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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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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在意的女兒

女兒死的第十年,我收到了前夫的短信。

“昨天給聽聽準備成人禮,突然想起和周之妍同一天。”

“孩子雖然性格差勁,但好歹也是我女兒,就跟聽聽一起在京都辦吧。”

那時,我正抱着女兒的骨灰說悄悄話。

“她走了,別煩她。”

前夫以爲我還在因爲曾經的事情在鬧彆扭。

“走了?曲意,都十年了,你不會還沒放下我吧?”

“喫醋也要有個度!我十年沒見周之妍了,你不能剝奪我看孩子的權利。”

我閉了閉眼睛,心如死灰。

“好,我會到場的。”

“希望你不要太意外。”

成人禮那天,傾盆大雪,一如女兒離開那天。

我端着之妍的遺照走進廳堂。

相片裏的小人還是那麼可愛,但卻永遠都不會長大了。

1

我把手機按滅,繼續用絨布擦相框上的灰。

“妍妍,你在下邊過得好不好?”

“有沒有想媽媽?爲甚麼,最近都不肯入媽媽的夢裏。”

照片裏的小姑娘扎着麻花辮。

缺了兩顆大門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這是八歲那年我親自照的。

也是她留在世上最後的樣子。

沒想到,竟成了黑白遺照。

手機又震了兩下。

“曲意,你看見沒有?”

“說話,別裝死。”

我把相框小心翼翼放回桌上。

拿起手機,對着遺照拍了一張。

點了發送。

“孩子已經死了。”

“你要還有點良心,就別來煩她。”

那頭沉默了三分鐘。

緊接着是一連串的語音電話。

我掛了三個,第四個接起來。

周衡的聲音低沉,從聽筒傳進我的耳朵。

“曲意!這個玩笑你開了十年還沒開夠嗎?”

我沒說話。

十年前也是這樣。

我給他發女兒的骨灰照,說孩子沒了,讓他來見最後一面。

他沒回。

直到女兒葬禮結束,他才發來消息。

“鬧夠了沒有?爲了逼我回家,你連妍妍死了的咒都敢發?”

“周之妍呢?讓她自己來跟我說。”

“還敢配合你撒謊,看我不把她送去教管所!”

那之後,我和周衡正式分居。

他以爲這些年。

妍妍一直都還活在我身邊。

“她都快要十八歲了,還跟你玩這種惡作劇?”

周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像是調侃道。

“你這麼多年沒找個新的,果然沒有一個美滿家庭的孩子,性格就是怪癖。”

我的手指攥緊了手機,麻木不仁的心又開始發顫。

“周衡,女兒都走了十年了,你積點口德。”

“爲甚麼她的家庭會不美滿,不還是因爲你麼?”

“走了?曲意,都十年了,你不會還沒放下我吧?”

他嗤笑一聲。

認定了這個事實。

“你喫醋也要有個度!我給她辦成人禮是好事。”

“我已經十年沒見周之妍了!你不能剝奪我看孩子的權利。”

我閉了閉眼睛。

心如死灰。

十年了。

真是夠長啊。

“這十年你對她不聞不問,突然想起來,就爲了彌補一下你的良心?”

“她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寵物。”

“她是你的女兒。”

周衡啞口,“我!是她自己不來找我!”

“我爲甚麼要去找她。”

“好。”

我睜開眼,看着照片裏女兒的笑臉。

“我會到場的。”

“但希望你不要太意外。”

我掛了電話。

周衡又發來一條。

“記得讓她穿得體面點,別丟人現眼。”

我摸着照片裏,妍妍的臉蛋。

“妍妍,你真的想見他嗎?”

“見一個處處貶低你的爸爸?”

2

我準時上了高鐵。

靠窗的位置,手邊放着一個黑色木盒。

裏面是之妍的骨灰。

十年了,我走到哪帶到哪。

手機響了一下,是周衡發來的視頻。

我點開。

畫面裏是一架黑色三角鋼琴。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鍵上翻飛。

彈得很流暢。

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架鋼琴。

是我在之妍六歲生日那天送她的。

德國定製,琴身內側刻着她的名字縮寫。

視頻結束,周衡的消息跟着過來。

“你看看,這纔是書香門第教出來的。”

“周之妍過來之後,讓她別畏手畏腳,不然我可不承認她是我的女兒。”

我盯着屏幕,指節發白。

“她爲甚麼會用妍妍的鋼琴?”

那頭回得很快。

“周之妍都跟着你去外地了,鋼琴放着難道不就是給別人彈的嗎?”

“放着也是落灰,聽聽有天賦,別浪費了。”

我深吸一口氣。

之妍的天賦......

她七歲那年被中央音樂學院的教授一眼相中,說她是百年一遇的好苗子,親自寫信想收她爲徒。

只是那封信,被周衡藏了起來。

他說:“別讓周之妍驕傲,她應該跟聽聽學學謙卑。”

如果她還活着。

現在應該已經站在國際舞臺上了。

“那是女兒的遺物,”我打字,“不許動。”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一個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不是周衡。

是陸憐。

我接了。

畫面裏女人穿着家居服,笑得一臉歉意。

“抱歉啊曲姐,是周衡說鋼琴擺着浪費,所以才花錢給聽聽報了高級鋼琴課。”

“你要是介意,我就讓聽聽以後都別碰了。”

她嘴上說着抱歉,眼睛裏卻全是得意。

我還沒說話,周衡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我是周之妍的爸爸,這鋼琴我還不能處理了?”

“曲意,你別在這裏小肚雞腸,丟人現眼。”

“反正周之妍也沒那個天賦,鋼琴我就送給聽聽了。”

陸憐在旁邊假惺惺地勸:“周哥,你別這麼說,曲姐也是心疼孩子......”

“心疼甚麼?”周衡冷笑,“真心疼就不會把孩子教成那樣。”

我看着畫面裏那架鋼琴。

琴身上還貼着之妍小時候貼的卡通貼紙,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那是她五歲那年自己畫了貼上去的,說要給鋼琴做個標記,這樣就不會被人偷走了。

可現在。

偷她鋼琴的人,就坐在她的琴前。

用她的琴,彈她的曲子。

還被她的親生父親誇作“書香門第”。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靜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摸着身邊的木盒,輕聲說:“妍妍,再等等。”

“媽媽馬上就替你討回來。”

3

半夜,我剛到京都。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憐發來的視頻。

畫面裏,那架黑色三角鋼琴倒在地上,琴蓋摔裂了,琴鍵散落一地。

陸憐的聲音帶着“歉意”。

“抱歉啊曲姐,聽聽今天練琴不小心把鋼琴推翻了,你不會生氣吧。”

“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沒站穩撞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

沒站穩撞一下。

能把一架三百多斤的三角鋼琴撞翻?

我沒回。

直接打車去了周衡的別墅。

開門的是保姆,看見我愣了一下。

“曲......曲女士?”

“陸憐在哪?”

“在......在客廳。”

我徑直走進去。

客廳裏,陸憐坐在沙發上,陸聽聽趴在地毯上玩手機。

看見我進來,兩個人都抬起頭。

陸憐站起身,臉上掛着虛僞的笑。

“曲姐?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走到她面前。

“鋼琴呢?”

“啊......鋼琴啊。”

她撓了撓頭,一臉愧疚。

鋼琴的殘骸就躺在那裏,琴鍵上還有新鮮的劃痕。

“真是不好意思,聽聽練琴的時候不小心......”

陸憐裝模作樣地嘆氣。

“要不我給拉去修一下吧?”

周衡從樓上下來,看到我就皺起眉。

“曲意,大半夜跑來幹甚麼?”

我蹲下身,手指輕輕撫摸那些斷裂的琴絃。

之妍的指紋或許還殘留在某個角落。

“既然已經髒了,也沒必要修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周衡猛地皺眉。

“曲意,你甚麼意思!”

“你在指桑罵槐聽聽是髒東西?”

我看向他。

“難道不是嗎?”

陸憐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換上委屈的表情。

“姐,你說我可以,但是怎麼能說聽聽!”

“她心理脆弱,聽不了這種話!”

陸聽聽也配合地紅了眼眶,從地上爬起來躲到陸憐身後。

“曲阿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是周爸爸讓我動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是之妍的琴......”

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

周衡護犢子似的把陸聽聽拉到身後,瞪着我。

“曲意你夠了!跟一個孩子計較甚麼?”

“不就是一架破鋼琴嗎,回頭我給你買新的!”

“買新的?”我笑了一聲,“你買得起嗎?”

那架鋼琴是我託人從德國定製的,琴身用的是百年雲杉木,光是運費就六位數。

周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陸憐上前一步,擋在周衡前面。

“曲姐,你這就過分了啊。”

“周哥也是好心,想讓兩個孩子一起學......”

她話沒說完。

我抬手。

啪的一聲。

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她臉上。

聲音清脆響亮。

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陸憐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打我!”

我甩了甩手,語氣平淡。

“孩子犯錯,當然是家長代打。”

周衡看着陸憐臉上的巴掌印,眼睛都紅了。

“你夠了曲意!”

“你還沒鬧夠嗎?”

“趕緊向陸憐道歉。”

我沒理他,轉身往樓上走。

“你去哪?”周衡在後面喊。

“看我女兒的房間。”

4

他臉色變了變,快步跟上來。

我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

十年了。

我還記得之妍八歲那年,趴在我肩膀上跟我說,媽媽,我想要粉色的房間,牆上貼滿小兔子。

我親手給她刷的牆,貼的壁紙。

門把手是她自己選的,小兔子形狀。

可現在。

門上貼的是Hello Kitty的貼紙,歪歪扭扭寫着“陸聽聽的房間”。

我伸手要推門。

一個身影衝過來擋在門口。

是陸聽聽。

她仰着下巴,一臉戒備。

“曲阿姨!這是我的房間!”

“就算你是周爸爸的前妻,沒有我的允許,也不能進!”

我看着她。

十八歲。

多麼青春美好的年紀,要是之妍還在的話。

也是這樣大了。

周衡也追了上來,語氣裏帶着不耐煩。

“反正周之妍也不知道回來,我索性把房間讓給聽聽住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要是回來,住哪裏?”

“看到你這個親生父親把她的房間給別人,會不會難過?”

周衡別過臉。

“能怪我嗎?她十年也不知道回來。”

“她死了。”

我又說了一遍。

“死了?她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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