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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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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紅衣女人

西南方的山村裏,老人都說:半夜遇到紅衣女人,千萬別回頭。

她們很美,美到你看一眼,魂就沒了。

七歲那年,我給奶奶上墳,看到了那個紅衣女人。

她真的很美,紅衣半褪,領口縫隙的肌膚像雪一樣白,白得晃眼。

......

平州市境內一座荒山上,星星點點的磷火飄來蕩去,遠遠望去,像極了鬼在走路。

那天晚上,我、爺爺、媽媽,三個人去給奶奶上墳。

爺爺邋遢了一輩子,每天抱着酒壺,頭髮跟雞窩似的,身上總有一股怪味。可那天,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大褂。

我有點奇怪,但沒多想。

"小遠,今天是奶奶的忌辰。她最疼你,待會多磕幾個頭。"爺爺喝了一口酒,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拿着一根竹子,抽打着路邊的草叢,脆生生地應道:"知道了,一定給奶奶磕頭。"

媽媽拎着紙錢香火,肩上扛着鋤頭,還要給我們打手電,走得手忙腳亂。

一刻鐘左右,我們鑽進一片叢林。

墳頭長滿了尺高的雜草。

我心裏一沉——奶奶去世後,爺爺從沒帶我來祭拜過。

爺爺看着墳堆,嘆了口氣,慢步走過去,徒手扯掉墳堆上的雜草。媽媽上前幫忙,翁媳倆很快把墳頭清理乾淨,點上香燭。

我抱着手電筒,學着媽媽的樣子撕紙錢,一雙眼睛左看右看,忽然問道:"媽,咱們爲甚麼大半夜來給奶奶上墳?"

媽媽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爺爺蹲在奶奶墳前,嘴裏嘀嘀咕咕:"老婆子,三年沒來看你了,別生氣。你也知道劉家的規矩......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受劉家後人的祭祀的。"

說到"死在外面"四個字時,爺爺的聲音發顫了。

他沒敢看墳頭。

我剛想問爲甚麼,忽然一陣刺骨的冷風吹來。

奇怪,現在是六月,熱得要命。可這風一吹,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更奇怪的是,風裏帶着一股“香味”。

不是墳地該有味道。

風吹得我渾身疼,媽媽走過來,把我摟在懷裏。我小聲說:"爺爺,我好冷,咱們回家好不好?"

"小遠,來給奶奶磕頭,磕完就回去。"

我跪在墳頭,朝墳堆三拜九叩。

爺爺把剩下的香火全扔進火堆,抓起鋤頭,轉身就走。

我害怕地叫了一聲,趕緊跑到爺爺身邊。

冷風自下而上吹來,墳堆前燃燒的紙錢四散而開,星星點點的火光飄飄蕩蕩,像極了......鬼火。

"小遠......"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很輕,很柔。

我以爲是媽媽叫我,回頭問道:"媽,你叫我幹嘛?"

"媽沒叫你......"

"可我剛纔聽到有人叫小遠,不是你的聲音。"

爺爺身體一顫,把我的手抓得更緊了。

"爺爺,你怎麼了?"

爺爺搖了搖頭,語氣凝重:"不要說話,看着前面。"

"小遠......"

那聲音又響了。那股香味越來越濃,濃得我有點發暈。

我忍不住好奇心,往旁邊瞄了一眼。

沒人。

我鬆了口氣。

再轉頭——

一個紅衣女人,站在三步之外!

我腦袋"嗡"的一聲,大叫起來:"爺爺!爺爺!有個紅衣女人!"

爺爺猛地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咬開酒壺塞子,神神叨叨地念了起來。

可我的眼睛雖然被蒙上了,眼前卻是一片血紅。

那個紅衣女人,慢慢朝我走了過來。

她穿着紅衣,頭髮很長,皮膚很白,腰很細。

紅衣鬆鬆垮垮,領口半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甚至能看到圓潤挺拔的半邊輪廓,和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些許粉潤。

她笑了,朝我笑的這一瞬,我覺得她比媽媽還好看。

可是,下一秒,她的臉,從中間裂開。

皮肉一塊塊往下掉,沒一會兒,她就沒有臉了。蠕動的肌肉像一條條蟲子,扭動着頭顱,似乎很痛苦,十分詭異。

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然後,我看到她的肚子鼓脹起來。

一隻蒼白的小手,從肚子裏伸了出來。

那隻手指着我,嘴裏發出和我一模一樣的聲音:"小遠......小遠......"

爺爺察覺到我的不適,低頭看了一眼,渾濁的老眼閃過一抹厲色。他看了周圍一圈,厲聲喝道:"妖孽,竟敢對小遠下手?"

爺爺喝了口酒噴出去,酒水灑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頓時冒起白煙。

"劉開府,他本就是該死之人。你護不住他......"幽幽的聲音在林間迴盪,叫人頭皮發麻。

爺爺愣住了一瞬。

然後他臉色一變,叫我媽帶我回去:"雲翠,趕緊帶小遠回家!"

"爸,你怎麼辦?"媽媽很害怕。

爺爺輕喝一聲:"少廢話,趕緊帶着小遠走!"

媽媽連連點頭,走過來抱着我往山下跑。

到了山下,一刻不歇地朝家跑。

進了院子,我愣住了——滿院子都是慘白的紙錢,從地下冒出來,不停飄蕩。

媽媽抱着我衝進屋子,把我放在牀上,蓋上被子。然後跑出去關好門,搬桌子抵住。再跑進房間,點燃煤油燈。

她被我的樣子嚇壞了。

我整張臉青紫色,緊咬嘴脣,額頭冷汗直冒,小小的身子不停顫抖。媽媽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合着雙手:"鐵柱,求求你保佑咱們兒子,他不能出事,不然,劉家就絕後了。"

"雲翠,開門!"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媽媽被嚇了一跳,聽到是爺爺的聲音,趕緊出去把門打開,哭着道:"爸,你快去看看小遠,他......"

"小遠怎麼了?"

媽媽一直哭,說不清楚。爺爺怒罵了一聲:"能不能有點樣子,別就知道哭哭啼啼。趕緊把門關好,它們跟來了。"

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

院子裏陰風呼嘯,吹動滿地紙錢,沙沙作響。媽媽把着門,剛要關上,一陣迷霧吹進院子,幾道慘白的身影緩緩出現。

它們抬着一頂轎子,正緩緩地飄進院子。

媽媽嚇得六神無主,慌張地將門關上。

抬轎子的身影,是四個穿着白色喪服的紙人。

表情僵硬,面色慘白,兩腮鮮紅。

它們的臉......和我一樣。

媽媽沒注意到,可我看清了。

"雲翠,去裏屋,把我的箱子拿出來。"

爺爺喝一口烈酒,緊接着吐了我一臉。他搓着雙手,搓得發紅,然後放在我的小臉上搓揉起來。

爺爺看到我青紫色的臉逐漸恢復正常,心裏鬆了口氣。

砰砰......

窗外虛影飄飄,撞得窗戶砰砰作響。爺爺絲毫不受影響,不停揉搓我的小臉。

"爸,箱子拿來了。"

媽媽把箱子放到牀上,看着雙眼緊閉的我,顫聲問道:"爸,小遠會不會有事?"

"特麼的,早知道就不帶小遠上山了。沒想到他們一直在老婆子旁邊等着,就等着咱們帶小遠去。"媽媽一臉慘然,大哭起來,"爸,你一定要救救小遠啊。"

"劉家就這麼一個後人,我難道還能自斷劉家香火?"

爺爺打開箱子,裏面擺着兩本書、一卷銀針、一個黃銅鈴鐺。

他拿出鈴鐺,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鈴鐺上。鈴鐺忽然亮起一道金光,爺爺趕緊把鈴鐺放到我額頭上。

然後他伸手拿出書本,翻開幾頁,嘴裏念動起來:"三魂七魄,魂歸吾兮......"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爺爺的頭髮,在變白。

原來只是髒,現在是真的白了。

鈴鐺叮叮作響,金光不停波動開。

院子裏的風停下,飄飄的影子也消失不見。

爺爺吐了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媽媽趕緊把爺爺扶起來,詢問我的情況。

爺爺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小遠魂魄不全了,明天我帶着他去找人治病,這個家就靠你了。"

說完,他看向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它們還會來的。"

我躺在牀上,閉着眼睛,沒睡着。

我聽到媽媽在哭,聽到爺爺在咳嗽,聽到窗外有笑聲——很遠,但很清楚。

我攥緊被子,告訴自己不要怕。

但那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我腦袋裏,一整晚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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