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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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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我媽從一早就開始忙。

她燉了排骨,燒了魚,又蒸了聞硯深最愛喫的糯米藕。

滿滿一桌菜,正中間卻空着一個大盤子。

只等聞硯深把單位發的大閘蟹帶回來,就能開飯。

晚上七點,門終於響了。

聞硯深進門時,手裏只提着一個柚子。

我媽怔了怔,還是笑着接過去:“蟹呢?忘車裏了?”

他低頭換鞋,語氣自然:“棲月一個人過節,我把蟹給她送去了。”

飯桌上靜了幾秒。

嫂子笑道:“妹夫真會疼人,外面的女人缺幾隻螃蟹,你都惦記着。”

“岳父岳母忙一整天,倒是一個柚子就打發了。”

聞硯深沉下臉:“她一個人連頓團圓飯都喫不上,你們至於跟她計較嗎?”

我媽連忙把空盤子收走,笑着打圓場:“沒事,菜夠喫,少幾隻蟹也一樣。”

我看着那個孤零零的柚子,想起了從前。

端午節,他單位發了肉糉和衛生紙,肉糉給了孟棲月,衛生紙丟給了我。

三八節,他借了單位三個女同事的衛生巾份額,連同家屬福利一起領了送給孟棲月。

他笑着捏我的臉:“你自己會買,她臉皮薄,不好意思囤。”

這些年,肉糉、衛生巾、大閘蟹,連同他所有拿得出手的體面和偏愛,都送給了孟棲月。

留給我的,只有一句句“你別計較”。

我低頭掰開一瓣柚子。

那一刻,我心裏最後一點苦,也終於嚐盡了。

......

我爸坐在主位,臉色有些不好,卻還是低聲說:“過節,別吵。”

聞硯深把外套掛好,走到我身邊坐下。

他像從前一樣,把碗推到我面前。

“卿如,給我盛碗湯。”

我沒有動。

他愣了一下。

以往只要他來我家,我總會先替他盛湯,再把他不愛喫的薑絲挑出去。

我媽怕氣氛尷尬,趕緊拿起湯勺。

“我來,我來。”

嫂子卻按住她的手。

“媽,您忙一天了,讓他自己盛吧。”

聞硯深臉色一沉。

“嫂子,我知道你看不慣我,但棲月是真的難。”

嫂子放下筷子,笑意也淡了。

“她難,所以你把岳父岳母等了一晚上的蟹送給她。”

“那你有沒有想過,媽爲了這頓飯,一早五點就去了菜市場?”

“爸今天胸口疼了兩回,怕掃興,藥都沒敢在你面前喫。”

聞硯深皺眉看向我爸。

“爸胸口又疼了?”

我爸擺擺手。

“老毛病,不礙事。”

他越這樣說,我心裏越酸。

我媽連忙把柚子剝開,分給每個人。

“喫柚子,團團圓圓,挺好。”

聞硯深看見桌中央空出來的位置,語氣放軟了些。

“媽,蟹我明天再買。”

嫂子冷笑:“明天買的是明天的,今晚等的是今晚的。”

聞硯深忍了忍:“幾隻螃蟹而已,有必要上綱上線嗎?”

我看向他。“那你爲甚麼不把柚子送給孟棲月,把蟹帶回來?”

他噎住。

幾秒後,他說:“她那邊只有一個人。”

“我爸媽也只有一個女兒。”

聞硯深下意識反駁:“這不一樣。”

又是這句。

我已經聽過太多次。

孟棲月胃疼,他半夜開車去送藥。

我媽高燒,他說老人感冒很正常,讓我別小題大做。

孟棲月家燈壞了,他請假半天去修。

我爸檢查出冠心病,他說醫生都喜歡把話說重,讓我們別自己嚇自己。

在聞硯深這裏,孟棲月永遠是“一個人”。

而我和我的家人,永遠都能自己扛。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孟棲月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裏,她家的餐桌鋪着淺色桌布。

正中間擺着那箱單位發的大閘蟹。

外盒上印着聞硯深單位的標誌。

旁邊還有一隻剝好的柚子。

配文只有一句:【一個人的中秋,也有人記得我愛喫蟹黃。】

照片裏沒有聞硯深。

可那箱蟹已經足夠刺眼。

我抬頭看向飯桌。

聞硯深正坐在我爸媽對面,低頭喝湯。

桌中央那個原本用來放大閘蟹的大盤子,已經被我媽悄悄收走了。

他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夾了一塊糯米藕。

“媽,藕蒸得挺好。”

我媽勉強笑了笑。

“你愛喫就多喫點。”

我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人坐在我家飯桌上。

可他的體面、他的偏愛、他最拿得出手的那份節禮,全都在孟棲月那裏。

飯喫到一半,我爸忽然捂住胸口。

筷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媽慌忙從圍裙口袋裏摸出藥瓶。

她倒了半天,只倒出半片藥。

聞硯深終於放下筷子。

“爸胸口又疼了?”

我爸擺擺手。

“老毛病,不礙事。”

嫂子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倒是看見了。”

聞硯深皺眉。

“嫂子,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嫂子看向那個孤零零的柚子。

“只是覺得,有些人連孟棲月一個人喫不上蟹都心疼,卻看不見岳父連藥都快斷了。”

飯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我盯着我爸發白的嘴脣。

“檢查結果呢?”

屋裏靜了幾秒。

最後是我哥從電視櫃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冠脈造影預約單。

節後第三天住院。

診斷欄後面,醫生用紅筆畫了兩條線。

建議儘快介入治療。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複查結果甚麼時候出來的?住院預約爲甚麼不告訴我?”

我媽低着頭。

“你們工作忙,想着等過完節再說。”

我看向聞硯深。

一個月前,他明明坐在這張飯桌前,看過我爸的檢查報告。

那天晚上,他查了兩個小時專家資料。

睡前還抱着我說:“爸的事不能拖,項目獎金一到賬,先給爸看病。”

聞硯深避開我的目光。

“卿如,你別急,住院那天我會在。”

我問他:“你確定?”

他皺眉:“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嫂子輕輕笑了一聲。

沒人接話。

夜裏,月亮升到最高。

我媽把那個柚子剩下的一半收進冰箱。

她小聲說:“硯深也是好心,怕人家姑娘孤單。”

嫂子忍不住開口:“媽,好心不是拿別人家的期待去做人情。”

我媽眼圈一紅,沒再說話。

我爸從抽屜裏拿出一隻紅封。

“給硯深的。”

我捏了捏,很厚。

“兩千?”

“你們倆一人兩千,過節錢,不偏心。”

他們連藥都捨不得按時買,卻還想着給聞硯深留過節紅包。

我把紅封放回桌上。

“以後不用給他了。”

我爸皺眉:“夫妻拌嘴,別把話說絕。”

我望向桌中央那個空盤子。

“爸,我不是在賭氣。”

那天晚上,聞硯深要回家。

他站在門口等我。

“走吧。”

我沒有拿包。

“我今晚住這裏。”

他眉心微皺。

“就因爲幾隻螃蟹?”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把他用過的碗洗乾淨,放進櫥櫃最裏面。

又把他常坐的那把椅子,推到了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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