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八歲那年,算命先生說我命帶孤煞,會剋死身邊人。
爲了保全家族,父母將我送進深山的清修院,未婚夫賀川也紅着眼說:
“你先去,我等你化解了煞氣就來接你。”
五年裏,我每天粗茶淡飯,抄經祈福,在冰冷的佛堂裏跪得雙膝落下了風溼。
每次賀川和哥哥來看我,都會嘆氣:
“還不夠,大師說你的煞氣還沒清。”
直到今天,我下山採買,卻在市中心最豪華的婚紗店外停住了腳步。
落地窗內,賀川正溫柔地爲我的堂妹整理頭紗。
我那個嫌棄我命硬的親哥,正笑着將一個限量版包包遞給堂妹:
“多虧了當初那個大師收錢辦事,說那個掃把星是擋煞的命。”
堂妹嬌笑着靠進賀川懷裏:
“也是賀哥哥心疼我,捨不得我去受那個罪嘛。”
賀川冷笑一聲:
“要不是爲了不落人口實,誰願意搭理她那個土包子。”
初冬的冷雨砸在我的素衣上,凍透了五年的愚蠢。
我平靜地脫下那串磨損的佛珠,扔進了下水道。
既然這滿天神佛都是他們買通的幫兇,那我就親自下山,做那個活閻王。
......
我推開門。
初冬的冷風灌進溫暖的婚紗店。
賀川轉過頭。
看清是我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嚴嚴實實地擋在阮知晚面前。
“你怎麼下山了?”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目光落在我滴水的素衣上。
眼裏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
只有嫌惡。
“不打招呼就亂跑,身上的煞氣衝撞了知晚怎麼辦?”
我那個親哥阮逾白大步走過來。
他一把將那隻剛買的限量版包包塞進阮知晚懷裏。
轉頭瞪着我。
“阮清恬,你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誰允許你離開清修院的?”
我看着他們。
五年沒見。
他們把我扔在深山老林。
每天只給一碗白粥。
爲了消除我身上所謂的“孤煞”。
我問:“今天宜下山。這婚紗,是買給我的嗎?”
賀川愣了一下。
他迅速調整表情,語氣放柔和。
“清恬,你誤會了。”
“下個月我們就辦婚禮,我怕你常年在山上尺寸變了。”
“知晚身形和你差不多,我讓她來幫你試試。”
差不多。
我一米六八,常年喫素瘦骨嶙峋。
阮知晚一米六,珠圓玉潤。
我走上前。
“那試好了嗎?”
阮知晚嬌滴滴地往賀川身後躲。
“姐姐,你身上的雨水好冰。”
“別靠我太近。”
“我身體弱,沾不得溼氣。”
賀川立刻將外套脫下來。
披在她身上。
“你退後一點。”
他對下達我指令。
“弄髒了知晚的衣服你賠得起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婚紗。
拖尾上,用金線繡着兩個字母。
Z.W。
知晚的拼音縮寫。
我指着那兩個字母。
“這也是爲了幫我試尺寸,特意繡上去的?”
空氣安靜了一秒。
阮逾白擋在婚紗前。
“這是品牌的縮寫。”
“你一個在山上待了五年的土包子懂甚麼?”
“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賀川也沉下臉。
“清恬,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疑神疑鬼了?”
“知晚好心幫你,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好心。
幫我試帶着她名字縮寫的婚紗。
幫我收下我哥買給她的限量版包包。
幫我霸佔原本屬於我的未婚夫。
我看着賀川的眼睛。
“下個月的婚禮,新娘是誰?”
“當然是你。”
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只要你乖乖回山上,把最後這半個月的煞氣清完。”
“我一定風風光光去接你。”
畫餅。
以前我信。
現在聽起來只覺得反胃。
我沒接話,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阮逾白在後面喊。
“回家。”
“你不能回阮家。”
他大步追上來,拽住我的胳膊。
“大師說了,你煞氣沒清乾淨之前進家門,會剋死爸媽的。”
“是嗎?”
我甩開他的手。
“那就讓他們把命準備好吧。”
我走出婚紗店。
雨下得更大了。
賀川的車停在路邊。
他跟出來,按了解鎖鍵。
拉開副駕駛的門。
手墊在車頂。
阮知晚提着裙襬,小心翼翼地坐進去。
他關上門。
轉過頭看着我。
“上車,我送你回山上。”
我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回阮家。”
“阮清恬,你能不能別鬧了?”
賀川坐進駕駛室。
車裏的冷氣開得很足。
我身上還是溼的。
冷雨貼着皮膚,風溼的膝蓋開始隱隱作痛。
我問:“能把空調關了嗎?”
阮知晚在前面咳嗽了一聲。
“姐姐,我有點暈車,不開冷氣會吐的。”
賀川伸手,把溫度又調低了兩度。
“你忍一下,知晚身體嬌貴。”
我在山上住了五年。
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風扇。
我的膝蓋是在零下十度的佛堂裏跪壞的。
他知道。
每次他來看我,我連站起來都很困難。
他當時紅着眼說心疼。
現在他讓我忍一下。
我看着前面後視鏡裏他專注開車的眼睛。
“賀川。”
“怎麼了?”
“你給我買過包嗎?”
他愣了一下。
“你在山上清修,用不上那些俗物。”
“等結了婚,你要甚麼我給你買甚麼。”
俗物。
阮知晚懷裏抱着的那個三十萬的鉑金包,就不俗。
車廂裏放着輕柔的音樂。
是阮知晚最喜歡的大提琴曲。
車前的香水座換了。
以前是我選的雪松味。
現在是一股甜膩的蜜桃香。
副駕駛的化妝鏡上,貼着一張粉色的大頭貼。
賀川和阮知晚。
兩個人頭挨着頭,笑得燦爛。
我指了指那張照片。
“這是甚麼?”
賀川看了一眼後視鏡。
“知晚鬧着玩貼上去的,我懶得撕。”
“你要是看着不舒服,我待會兒就扔了。”
他嘴上說着扔,手卻穩穩地扶着方向盤。
沒有任何動作。
阮知晚委屈地咬着嘴脣。
“姐姐要是介意,我現在就撕下來。”
她伸手去碰。
賀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別動,小心指甲劃傷手。”
“她愛生氣就讓她氣,慣的毛病。”
我的指甲在五年前就剪禿了。
因爲要劈柴燒水。
我的手背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痕。
阮知晚的手,白皙嬌嫩,做了精緻的法式美甲。
我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風溼的痛感從膝蓋蔓延到全身。
我不氣。
我只覺得他們噁心。
車子在雨中行駛。
方向不是清修院。
而是市中心的阮家別墅。
既然我不肯回山上,賀川只能先把我送回家。
阮逾白的車緊緊跟在後面。
生怕我跑了似的。
車停在別墅大門外。
賀川下車,撐開一把黑傘。
走到副駕駛,把阮知晚接出來。
大半個傘面都傾斜在她頭頂。
賀川的半邊肩膀淋溼了。
我推開門下車。
走進雨裏。
阮知晚回頭看我。
“姐姐,你快點走,別淋感冒了。”
她躲在賀川的傘下,笑得很甜。
我看着眼前這棟熟悉的別墅。
五年了。
我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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