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祈川哥，你今天氣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賀明澤推開我的臥室門。

他穿着我去年買的那件淺灰色休閒襯衫，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沒甚麼血色，看起來病弱又頹廢。

他總是這樣。

從前我覺得他可憐，現在我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到一點心虛的痕跡。

沒有。他的眼神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有點犯惡心。"我說。

他立刻走過來，坐到牀邊，握住我的手。

"你別怕，我陪你。"

我看着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指甲修得很平整。

上個月他說沒錢換手機，我轉了兩千給他。

他推了三次才收下，說一定會還。

到現在也沒還。

"明澤，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他愣了一下，很快笑了。

"還是老樣子，有時候胃不太舒服。大概是之前傷了元氣，一直沒養好。"

胃不舒服。

藥物排異的反應和腸胃不適確實很像。

我沒追問，起身去洗漱。鏡子裏的人臉色發灰，眼底青黑。

沈清月已經在客廳等着了，我爸我媽也來了。

我媽一進門就拉住我的手：

"祈川，媽知道你捨不得那個專家的號，但清月說得對，你身體不好，硬撐着上手術檯反而傷身。"

我爸坐在沙發上，沉默地喝茶。

我姐傅晚晴站在窗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全家人都來了。

陣仗不小，像是怕我反悔。

賀明澤站在走廊盡頭，沒進客廳。但他的目光從門縫裏探進來，落在我身上。

"我們走吧。"沈清月拿起車鑰匙。

我站在玄關換鞋，忽然轉過身。

"你們真的都覺得我這個手術不做比較好？"

我看着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沈清月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祈川，以後還會幫你約的，我保證。"

我媽拍拍我的手背："想開點，保守治療也挺好。"

我爸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別犟了。"

傅晚晴終於開口："走吧，別拖了。"

我點了點頭。

沈清月扶着我上車。

我坐在後座，看着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

五月的陽光很好，照在擋風玻璃上刺眼。

我想起第一次查出良性轉惡性可能時，醫生說盡早手術就能徹底痊癒。

我拿着報告單，鬆了一口氣笑了很久。

那時候我想，沈清月一定會很高興。

她確實很高興。

她高興了整整一天。

然後那個羣聊裏就多了一條消息：明澤的腎病惡化了，祈川這個切除手術我們先不做。

車停在醫院門口。沈清月先下車，繞到後座給我開門。

她的手很穩，扶着我的胳膊，一步步走進門診大樓。

退號區的椅子是冷的。我坐下來，膝蓋上放着病歷本。

"傅祈川？"護士喊名字。

沈清月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等你。"

走進辦公室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沈清月站在走廊裏，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在發消息。

我媽湊過去和她說了句甚麼，她點了點頭。

我姐靠在牆上，正在打電話。

他們看起來都很平靜，像完成一件計劃內的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很響。

簽下放棄手術同意書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胃部有種說不清的墜痛。不是尖銳的疼，是鈍鈍的，像生存的希望被挖走了。

沈清月接住我的胳膊，表情溫柔。

"難受嗎？"

"還好。"

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車窗閉眼。沒人說話，車裏只有導航的聲音。

到家時，賀明澤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他端着一碗養胃暖湯，小心翼翼遞過來。

"祈川哥，趁熱喝，暖暖身子。"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很燙，舌尖被灼了一下。

沈清月扶我進臥室，賀明澤跟在後面。

"明澤，你先去歇着吧，別累着了。"沈清月對他說。

語氣自然得像在關心家人。

賀明澤點點頭，轉身時捂了一下嘴，乾嘔了一聲。

我放下碗。

"明澤，你是不是抗排異藥的副作用？"

客廳瞬間安靜。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帶着一絲不耐煩。

"祈川，你說甚麼呢？明澤之前爲了救你腎都傷透了，喫再多藥也補不回來，怎麼可能排異，就是單純的腸胃不好。"

沈清月看了我一眼。

"你剛查出病又放棄了手術，情緒不穩，別胡思亂想。"

"明澤就是腸胃不好，我之前帶他看過的。"

賀明澤低下頭，小聲說："祈川哥，你別擔心我，我沒事的。"

他說沒事的時候，手輕輕放在胃部上。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不會注意。

我沒再說話。

沈清月替我蓋好被子，關燈之前說："好好休息，別多想了。"

門合上。

黑暗裏，我睜着眼睛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