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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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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結婚三年,顧南星從沒讓我坐過她的車。

"我有潔癖,副駕不坐外人。"

想坐後座,她冷嘲:

“怎麼,把我當你的專屬司機?”

於是三年來,我從沒碰過那輛保時捷。

直到這天暴雨,我加完班怎麼也叫不到車。

一輛熟悉的保時捷停在前方路口,車窗半降。

那個聲稱有潔癖的女人,正把剝好的栗子餵給副駕上的男助理蘇白。

座椅上鋪着灰色薄毯,後視鏡掛着柴犬掛件。

想起同事曾調侃她風雨無阻接送蘇白,她笑稱“順路”。

可爲了這句順路,她每天要多繞二十公里。

綠燈亮起,車子飛馳而過,濺了我滿身泥水。

我在雨中打給她,聽筒裏卻傳來蘇白故作清朗的笑聲,和顧南星不耐煩的謊言:

“我還在開會,別這麼矯情,自己打車。”

屏幕微光中,那個名爲“家”的舊座標被我輕輕抹去。

我忽然發覺,原來出租車後座的遼闊,遠比那個不屬於我的副駕更讓人心安。

......

"師傅,去濱江路。"

我拉開車門,坐進出租車後座。

雨水順着西裝褲腿滴在劣質的腳墊上,很快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

"小夥子,淋成這樣,趕緊擦擦。"

他遞過來半盒紙巾。

"謝謝。"

我抽了兩張,捂在臉上。

紙巾很粗糙,颳得臉生疼。

但我沒有鬆手。

濱江路的大平層,是我們結婚時買的婚房。

進門第一件事,是換上防塵拖鞋。

不能把外面的水珠帶進玄關。

不能穿沾了灰塵的外套坐在客廳的米白色沙發上。

這是顧南星定的規矩。

她說她有潔癖,見不得一點髒。

我信了三年。

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清理得乾乾淨淨,生怕惹她皺眉。

今天我沒換鞋。

踩着那雙沾滿泥水的皮鞋,我徑直穿過玄關。

一步一個泥印,印在造價昂貴的實木地板上。

我走到那組米白色的意式沙發前,坐了下去。

溼透的褲腿瞬間在昂貴的布料上印出一灘污漬。

很難看。

但我看着,覺得很痛快。

凌晨一點。

門口傳來密碼鎖開啓的聲音。

顧南星推門進來。

她習慣性地在玄關脫下外套,準備掛起。

動作突然頓住。

視線落在地板那排清晰的泥腳印上。

順着腳印,她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我。

"沈知行,你瘋了?"

她大步走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誰讓你穿着溼衣服坐沙發的?你不知道這沙發不能沾水?"

我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她。

她穿着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袖口微微卷起。

身上沒有雨水的氣息。

只有很淡的糖炒栗子味,混雜着一絲清冽的白茶男香。

那是蘇白常用的香水。

"你不是開會嗎?"

我問。

她愣了一下,眼神微閃。

"剛開完,直接回來的。"

"開會喫栗子?"

"合作方買的,順手剝了幾個。"

她語氣有些不耐煩,走到茶几前抽紙巾,想去擦沙發上的水漬。

"趕緊起來去洗澡,髒死了。"

髒。

這就是她對我的評價。

我坐着沒動。

"我今晚在公司樓下,看到你的車了。"

她擦水的動作停住。

直起身看我。

"你看錯了。"

"車牌號尾數07,是你那輛保時捷。"

"我說了你看錯了。"

她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聲音提高了幾分。

"下那麼大雨,你非要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跟我糾纏?"

"蘇白坐的副駕。"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喂他喫栗子。"

客廳裏突然陷入死寂。

只剩下窗外砸在玻璃上的暴雨聲。

顧南星看着我,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換上了一副荒謬的表情。

"沈知行,你是不是有病?"

"我在問你,是還是不是。"

"是又怎麼樣?"

她冷笑了一聲,理直氣壯地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加班太晚,那邊打不到車,我順路送他回去。買袋栗子墊墊肚子,怎麼就惹到你了?"

順路。

公司在城南,我家在市中心。

蘇白住在城北。

多繞二十公里的順路。

"你不是有潔癖嗎?"

我問她。

"你不是說,你的副駕不坐外人,車裏不能喫東西嗎?"

"蘇白是公司功臣,算甚麼外人?"

她扯了扯絲巾,語氣越來越煩躁。

"再說,人家一個剛畢業的小男生下雨天可憐巴巴的,我難道把他趕下去?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小肚雞腸,斤斤計較?"

小肚雞腸。

斤斤計較。

我笑了。

三年前,我發高燒去醫院打點滴。

半夜打不到車,求她來接我。

她說:"你自己打車回來,我車剛做完內飾精洗,醫院的消毒水味太重,我聞不了。"

我在冷風中站了兩個小時。

現在,她覺得下雨天的蘇白可憐巴巴。

"那柴犬掛件呢?"

我輕聲問。

"甚麼柴犬掛件?"

"後視鏡上掛着的那個。"

顧南星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

"他隨手掛的,年輕男孩的玩意兒,我懶得管。"

"灰色薄毯也是他隨手鋪的?"

"沈知行!"

她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到底有完沒完?我每天在外面應酬累得要死,回來還要被你像審犯人一樣審問。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安生?"

她把車鑰匙狠狠砸在茶几上。

"你要是實在閒得慌,明天就把這沙發給我換了。看着就心煩。"

說完,她轉身走進次臥,摔上了門。

"砰"的一聲巨響。

像是在怪我無理取鬧。

我坐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串車鑰匙。

鑰匙圈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柴犬掛件。

和車裏掛着的那個,是一對。

我伸手拿過鑰匙。

冰涼的金屬質感刺痛了掌心。

以前,這串鑰匙上掛着的是我親手編的平安結。

她說太土,拆了扔在抽屜裏。

現在,換上了蘇白隨手給的玩具。

我把鑰匙扔回茶几。

站起身,走進浴室。

花灑的水流沖刷着身上的泥沙,也沖刷着那些可笑的堅持。

三年了。

我小心翼翼地維護着她的潔癖,守着這個家的規矩。

卻忘了。

規矩只是用來限制不被偏愛的人的。

在蘇白那裏,她從來沒有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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