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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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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上鏡,是小學三年級。

企業來學校捐書包,老師讓我舉着牌子笑。

牌子上寫着:“謝謝叔叔阿姨改變我的命運。”

我拿鉛筆把命運兩個字劃掉,改成了書包。

老師問我爲甚麼改。

我說:“他們給的是書包,不是命運。”

高中領助學金,工作人員讓我感謝苦難。

我問:“錢是學校發的,我爲甚麼不感謝學校,要感謝苦難?”

後來,親生父母找回我,要拍團圓紀錄片。

官宣文案裏,養女紀鹿的介紹寫了三頁。

從生日、獎項,到她替我陪父母度過的每個春節。

而我只有一行:“紀晚寧,失散多年後被找回的親生女兒。”

母親說:“晚寧,文案這樣寫,觀衆纔會明白鹿鹿也不容易。”

我問:“她哪裏不容易?”

母親頓了頓。

“她替你陪了爸媽十八年。現在你回來了,她也怕自己突然甚麼都不是。”

我認真問她:“所以我丟了十八年,叫回來。”

“她佔了十八年,叫不容易?是我欠她嗎?”

......

導演沒有喊停。

他盯着監視器,像沒聽清一樣,讓場務重新打板。

母親先走過來,替我理了理衣領。

“晚寧,大家等了一上午。別在這種時候鬧脾氣。”

我看着她,“我問問題,算鬧脾氣嗎?”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導演咳了一聲:“紀小姐,我們只是希望畫面溫暖一點。”

“觀衆想看的是一家人終於團圓,不是爭論誰對誰錯。”

我從小聽不懂這種來來回回的假話。

福利院拍宣傳片時,院長讓我對着鏡頭說,這裏就是我的家。

我問她:“如果這裏是我的家,爲甚麼你們每年都說,希望有人把我接走?”

後來學校採訪貧困生,老師讓我感謝苦難。

我又問:“苦難給我交學費了嗎?”

那段採訪最後沒播。

現在看來,我還是沒學會。

紀鹿站在父母中間,胸前彆着一枚金色胸針。

上面刻着四個字,紀家女兒。

導演把臺本遞回來,指着被熒光筆劃過三遍的句子。

“你進門以後,先說這一句。鹿鹿再擁抱你,叔叔阿姨一起落淚。很簡單。”

我低頭念道:“謝謝妹妹替我陪了爸媽十八年。”

紀鹿忽然紅了眼睛,“姐姐,你是不是不願意?”

她望着我,聲音很輕。“我知道,我佔了你十八年的人生。你不會怪我吧?”

所有鏡頭同時轉向我,連收音杆都往前壓了壓。

我問她:“你佔的是我的人生,爲甚麼要我先安慰你?”

導演立刻喊停,紀鹿的眼淚掛在睫毛上。

母親皺起眉:

“晚寧,鏡頭前別這麼尖銳。鹿鹿當年也是個孩子,她也是受害者。”

“她被拐走了嗎?”

母親一怔,“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她受了甚麼害?”

大哥從監視器後走出來,“今天是好日子,非要摳這幾個字嗎?”

我把臺本遞給他,“這幾個字不是我寫的。”

“她問我怪不怪,我回答了。你們覺得答案不對,是因爲我沒說你們想聽的話嗎?”

二哥低聲勸我:“紀錄片需要衝突,也需要和解。你配合一下,後面都可以剪。”

“剪成甚麼?”

“剪成我心甘情願感謝她嗎?”

紀鹿忽然捂住胸口,彎下腰。

“我喘不上氣......”

母親第一個衝過去。

父親扶住她,大哥去叫醫生,二哥給她拍背,三哥讓攝製組關燈。

剛剛對着我的六臺機器,也齊齊跟了過去。

我還站在門口。

手裏拿着那張教我感恩的臺本。

場務已經把門口的地毯重新鋪了六次。

地上貼着一塊黃色膠帶,標着我應該停下的位置。

母親和紀鹿腳下也有。

不同的是,她們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

而我的標記,在門外。

我低頭看了兩秒,原來從第一遍開始,他們就沒準備讓我真正走進來。

他們只需要我停在門口,紅着眼睛看向這個家。

父親回頭,壓低聲音道:“你回來第一天,能不能讓這個家體面一點?”

我看着被所有人圍在中間的紀鹿。

“我被找回來,是一件不體面的事嗎?”

父親臉色沉了。

“別曲解我的話。”

“那您告訴我。”

我指了指鏡頭。

“這部紀錄片拍的,到底是我回家,還是她被原諒?”

沒有人回答,導演把耳機摘了下來。

他大概以爲機器已經停了,可角落裏的主機還亮着紅燈。

剛纔那句話,被完整地收進了原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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