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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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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身體裏沉睡的那個?”

謝長淵的聲音輕得像寒界的雪落在冰湖面上。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等了很久。久到爐上的酒溢出來,順着壺嘴滴在桌面上。

我沒有答他。不是不想答,是怎麼答都是錯。

說喜歡他——可那沉睡的氣息裏,有謝長淵四百年前爲蒼生碎骨的孤勇,有他在神木之下最後看我一眼時碎裂的溫柔。我說不出那些不重要。

說不喜歡他——這兩百年是他從一株寒蓮裏生出的人形,是他初見我時歪頭聞了聞我氣息的模樣,是他甚麼都不記得卻仍肯跟我走。

沉默太久。

他把酒壺一摜,轉身進了屋子,門關上。

聲音不重,卻精準割在四百年的舊傷上。

我站在廊下。風颳過來,帶着我分給他的那一半神力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個沉睡的根本不是另一縷神魂,是他自己的記憶。寒蓮是天養地生之物,就算沉睡也能修行。終有一日他會將記憶自行吸收融合,屆時他便是完整的謝長淵。

可那一日是哪一日,我不知道。

而眼下的他,已經不肯再看我一眼。

1

“謝長淵,你聽我說。”

我在他門前站了一整夜,嗓子已經啞了。

門裏沒有聲響。酒壺碰桌面的動靜也消失了,不知是喝完了還是摔了。

“沉睡的那個......不是你以爲的那樣。”

回應我的只有寒界漫長的沉寂。

身上的神力不自覺運轉,替我擋了一層寒氣——下一瞬又撤了回去。他聞得到的,這氣息和他體內那一半太像了,他每次聞到都會皺眉。

“你不必守着。”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隔着門,悶悶的,泡在酒氣裏。

“他不會因爲你守着就醒。”

他說的“他”,是體內沉睡的魂魄。在他的認知裏,我靠近他,從頭到尾不過是爲了喚醒那個靈魂。

我想說那不是另一縷魂魄,是你自己的記憶。你們本就是一體。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轉身沿着迴廊往外走,才三步,院門口多出一個人。

準確說,是從積雪裏慢慢凝出的人形。通體瑩白,髮間掛着冰晶,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目冷清得像寒界的雪化出了一副少女面孔。

她上下打量我,不算惡毒,像在掂量一件東西值不值得出手。

“你就是從仙界來的神女?”

聲音清脆,每個字裹着一層霜。

我沒有回答。

“聞到了。”她偏偏頭,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神力和蓮生哥哥一模一樣——你就是那個往他身上灌了一半神力的人吧。”

蓮生。她管他叫蓮生。

“你是誰?”

她沒答,越過我徑直朝謝長淵的房間走。

“蓮生哥哥,是我,寒棠。”

敲門的動作輕柔,帶着篤定的親暱。

門開了。

謝長淵站在門後,看到寒棠的一瞬間,眉心鬆開了。那是他看見我時從未有過的表情。

“你怎麼來了?”語氣帶着酒意,卻比方纔對我說話時柔和了不止一分。

“小鎮上的人說你跟一個仙界來的女人走了。”寒棠的聲音裹着恰到好處的委屈,“我找了你兩百年,蓮生哥哥。你怎麼能不告而別呢?整個寒界都翻遍了。”

兩百年。我帶他離開寒界小鎮,剛好兩百年。

她抬手抓住他的袖口,動作自然得出奇,像做過千百次。

他沒有躲。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她指節攥着他的衣袖發白。

“她是誰?”我問。

謝長淵沒看我。

寒棠轉過頭來,脣角彎了彎。

“我在寒界陪了他三千年。”

頓了頓。

“你呢?”

三千年。我將一半神力注入萬年寒蓮,它孤獨生長了多久,她就在旁邊看了多久。而我昏迷了兩百年,又花了兩百年恢復,真正陪在他身邊的,滿打滿算不過兩百年。

“蓮生哥哥,回去好不好?寒界纔是你的家,她那裏不適合你。”

謝長淵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我身上。只一瞬,便移開了。

“你先進來。”他側身讓寒棠進門。

“謝長淵——”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寒棠路過我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

“神女殿下,他在寒界的三千年,你知道他最怕甚麼嗎?最怕有人對他好,是因爲想從他身上拿走甚麼。”

門在我面前合上。

裏面傳出說話聲,斷斷續續,偶爾夾着寒棠銀鈴似的笑。

雪下起來了,一片片落在肩頭,化不開。

我站在廊下,聽見寒棠在裏面說——

“蓮生哥哥,那個女人只想要你體內沉睡的東西。她從來沒在乎過你。”

2

“早啊,蓮生哥哥,今天想喫甚麼?”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寒棠已經在竈房裏了。

她用寒玉盤盛了一碟凝霜果,擺在謝長淵面前。果子切得大小均勻,上面還覆了一層薄冰,亮晶晶的。

“你不喜歡太甜的,我拿寒泉水泡過了,去了三分甜意。”

謝長淵咬了一口,點點頭。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他不喜歡太甜的東西。這件事我不知道。

四百年前的謝長淵嗜甜。每次我從玉華殿帶回來的糕點,他能喫掉半盤。可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面前這個由寒蓮化形的他,口味顯然已經不同。

寒棠知道。三千年,她全知道。

“你怎麼還站着?”寒棠看見我,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喫?不過我做的都是寒界的東西,不知道仙界來的人能不能習慣。”

“寒棠。”謝長淵放下果子,語氣淡淡的,“她也住在這裏。”

“哦,我知道啊。”寒棠的笑不變,“就是怕神女殿下不習慣嘛。”

我在桌邊坐下來。果子入口冰涼,苦澀回甘,和我在仙界喫的東西完全不同。

“蓮生哥哥以前啊,在寒界的時候,每天清晨都會去冰湖邊坐一會兒。”寒棠託着腮看謝長淵,“你還記得嗎?你說湖面上的光最安靜,看着心裏不亂。”

“記得。”他說。

“後來化了人形,第一次走路摔了三跤,還是我扶起來的。”

“嗯。”

她的每一句話都帶着共同的記憶。那些記憶裏沒有我。

“謝長淵,”我終於開口,“能不能單獨說幾句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筷子停在半空,幾息之後再落下來。

“該說的你不是沉默了嗎?”

寒棠低頭抿了一口茶,甚麼也沒說,但脣角的弧度多了一分。

“昨晚的事——”

“不想聽。”他打斷我,“你如果要說那個沉睡的魂魄,不必了。”

寒棠適時站起來,走到他身側。

“蓮生哥哥,別爲了不重要的事傷神。她不瞭解你,我瞭解。”

我看着她站在他身邊的樣子,像一層冰殼,嚴絲合縫地貼合着他的輪廓。

“我需要跟你單獨說。”我再次開口。

謝長淵終於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要說甚麼,當着寒棠的面說。她陪了我三千年,沒有甚麼需要瞞她的。”

寒棠聞言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是啊,神女殿下。有甚麼話不能當面說呢?還是說——你做的那些事,見不得光?”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蜷了蜷。

“你往他身上灌了一半神力,”寒棠的聲音不高不低,“就覺得他是你的了?餵過的花你也很喜歡,但花未必想留在你的花瓶裏。”

謝長淵沒有說話。

他沒有反駁寒棠。

沒有替我說一個字。

我放下杯子,站起來。

“謝長淵,不管你信不信,我給你那一半神力,從來不是爲了讓你屬於誰。”

他低着頭,聲音很輕。

“可你靠近我的原因,也從來不是因爲我。”

3

“神女殿下,我們談談吧。”

第三天,寒棠找到了獨自坐在後院的我。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沒有了謝長淵在場時那副甜軟的模樣,眼神清冽得像寒界深處的冰潭。

“你知不知道他體內沉睡的那個東西到底是甚麼?”

我沒有回答。

“我看你知道。”她歪了歪頭,“那不是甚麼別的魂魄——是他的記憶。”

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你怎麼知道?”

“三千年,我看着他從一粒種子長到化形。”寒棠的語氣像在講一件極尋常的事,“四百年前你灌了一半神力進去,連帶着一縷殘魂。我以爲那是毒。後來才明白,是你舊情人的記憶碎片。”

舊情人。她這麼稱呼四百年前的謝長淵。

“他不是舊情人,他就是——”

“蓮生本人?”寒棠打斷我,笑了一下,“你確定?”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低下去。

“那些記憶一旦融合,現在的蓮生就會消失。你知道的吧?三千年長出的性情、脾氣、他喜歡喫甚麼、討厭甚麼、清晨去冰湖是因爲覺得安靜還是因爲孤獨——這些全部會被你那個舊情人的記憶覆蓋掉。”

“不會——”

“不會?”她的語氣陡然鋒利,“你一個仙界來的神女,對天養地生之物瞭解多少?你知道寒蓮化形後的本我有多脆弱嗎?外來的記憶一旦衝破界限,就像沸水澆在冰上,融的不是記憶,是他。”

我怔住了。

她說的話,我沒有辦法立刻反駁。我確實不瞭解天養地生之物的融合機制。我只知道那些記憶終有一日會被吸收,卻從未想過——是吸收,還是吞噬。

“你在他身邊這兩百年,一直在想辦法怎麼喚醒那個沉睡的記憶。”寒棠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你想S了現在的蓮生,就爲了換回你的舊情人。這跟掘墳有甚麼區別?”

“我沒有想S他。”

“那你承不承認,你更想要醒過來的那個?”

我張了張嘴。

“你看,你又沉默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轉過頭,謝長淵站在迴廊拐角處,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臉色很差,比寒界的雪還白。

“夠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蓮生哥哥——”寒棠的語氣瞬間變回了柔軟。

“她說得對嗎?”謝長淵看着我,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你一直在想辦法喚醒那個記憶,用它來......取代我。”

“不是取代——”

“那是甚麼?”

他走近一步。

“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把現在的我放在眼裏過。你回應我的喜歡,只是因爲我長了你舊情人的臉。”

“謝長淵——”

“別叫我這個名字。”

他的聲音終於碎了一個角。

“這個名字是他的。不是我的。從來不是我的。”

4

“我要回寒界了。”

第二天清晨,謝長淵在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零零散散的幾樣,都是這兩百年裏我給他的。寒玉笛、暖靈石、一卷我手抄的修行心法。他一樣一樣拿起來看了看,又一樣一樣放下了。

一樣都沒有拿。

“謝——”我頓住,改了稱呼,“蓮生。”

他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叫我這個名字做甚麼?”

“你說謝長淵不是你的名字。那我就叫你蓮生。”

他沉默了片刻,把最後一件東西放到桌上——是一枚平安扣,我第一次帶他離開寒界小鎮的時候掛在他腰間的。

“別跟來了。”

寒棠已經在門口等着了,她看見謝長淵出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他手裏的包袱。

“蓮生,你聽我說——”

“該說的你都說了。”他走過我身側,沒有停步,“該沉默的你也沉默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這個動作和四百年前太像了。神木之下,他最後一次轉身,我也是這樣拽住了他的衣袖,沒拽住,他從我指縫裏碎成了漫天的光。

但這一次,他站住了。

他低頭看着我攥住他衣袖的手指,表情複雜。

“放手。”

“我放了你四百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這次不行。”

寒棠走過來,輕輕拉開我的手指。她的指尖冷得像冰錐,不着痕跡地刺了我一下。

“神女殿下,蓮生哥哥不想留。你是要強留他嗎?”

“蓮生,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已經走出去兩步了,背對着我。

“你不必再來找我了。”

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兩百年夠長了。是我自己蠢,以爲你在乎的是我。”

他和寒棠消失在院門外的飛雪裏。

我站在原地,膝蓋軟了一瞬。

桌上那枚平安扣安靜地躺在那裏,帶着他體溫的餘溫,一點一點變涼。

“姜挽。”

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清朗而急促。

長寧。

她一身仙界的白衣,踏着流光落在院中,滿臉焦色。

“你怎麼......”

“你託我查天養地生之物的融合之法,我查到了。”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姜挽,你聽好了——寒蓮是天養地生之物,記憶與本體的融合不是覆蓋,是合一。他不會消失,他會變得完整。”

我渾身一震。

“甚麼......”

“他的本我和那些記憶本就是一枚果子的兩半。融合了,脾性還在,記憶補全,他就是完完整整的謝長淵。誰跟你說融合會覆蓋掉他的?”

“寒棠。”

長寧的臉色變了。

“姜挽,我在古籍裏還查到一件事——有一種寒印,能壓制天養之物的自然融合。如果他身上被人種了寒印,那些記憶就會被封死。時間一長......”

“一長怎樣?”

長寧看着我。

“記憶會碎。徹底碎成齏粉,復原不了那種。”

“還有多久?”

“按四百年的壓制來算——最多還有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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