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琴行搬鋼琴。

選了最舊的一臺，音色醇厚。

搬家公司卡車停在門口時，陸衍正出門，看了一眼車斗，皺眉。

"別吵到鄰居。"

說完就走了。

我指揮工人把鋼琴搬進一樓朝北的小房間，窗前種着冬青，光線不太好，但離遙

遙最近。

工人走後我一個人擦琴。

用松節油擦掉陳年黑垢，琴蓋裏掉出一張泛黃的《小星星》琴譜。

我把它夾在譜架上。

下午去敲遙遙的門。

沒有回應。

推開一條縫，遙遙蒙着被子縮在牀上，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帶上門，下樓，坐到琴凳上，開始彈《小星星》。

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樓上沒動靜。

第三個、第四個彈到第三個小節，我聽見頭頂牀板吱呀了一聲。

遙遙動了。

我沒有停，把曲子彈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結尾留三五秒空白。

第三次空白的時候，我聽見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聲音，從門口走到樓梯口，停住

了。

遙遙站在樓梯最高處。

她扒着欄杆往下看。

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琴房，只能看見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漏出昏黃的燈光。

她站了一會。

然後轉身回去了。

晚飯我給遙遙端了一碗番茄雞蛋麪。

敲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瘦小的手伸出來把托盤端了進去，又關上。

我聽見裏面傳來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然後吸溜麪條。

我轉身下樓。

晚上陸衍回來，在餐桌前坐下。

三個人，一桌菜，誰也沒說話。

遙遙安靜地扒飯，用筷子夾青菜，動作很生疏但認真。

陸衍喫到一半抬頭看我。

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嘴脣動了動，像想說甚麼。

最後甚麼也沒說，又低頭繼續喫。

桌布下面，我把左手伸到遙遙膝蓋旁邊碰了一下。

遙遙頓了一下，然後一隻小手伸過來碰了我的手背一下。

碰完就縮回去了。

喫完飯陸衍進了書房，門關上。

我收拾碗筷，在水槽邊洗碗。

我聽見二樓傳來遙遙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擦了手，我走過走廊。

經過書房的時候門虛掩着，裏面亮着燈。

我聽見手機裏在放音樂。

《致愛麗絲》。

我站在門外，屏住呼吸。

裏面只有那首曲子循環播放。

一遍，兩遍，三遍。

他在裏面做甚麼？

發呆？

還是睡着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沒出來。

沒有問我今天累不累。

我站了一會兒。

抬起手想推門，手指碰到門板的那一瞬，裏面傳來一聲哽咽。

很短。

像被誰掐斷了。

我的手縮回去了。

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轉身回琴房，掀開琴蓋。

我彈了《致愛麗絲》。

從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中間沒有停頓。

彈完了。

我把手擱在琴鍵上。

我無聲地動了動嘴脣。

“我在這兒呢。”

樓上書房裏沒人回答。

手機裏的曲子還在放。

月光照在窗外的玉蘭樹上。

葉子背面趴着一隻馬蜂，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