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只要喫一口食物，就能看到製作者最甜蜜的記憶片段。

而我每次喫男友做的甜品，看到的永遠是關於我的記憶。

我以爲這是他珍愛着我的證據。

直到這周他送來一盒草莓大福。

我咬開第一個，糯米還沒嚥下去，腦子裏炸開一段畫面。

一個女孩坐在他的料理臺上，晃着腿，手裏拿着一顆草莓。

"方晏清，餵我。"

他走過去，捏着她的下巴把草莓塞進她嘴裏。

兩個人笑得很近。

她幫他揉麪團，麪粉沾在鼻尖上，他低頭用嘴脣蹭掉了。

她捂嘴笑：

"你送給她的，跟做給我的，是同一批吧？"

他頓了頓：

"她嘗不出區別。"

我把最後一個大福放下。

方晏清從廚房探出頭：

"寶寶，好喫嗎？專門給你做的，外面買不到。"

看着他那張深情的臉，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大腦裏只剩下剝離了愛意的清明。

我能嚐出世間所有食物裏的祕密，卻用了整整三年才品出。

自己視若珍寶的真心，原來爛得如此倒胃口。

......

方晏清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條擦手的毛巾。

他的眼神溫柔得像能掐出水來，就跟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天一樣。

我抽出溼紙巾，緩慢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糯米粉。

“好喫。”我看着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笑彎了眼，走過來習慣性地彎下腰，想用鼻尖蹭我的臉。

我端起旁邊的水杯，藉着喝水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偏開了頭。

他落了個空，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怎麼了？”他直起身，伸手想摸我的額頭，“是不是今天工作室太忙，累着了？”

“有點。”我放下水杯，視線落在他那隻修長乾淨的手上。

這雙手，曾經牽着我走過大學的林蔭道。

現在，它剛剛捏過另一個女孩的下巴。

“累了就早點去洗澡。”他繞到我身後，輕輕捏着我的肩膀，“我鍋裏還給你燉了百合銀耳湯，等會洗完喝一碗潤潤嗓子。”

百合銀耳湯。

以前每次我熬夜畫設計圖，他都會給我燉。

我站起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

“我去換衣服。”

轉身的那一刻，方晏清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沒有隱藏內容。

【晏清哥，你教我的那個大福怎麼包不緊呀，都露餡了。】

發件人叫葉知微。

是他們建築事務所新來的實習生。

方晏清迅速拿起手機，大拇指飛快地劃掉提示框，然後反扣在桌面上。

“客戶發來的修改意見。”他抬頭對我笑了笑，“大晚上的也不讓人清閒。”

“是嗎。”我看着他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別管工作了，快去洗澡。”他推了推我的肩膀，“我去看看火候。”

他轉身進了廚房，背影透着一種熟悉的體貼。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聽着廚房裏傳來的咕嚕咕嚕的燉湯聲。

心裏那股反胃的感覺，一點點順着食道往上爬。

洗完澡出來，方晏清已經把銀耳湯盛好放在了餐桌上。

白瓷碗裏，銀耳燉得晶瑩剔透，上面飄着幾粒紅枸杞。

“溫度剛剛好。”他拉開椅子，按着我坐下。

我拿起湯匙，攪了攪碗裏的湯。

清甜的香氣飄上來，和過去三年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舀起一勺，送進嘴裏。

嚥下去的瞬間，熟悉的眩暈感襲來，腦海裏再次炸開一段清晰的畫面。

還是那個料理臺。

葉知微穿着方晏清那件寬大的白色襯衫，光着腿踩在防滑墊上。

她手裏端着一個小碗，嘟着嘴吹氣。

“好燙好燙。”她把碗遞到方晏清嘴邊，“哥，你幫我嚐嚐甜不甜。”

方晏清低下頭，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有點淡了。”他轉頭去拿糖罐。

葉知微卻突然湊上前，在他脣上親了一下。

“現在甜了嗎？”她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方晏清的喉結滾了滾，手裏的糖罐磕在流理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把攬過她的腰，將她按在料理臺上加深了那個吻。

“甜。”他的聲音沙啞得要命。

畫面戛然而止。

“當”的一聲脆響，我手裏的湯匙掉回了碗裏。

湯汁濺出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有點燙。

“怎麼了？”方晏清立刻抽了張紙巾，抓過我的手幫我擦拭。

“燙到了嗎？我剛纔明明試過溫度的。”他眉頭緊鎖，眼裏滿是心疼。

我看着他這副模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試過溫度。

他是怎麼試的？

是用勺子，還是用別的甚麼方式？

“沒事。”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把碗推遠了一點。

“不好喝嗎？”他愣住了，“我特意放了你最喜歡的冰糖。”

“太甜了。”我直視着他的眼睛，“甜得讓人噁心。”

方晏清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他的專屬鈴聲響了。

是一首很輕快的英文歌。

我不記得他甚麼時候換過這種風格的鈴聲。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眼神閃爍了一下，立刻按了靜音。

“不接嗎？”我看着他。

“推銷電話。”他把手機塞回褲兜裏，“你既然不想喝，那我去倒了。”

他端起那碗湯，匆匆走進了廚房。

水槽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他在掩飾自己的慌亂。

幾分鐘後，他從廚房出來，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寶寶，事務所那邊突然出了點急事。”他一邊穿外套一邊說。

“李總要的那份標書數據出了問題，我得回去加個班。”

“這麼晚？”我看着牆上的時鐘，晚上十點半。

“沒辦法，明天一早就要交。”他走到門口，一邊換鞋一邊愧疚地看着我。

“你早點睡，不用等我了。”

“誰負責的數據？”我突然問。

方晏清換鞋的動作頓住了。

“是一個實習生，剛來不懂事，弄錯了一個小數點。”他很快恢復了自然，“我過去幫她兜個底。”

“葉知微嗎？”我輕聲問。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方晏清猛地抬起頭，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錯愕。

“你怎麼知道？”

“剛纔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微信。”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只是教她包大福，怎麼連標書也歸你管了？”

方晏清喉結滾動了一下，很快換上了一副無奈的笑。

“她一個小姑娘，一個人在外地打拼也不容易。”

“我作爲帶她的前輩，總不能看着她過不了試用期吧。”

他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多麼有情有義。

“去吧。”我點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

方晏清似乎鬆了一口氣，走過來想抱我。

我後退半步，躲開了。

“我有點困了，去睡了。”我轉身走向臥室。

身後的關門聲響起。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樓下。

幾分鐘後，方晏清的身影出現在路燈下。

他沒有去車庫開車，而是走向了小區門口。

很快，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停在他面前。

車窗降下，駕駛座後面探出一個腦袋。

哪怕隔着這麼遠，我也能認出那個輪廓。

是葉知微。

方晏清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揚長而去。

去加班，需要實習生特意打車來接嗎？

我看着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裏，轉身走回廚房。

打開冰箱，裏面還有半盒沒喫完的草莓大福。

我拿出來，連同那個裝過銀耳湯的白瓷碗。

一起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