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化工廠凌晨三點爆炸，我住的小區離廠區直線距離不到八百米。

衝擊波震碎了臥室的窗戶，玻璃渣扎進我的手臂。

整棟樓斷水斷電，空氣裏全是刺鼻的化學味。

社區通知所有居民立刻往北撤離，我沒有車。

我給沈南音撥了七次電話，第七次她終於接了。

"廠子炸了，我們小區要疏散，你能來嗎。"

"我知道，我正在開車。"

"往我這邊開嗎。"

"......我先繞一下，林子洛一個人在宿舍，他說聞到氣味開始喘了。"

林子洛住在廠區北面四公里的職工宿舍。

爆炸往南炸。

他那個方向連震感都微乎其微。

"他有哮喘你知道的，我不放心。"

"沈南音，我手臂在流血，窗戶全碎了，空氣裏的東西我聞着頭疼。"

"你先拿溼毛巾捂住口鼻，我送完他就來。"

她那邊傳來林子洛低弱的聲音："音姐，我好像有點胸悶。"

好像。有點。

我的手臂還在往外滲血，樓道里有人在喊第二波可能還會爆。

"沈南音，你別來了。"

我單手擰開急救箱，咬着牙給自己纏上繃帶。

下樓時鄰居大哥在麪包車裏衝我按喇叭："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上去，刪掉了沈南音的對話框。

她的方向盤只夠握一個人。

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

“傅星野，你非要用這種拉黑我的方式鬧脾氣嗎？”

臨時安置點的帳篷外，傳來沈南音熟悉且不耐煩的聲音。

我用沒受傷的左手掀開防水門簾。

外面的天剛矇矇亮。

沈南音穿着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風衣，連領口的扣子都扣得嚴絲合縫。

在這羣灰頭土臉的災民中，她乾淨得像是個視察工作的領導。

她的右手裏，還替別人拎着一個白色的保溫杯。

林子洛躲在她的身後，身上披着沈南音的外套。

他甚至還戴着一副防毒面具。

“音姐，你別對星野哥這麼兇，都是我不好。”

林子洛摘下沉重的面具，露出那張白淨清秀的臉。

他輕輕拽了拽沈南音的袖子。

“我一害怕就容易胸悶，音姐也是擔心我的身體才先去接我的。”

“星野哥，你千萬別生音姐的氣。”

我看着他毫髮無損的樣子，又看了看自己被鮮血染紅的半邊袖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沈南音的目光在我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眉頭迅速皺起。

“不是讓你拿溼毛巾捂住口鼻在家等我嗎，你亂跑甚麼？”

“社區的車那麼擠，萬一發生踩踏怎麼辦？”

“我到了你們小區樓下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她語氣裏的指責理直氣壯。

彷彿那個在凌晨三點把流血的男朋友拋在危險區的人不是她。

“我坐鄰居大哥的車來的。”我語氣平靜。

“鄰居？哪個鄰居？”沈南音的臉色沉了下來。

“傅星野，你寧願坐別人的車，也不願意等我一會？”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等你？”

“等爆炸的火燒到我家，還是等我的血流乾？”

“沈南音，你們小區離我家二十分鐘車程。”

“你繞道去接林子洛，再到我家，至少需要兩個小時。”

“化學氣體泄漏，你讓我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等兩個小時。”

沈南音的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子洛有哮喘，情況特殊。”

“而且你不是沒事嗎，這不已經安全撤出來了。”

沒事。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臨時包紮的紗布已經完全被血浸透，邊緣開始發黑。

玻璃渣還嵌在肉裏，隨着脈搏跳動傳來鑽心的痛。

“是，我沒事。”我看着她。

林子洛適時地咳嗽了兩聲，聲音虛弱。

“音姐，這裏味道還是好重，我有點喘不上氣。”

沈南音立刻轉過頭，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先帶他去我的公寓休息，那裏有空氣淨化器。”

她轉過頭看向我，語氣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手臂只是劃破了皮，去那邊的醫療點處理一下就行。”

“我晚點給你轉點錢，你自己打車回去。”

“別再耍大少爺脾氣了，懂事點。”

她說完，從錢包裏抽出一疊現金遞給我。

我沒有接。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塵。

那疊人民幣在空氣中顯得格外諷刺。

“不用了。”我收回手，準備放下門簾。

“傅星野！”沈南音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子洛是我的下屬，他一個人在這座城市無依無靠。”

“我作爲上司照顧他一下有錯嗎？”

“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計較這些？”

我沒有再理會她，徑直放下了門簾。

轉身走回醫療救助隊的長隊裏。

透過帳篷的縫隙，我看到沈南音拉着林子洛的手腕，大步走向她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林子洛回頭看了帳篷一眼，嘴角勾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輪到我時，年輕的女醫生看到我的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現在纔來？傷口很深，玻璃碎片需要馬上清理。”

她戴上手套，拿出鑷子。

“條件簡陋，沒有麻藥，忍着點。”

“好。”我點點頭。

鑷子探進血肉裏，與玻璃碎片摩擦出微小的喀嚓聲。

冷汗順着我的額頭滑落，砸在褲腿上。

我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些詫異。

“你女朋友呢？怎麼沒陪你來？”

“她死了。”我盯着地面，語氣毫無波瀾。

醫生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輕聲說了一句抱歉。

清理完碎片，縫了六針。

傷口被一層層白色的紗布重新包裹起來。

“一週後去大醫院複查，千萬別沾水，可能會留疤。”醫生叮囑道。

我道了謝，走出帳篷。

天已經完全亮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是沈南音發來的消息。

“子洛受了驚嚇發高燒了，我這幾天要在公寓照顧他。”

“你自己去醫院複查，醫藥費我報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

直接點擊了刪除對話框。

然後轉身，朝着安置點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