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所有人都知道，外科神手穆雲寒的妻子，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瘋婆子。

可他們不知道，七年前車禍，穆雲寒的命是我拼了命護下的。

代價是我的雙手粉碎性骨折，從此再也拿不了手術刀。

穆雲寒抱着我痛哭，說一定會找到治好我的辦法。

但當夏晚星爲了塑造外科醫生的角色來學習後，他就像變了個人。

我爲了復健痛得整夜睡不着時，他在手把手教夏晚星縫合。

我被夏晚星的粉絲網暴、寄死老鼠恐嚇時。

他在媒體面前公開指責我善妒成性，有嚴重的精神問題。

直到今晚，我們的親生女兒排練時從高臺意外墜落，送進醫院急需主刀。

我跪在穆雲寒面前求他救人。

他卻慢條斯理地脫下白大褂，將夏晚星護在身後，語氣不耐：

“晚星今天第一次獨立縫合失敗，受了很大的心理創傷，我得陪她去散心。”

“不就是磕碰劃破了點皮肉嗎，找普通醫生就行了，別總是這樣小題大做。”

我在手術室外祈禱了三個小時，手術還是失敗了。

夢想着成爲芭蕾舞者的女兒，永遠失去了右腿。

手機屏幕亮起，丈夫的朋友圈在這個時候更新了。

照片裏，夏晚星笑顏如花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背景是靜謐的海平線。

原來他的溫柔始終有光，只是從不照向我和女兒。

......

“符苡蕎，你鬧夠了沒有？”

電話接通的瞬間，穆雲寒冷淡中透着疲憊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靜靜地坐在重症監護室外。

一窗之隔的病牀上，七歲的初棠身上插滿了管子。

原本該放着右腿的被爐下，此刻空蕩蕩的，癟下去一大塊。

“怎麼不說話？”

穆雲寒見我沉默，語氣裏的不耐煩又重了一分。

“我早告訴過你，晚星今天因爲縫合模型失敗，應激反應很嚴重，我帶她來海邊透透氣是出於醫生的責任感。”

“你就算再怎麼嫉妒，也不該拿初棠來做戲。”

聽筒裏隱約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還有夏晚星嬌怯的笑聲。

“雲寒哥，你快來看這隻寄居蟹，它好笨哦，居然連自己的殼都找不到。”

“慢點跑，當心腳下的碎石劃破腳。”

穆雲寒微微移開手機，聲音瞬間柔和得能掐出水來。

確認夏晚星安全後，他才重新對着聽筒開口，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說教口吻。

“苡蕎，你是個成年人，更是個母親，該懂事一點了。”

“初棠平時跳舞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你非要誇大其詞說她從高臺摔下來需要急救。”

“剛纔我打過電話給急診科的王主任了，他說今天根本沒有接到因爲擦傷來掛急診的小女孩。”

“謊言被拆穿的滋味好受嗎？”

我聽着他條理清晰的分析，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那雙滿是手術疤痕的手上。

他當然查不到急診科的擦傷記錄。

因爲初棠是被直接送進紅色搶救通道的。

嚴重粉碎性骨折，大動脈破裂。

“說話，符苡蕎。”穆雲寒加重了語氣。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用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就能把我綁在家裏？”

“你以前作爲天才外科醫生的驕傲去哪了？現在怎麼變成了一個只會用女兒爭寵的潑婦？”

天才外科醫生的驕傲。

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的心臟上緩慢地來回拉扯。

七年前的車禍。

貨車撞過來的那一刻，我本能地撲向駕駛座，用這雙原本能在柳葉刀尖上跳舞的手，死死護住了他的頭。

我的雙手當場粉碎性骨折。

而他除了額頭擦破點皮，毫髮無傷。

現在，他問我的驕傲去哪了。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乾澀、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

電話那頭反倒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今天竟然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也沒有哭着求他回來看女兒。

“你真的知道了？”穆雲寒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上了一點高高在上的寬慰。

“你能想通最好。晚星是個好女孩，她對醫學充滿了敬畏。你作爲前輩，應該多包容她，而不是處處針對她。”

“嗯。”

“等明天晚星情緒徹底穩定了，我就帶她回去。初棠不是一直想要那條限量版的芭蕾舞裙嗎？”

“明天我會買回來給她當賠禮，你告訴她，爸爸不是不愛她，只是現在有更需要照顧的病人。”

“好。”

我看着護士從病房裏端出那個沉甸甸的醫用廢棄物黃色塑料袋。

那裏裝着初棠壞死的右腿。

“那沒事就先掛了，晚星在叫我。你早點帶初棠回家，別在醫院賴着浪費醫療資源。”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我慢慢放下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剛纔看到的那條朋友圈上。

夏晚星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歲月靜好。

配文是：“只要你需要，我的時間永遠爲你停留。”

我沒哭，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把手機砸得粉碎。

我只是異常平靜地點開那個黃色星星的頭像，將他拉進了黑名單。

轉身走向護士站。

“護士長，麻煩給我一份遺體火化授權書。”

護士長紅着眼睛抬起頭，震驚地看着我。

“符醫生，您說甚麼呢？初棠雖然截肢了，但命保住了啊，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我知道。”

我拿過筆，用那雙無法控制顫抖的手，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字跡。

“我只是提前替自己和女兒，備好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