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林老師，自我檢討下個月補上。這個月先這樣。」

我閉嘴了。

再說下去，下一步就是“職業規劃排查”。

每個月都搞一遍，在所有人面前問你“有沒有離職打算？”“有沒有其他職業規劃？”“對校區忠誠度如何？”。回答得稍微猶豫一點，下個月課時直接砍半。

李娟立刻打圓場：「林老師教學水平我們是認可的，畢竟在大牌機構都幹了5年負責人嘛，但規矩就是規矩，我們大家共勉啊。」

她點了第三頁PPT。

屏幕上是幾個大字“關於全年活動預算及成本管控通報”。

李娟深吸一口氣，換上了那種我們熟悉的、念蘇總通知時特有的刻意語氣：

「蘇總上週又算了一遍賬……」李娟其實也討厭這些摳門的規定，但她是主管，她不敢不念。

「這是蘇總上週辛苦算的賬，接下來我說幾個重點，大家做好筆記。」

「第一，618活動依然維持10元新客體驗課，老生沒有續費優惠，正常120一節，沒有贈課，沒有禮品。誰私下給家長送東西，哪怕是一支筆，一經發現，全校區通報並扣除當月福利。」

「第二，暑假班所有物料嚴格管控。紙張雙面打印，鉛筆以舊換新，橡皮按人頭領用，多出來的自己買。蘇總說了，一分錢都不能浪費。」

「第三，砸金蛋活動保持不變，獎品全是書法幣和積分，不要給我提甚麼實物獎品，蘇總說了，我們教育機構靠的是教學質量，不是靠小恩小惠留住家長。」

李娟唸完，抬起頭，笑着環視一週。

「希望大家理解校區難處，也理解蘇總的一片苦心。我們呢，就靠教學質量用實力說話。」

王老師在我旁邊輕輕“嗤”了一聲。聲音極小，但我聽見了。

我拿着手機，屏幕還亮着，上面是今天早上五點五十八分拍的暴雨裏我騎共享單車，褲腿捲到大腿根，看不清路的照片。

我沒發出去。

在這個校區2年，我早就不信“苦勞”這兩個字了。

李娟還在前面激情宣講：「10元引流課效果很好的，大家一條心努努力，轉化率就上來了，我們的校區好了，大家的工資也會跟着升上來的。」

正說着，會議室門突然被推開了。

老闆娘蘇曼麗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裏拿着個文件夾直接走進來。

李娟身體一僵，趕緊站起來，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蘇總……您怎麼來了？」

蘇曼麗沒理她，目光從我臉上擦過去，落在我椅子底下那一灘水上。

她皺了皺眉，滿是不悅詢問：「地怎麼都溼了？」

李娟立刻抽了兩張紙巾，彎下腰，當着所有人的面蹲下去擦我腳邊的水。

「哎呀！今天下大雨嘛，林老師來的時候不小心弄的，我擦一下就好了蘇總您坐您坐。」

蘇曼麗沒坐，站在投影儀前面，掃了一眼PPT上的“成本管控通報”點了點頭。

「李主管剛唸的？大家都記住了？」

全屋子人點頭。

蘇曼麗看了我一眼，話說得非常溫柔，「林老師，老生續費那個事，你上個月做得不錯，但我看了報表，還是有三四個孩子沒續上。你有沒有反思過，是你個人話術問題，還是教學節奏問題？」

我張了張嘴正想說話。

李娟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蘇曼麗黑着的臉，下了很大決心纔開口：

「蘇總，林老師這邊……教學進度確實有些慢，我已經安排她做本月專項自我檢討了……」她說完，沒敢再看我。

蘇曼麗沒再看我，語氣一轉。「行。現在校區艱難，大家共渡難關。記住，不該給的一分不給，不該送的一個不送。我是對校區負責，也是爲你們好。」

她扔下一句叮囑就踩着高跟鞋走了。

李娟吐了口氣，笑容重新掛回來：「好了，好了大家別緊張，蘇總就這性格，心裏是好的，我們繼續啊，下個月排課表……」

我沒再聽，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亮起彈出信息。

「小紅書：您的粉絲剛剛突破一百萬，感謝您的堅守與分享。」

我把它按滅了。心裏想的是，我這賬號裏最火的那個「控筆訓練100法」合集，播放量早就破百萬了，哪像校區這破引流課……

抬頭，看着李娟在前面大談“10元引流課轉化方法論”，看着張景洪坐在角落裏低頭翻手機，看着滿屋子人點頭如搗蒜。

我把溼透的鞋往椅子底下又縮了縮。

「林老師？」

李娟忽然點我名。

「你那個精品班，陳梓軒家長說想再試一節，你下週排一下吧。張校說了，家長那邊比較重要。」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