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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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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嫡姐一心要在春日宴上出風頭,執意要佩戴太后寄存府上的赤金東珠頭面。

我出言勸阻,卻被父母與受我接濟的書生輪番指責,罵我嫉妒長姐、見不得侯府好。

無奈之下,我悄悄仿製假頭面,將真品妥善藏起。

春日宴上,嫡姐被當衆拆穿頭面是假的,顏面盡失。

歸來後她惱羞成怒,將我關入柴房,斷水斷糧。

我奄奄一息之際,聽聞太后前來取頭面。

沈織漁翻出我藏好的真品上交,謊稱自己精心保管,就此得太后厚賞,全府風光無限。

而我,最終死在柴房之中。

再睜眼,我回到沈織漁提出偷戴頭面赴宴的那天。

這一次,我只是笑着附和:

“長姐儘管戴出去爲侯府爭光,我絕無異議。”

1.

我說完那句話,正廳裏靜了一瞬。

沈織漁最先反應過來,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裝模作樣地端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識相。

“二妹妹能這麼想,再好不過。”

她撫了撫鬢角,語氣裏帶着施捨般的寬厚。

“咱們侯府的臉面,總得有人撐着。”

蘇文彥搖着摺扇上前,含笑接話:

“大姑娘此舉是爲侯府分憂,比某些自私膽小的人強上百倍。”

我看着他。

當年他在城南破廟裏凍得發抖,是我接濟了他。

他說要考功名,我就省下月例銀子替他交束脩。

他說將來一定娶我,我就信了。

可後來,他攀上沈織漁,當衆說“二姑娘那點施捨,不過是想買個夫婿罷了”。

蘇文彥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二姑娘方纔一直攔着大姑娘,我以爲是嫉妒,如今總算想通了,倒也不算太晚。”

陰陽怪氣,字字誅心。

放在前世,我大約會紅了眼眶,爭辯幾句。

可現在我只覺得好笑。

“蘇公子說得對。”我微微垂眸,“是我想通了。”

他反倒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會附和他。

母親周氏冷冷開口:

“你既然想通了,就安分守己待在自己院子裏,不許再搬弄是非,更不許插手頭面的事。”

她轉頭吩咐心腹嬤嬤:“盯着二姑娘的院子,閒雜人等不許出入。”

父親沈崇遠拍桌定調:

“明舒,你身爲侯府嫡次女,卻連你長姐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你姐姐處處爲侯府臉面着想,你只會拖後腿。”

我聽着這些話,指甲掐進掌心。

前世我拼了命護住太后的頭面,想保全侯府,到頭來被關進柴房餓死。

這一次,我不想再護了。

“父親教訓得是。”我低頭行禮,“女兒回院便是。”

沈織漁忽然紅了眼眶,拉住我的手,語氣誠懇得令人作嘔:

“妹妹別生姐姐的氣。我不是虛榮,只是咱們侯府日漸式微,朝中無人幫襯,急需重回世家視野。”

“我戴貴重頭面赴宴,也是爲了讓旁人知道,侯府還是有底蘊在的。”

她說這話時,眼睛卻瞟向父親,餘光裏全是得意。

“姐姐深明大義,妹妹自愧不如。”我抽回手。

轉身離開正廳的那一刻,我聽見她在身後說:

“父親、母親放心,女兒一定好生愛惜頭面,絕不會讓太后發現。”

前世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小時候沈織漁搶我的玉簪,母親看見了,反罵我“不懂事”。

就因爲我不是父親母親期待的嫡子。

這副頭面,是太后尋來要送給公主的。

我藏起來怕連累全家,卻被沈織漁翻出來領賞。

最後,我餓死在柴房的時候,外面喊着“太后賞賜到了”。

那些聲音,我至死都忘不掉。

回到院中,我屏退衆人,打開祖母留給我的妝奩。

最底層藏着地契和銀票,那是祖母臨終前偷偷塞給我的。

我清點了一下:三間鋪面,兩千兩銀票。

青蘿端茶進來,見我翻出這些東西,嚇了一跳:“姑娘,您這是......”

我把一枚海商令牌遞給她:

“出城找南海商幫的陳掌櫃。告訴他,我要琉璃星盞和西洋八音盒。”

青蘿瞪大眼:“姑娘,那得花多少錢?”

我把妝奩裏的首飾全推過去:“把這些當了,不夠就賣一間鋪子。”

正說着,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沈織漁戴着那套赤金東珠頭面,被丫鬟簇擁着路過我院門口。

她故意停下腳步,撫着鬢邊的東珠,衝我這邊揚聲笑道:

“妹妹可看好了?這輩子你都戴不上這樣的好東西。”

青蘿氣得要衝出去,我攔住她。

我站在窗前,摸着匣子底的海商信物,嘴角慢慢勾起來。

沈織漁,這一世我不攔你。

我還要幫你,風風光光地死。

2.

青蘿動作很快。

兩日後她帶回消息,陳掌櫃找到了琉璃星盞和八音盒。

“姑娘,那八音盒能奏十首曲子,精巧得很。琉璃星盞更是西域貢品,聽說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件。”

青蘿壓低聲音:“只是價錢......兩樣加起來,一千八百兩。”

我算了算賬,首飾當掉湊了九百兩,再賣一間鋪子,剛好夠。

“買。”

我又讓青蘿特意囑咐陳掌櫃另備一份《西域騎射圖》拓本。

前世我死在柴房裏,死前聽到壽安公主找了半年的琉璃星盞和八音盒。

到底沒找到,發了很大的脾氣。

太后送她的赤金頭面及笄禮,並沒有送到她心坎上。

身爲宮中唯一的公主,壽安公主受寵非常。

只要能得她歡心,侯府再也動不了我分毫。

很快到了春日宴,京城世家貴女齊聚。

沈織漁頭戴赤金東珠頭面,珠光寶氣,壓軸出場。

全場譁然。

“這頭面如此華貴,像是皇室賞賜的頭面。”有貴女圍上去恭維,“大姑娘好大的福氣!”

國公府嫡女許婉兒也主動上前,熱絡地挽住沈織漁的胳膊:

“織漁姐姐,你這頭面可真好看,改日借我戴戴可好?”

沈織漁笑得合不攏嘴:“自然可以,自家姐妹嘛。”

她說着,目光忽然瞥見角落裏的我。

我今日穿得素淨,只戴了一支銀簪,站在廊下像個透明人。

沈織漁眼底閃過得意,故意攜衆貴女走過來。

“這是我妹妹明舒,性子孤僻,不愛打扮,你們別見笑。”

她掩嘴笑道,語氣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許婉兒接話:“也難怪,有姐姐珠玉在前,妹妹自然黯然失色。”

衆人鬨笑。

沈織漁故作親近地拉住我的手:

“妹妹,你穿得這樣素淨,可是想暗示大家你在府裏受到苛待了?”

話裏話外,都在貶低我心眼多。

我任由她拉着,不掙不辯,只是笑了笑,慢悠悠開口:

“姐姐多慮了,我只是不喜歡高調。”

沈織漁臉色微微一變。

正說着,蘇文彥隨幾個世家子弟走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長袍,摺扇輕搖,端的是風流倜儻。

看見我時,他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笑着對旁人說:

“二姑娘從前是有些小心思,不過如今已經改了。諸位莫要計較。”

有人起鬨:“甚麼小心思?”

蘇文彥輕描淡寫:“就是見不得長姐好罷了,女孩子家的嫉妒,難免。”

指甲掐進掌心。

疼意讓我清醒。

我抬頭看着他,淡淡一笑:

“蘇公子倒是很瞭解我。只是當初你連束脩都交不起的時候,可沒說我‘小心思’。”

周圍靜了一瞬。

蘇文彥面色微變,很快恢復如常:

“二姑娘說笑了,蘇某再不濟,也不至於靠女人接濟。”

他不認。

衆人只當我嘴硬,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鄙夷。

沈織漁適時嘆氣:

“妹妹,你這脾氣真該改改。走吧,咱們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挽着衆貴女離開,留我一人站在廊下。

宴散回府,我剛進門就被叫到正廳。

母親臉色鐵青:

“沈明舒,你還有臉頂嘴?你姐姐在外替侯府長臉,你在後面拆臺!”

“從今日起,你院中衣食減半,撤掉兩個丫鬟,面壁思過!”

“女兒知錯。”我低頭。

認錯而已,在這個家裏,我做甚麼都是錯。

接下來的日子,族中嬸孃們旁敲側擊:

“二姑娘太不懂事,侯府養你這麼大,不知感恩。”

丫鬟們見風使舵,送來的飯菜越來越差,連熱水都不肯燒。

青蘿氣得發抖,我攔住她。

“不急。”

夜裏,我獨自走進密室。

琉璃星盞通體流光溢彩,八音盒精巧絕倫。

確認完好無損後,我把那幅《西域騎射圖》拓本也收好。

3.

沒幾日,國公府嫡女許婉兒派人遞了帖子。

她想借太后的赤金東珠頭面,參加另一場賞花宴。

沈織漁接到帖子時,眼睛都亮了。

“婉兒妹妹開口,我哪有不借的道理?”

她笑着對來人說:

“回去告訴你們姑娘,自家姐妹,不必見外。”

我在院中聽到這個消息,正在喝茶。

我冷眼看着,暗中讓青蘿買通了國公府的一個丫鬟,盯着頭面去向。

賞花宴結束,頭面歸還。

沈織漁打開匣子一看,臉色瞬間慘白,險些暈厥過去。

那顆最大的東珠上,一道月牙痕赫然在目。

赤金託也被壓歪了一塊,整個頭面像被摔過。

“怎麼會這樣......”她手都在抖。

周氏趕來一看,也嚇得不行:

“這、這可怎麼辦?太后要是知道了......”

蘇文彥聞訊趕來。

他仔細看了頭面,沉吟片刻:

“我認識京城最好的銀匠,能修得看不出痕跡。”

“真的?”沈織漁像抓住救命稻草。

“大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連夜帶出頭面,兩日後送回。

果然,表面完好如新。

沈織漁捧着修好的頭面,翻來覆去地看,最後目光落在那顆圓潤碩大的東珠上。

她越看越喜歡。

周氏看出她的心思,勸道:

“這可是太后賜給公主的,你千萬不能動。”

沈織漁咬脣:

“公主受盡寵愛,頭面多得戴不過來,少一顆東珠她根本不會發現。”

“再說,這顆珠子被刮過,雖然修好了,但萬一太后看出來......”

“那也不行!”

沈織漁壓低聲:“母親,您想想,咱們府裏現在最缺甚麼?銀子!”

“這顆東珠拿去當鋪,少說值三千兩。到時候咱們換顆大小相近的南珠上去,誰知道?”

周氏動搖了。

“再說了,”沈織漁撒嬌,“女兒過兩年就要出嫁,嫁妝總不能太寒酸吧?”

周氏沉默半晌,終於點頭:“那你換仔細些,別留下痕跡。”

母女倆密談時,我安插在沈織漁院中的丫鬟春杏蹲在窗外,把每個字都記在心裏。

當夜,她翻Q跑到我院中,把偷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我。

“換珠?”我笑出聲來。

欺君之罪,滿門抄斬。

沈織漁,你可真會作死。

消息很快傳到侯爺沈崇遠耳朵裏。

他氣得拍碎了一張桌子:“你瘋了?太后的東西也敢動?”

沈織漁哭着跪下,母親立刻護着:

“老爺,事已至此,罵她有何用?咱們得想個萬全之策。”

沈崇遠沉默半晌,陰惻惻道:

“萬一東窗事發......只能推給明舒了。”

沈織漁眼睛一亮。

蘇文彥主動請纓:

“小侄願做人證,就說親眼看見二姑娘偷偷進庫房,換了東珠。”

父親拍板:“就這麼辦。頭面從進府起,就一直交給二姑娘保管。大姑娘從未碰過。”

一家人圍在一起,把罪名釘在了我頭上。

青蘿把這事報給我時,氣得渾身發抖:

“姑娘,他們這是要拿您頂罪!”

“我知道。”我平靜地擦着琉璃星盞。

“您不生氣?”

我笑了笑:“不生氣,他們打錯算盤了,別擔心。”

青蘿愣住了。

我檢查完八音盒,確認一切完好。

正要睡下,外面忽然傳來消息。

太后禮佛結束,明日親臨侯府取頭面,還要帶着壽安公主同來。

我走到窗前,抬頭看着月亮。

月圓如鏡,照得人間無處躲藏。

該來的,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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