哭着說,如果我不簽字,初雪出了甚麼事,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父親沒有勸,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所有人都已經默認了我是一個自私的姐姐。

於是我坐在餐桌前,一筆一劃寫下了放棄保送的聲明。

我聽見自己心裏某種東西被慢慢碾碎,卻沒有一個人伸手阻止。

那天晚上,我把人生交給了他們。

六年後,我才知道,他們連一句真話都沒有給過我。

聚會散場時已經接近深夜。

我忽然覺得疲憊極了。

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着。

沈初雪佔着最大的臥室,門沒有關,地上散着幾張被揉皺的設計稿。

她聽見開門聲,直接把一沓紙砸到我臉上。

“你怎麼纔回來?”

“明天我要去陸氏事務所面試,這些東西你今晚全部整理完,尤其是這個空間設計方案,必須重新畫一版。”

我低頭看着散落在腳邊的圖紙。

上面有幾處構圖很熟悉,熟悉到讓我幾乎想笑。

那是我在大學裏熬夜做過的舊方案,也是我曾經參加過設計比賽、卻被沈初雪拿走署名的作品。

她把我的靈感用得理直氣壯,彷彿只要從我手裏拿走,就會自動變成她的天賦。

“還愣着幹甚麼?”

她皺眉。

“你一個二本畢業生,能給我當助理是你的福氣。”

母親端着一杯熱牛奶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非但沒有制止,反而將杯子放到沈初雪門口。

“聽雨,你妹妹明天是去陸氏事務所,能不能留下來就看這一次了,你不要因爲自己心裏不舒服,就故意拖延她的作品。”

“你反正也就那點本事,給她鋪路總比你自己瞎折騰強。”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還是記憶裏的樣子,只是我終於明白,這張臉上所謂的慈愛,從來沒有屬於過我。

我沒有爭辯,只是彎腰把圖紙一張張撿起來,抱回了那個沒有窗戶的雜物間。

門關上之後,外面的笑聲被壓低了些。

我打開手機,在郵箱裏找到了那封被我反覆閱讀過無數次的郵件。

陸氏集團海外項目部發來的終採確認函。

外派五年,封閉培訓,培訓期間不得擅自離隊。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確認接受”,靜靜坐了很久。

然後按了下去。

手機彈出確認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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