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他娶我，因爲我不會說話。

我嫁他，因爲他需要一個不出聲的人填滿這棟空房子。

陸衍立了三條規矩：不準大聲說話，不準哭，不准問任何問題。

每晚遙遙尖叫，我用琴聲哄她。

遙遙開口叫媽媽那天，他衝進來拽開孩子，推搡中一顆米白色的東西從我右耳滾

出來，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彎腰撿起來，助聽器？

結婚這麼久，他第一次抬頭認真看我。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第二天我抱着遙遙走了。

一年後他寄來一張照片——琴房，舊鋼琴，琴蓋上壓着泛黃的字條。

……

助聽器很小一顆，米白色，塞在右耳道里。

我嫁進陸宅的第一天晚上，正在浴室摘它。

指尖剛碰到耳廓，樓下傳來一聲尖嘯。

我的手頓住了。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磚，刺穿我的耳膜。

我把手放下來。

我聽得很清楚。

那是孩子的聲音。

從二樓某個房間穿透樓板砸下來。

外面響起腳步聲。

很急，皮鞋底磕在地板上。

門被敲了兩下，陸衍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

“你出來一下。”

我推開門。

走廊燈沒開，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一點月色。

陸衍背對着我，站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

他沒有回頭。

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

“她又在叫了。”

我走過去。

他側身讓開一條縫。

門縫裏，一個瘦小的女孩蜷在牆角。

她雙手捂着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喉嚨裏持續不斷地擠着那種嘶鳴。

她很瘦，鎖骨從寬大的舊T恤領口露出來，頭髮枯黃地貼在汗溼的額頭上。

陸衍站在門口。

他轉過來對着我。

嘴脣動了動，說出來一句話：“第一條規矩。在這個家裏，沒人可以大聲說話，更

不準哭。”

他說完轉身就走。

皮鞋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越來越遠，然後一扇門咔噠關上了。

我站在這扇半開的門前。

旁邊是這個尖叫的孩子。

身後是一條空蕩蕩的走廊。

我等了一會。

沒有腳步聲折返。

然後我推開門走進去，把門在身後關上。

遙遙還在叫。

她閉着眼睛，嘴角有口水流下來，但手死死捂着耳朵。

我蹲下來。

她從指縫裏看見了我，叫得更響了。

我沒有靠近她。

從口袋裏摸出一張便籤紙，寫：

“我叫顧聲。我不會大聲說話。你叫甚麼？”

我把紙條推到她面前的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

然後伸出一隻手把它打飛了。

我站起來，繞開她，走向牆角那臺玩具電子琴。

琴鍵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我把它拖出來，盤腿坐在地板上，按了一下電源。

紅燈亮了。

我按下第一個鍵。

叮。

塑料琴鍵彈回來，聲音乾癟。

她的尖叫聲停了一拍。

我繼續按。

叮。叮。叮。叮。叮我彈了《小星星》的第一句。

她不叫了。

她鬆開了一隻手，露出一隻眼睛看我。

我彈完第一遍，又彈了第二遍。

第三遍結束的時候，身後已經沒有聲音了。

我停下手，看着她。

她坐在牆角，抱着膝蓋，下巴擱在手腕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眼眶還是紅紅的。

我重新拿了一張便籤紙：“我是彈琴給你聽的人。”

把紙條推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紙角。

縮回去。

又伸出來，把紙條拽到面前。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啞啞。

“你是誰。”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明天我帶一架真的鋼琴來。你喜不喜歡？”

她沒有回答。

她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裏。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側頭看她，她還在看那張紙條。

我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

我站在那兒，耳朵裏有甚麼東西在嗡嗡響。

我抬手摸了一下助聽器的位置。

但除此之外，我聽見了從走廊盡頭某扇門後面傳來的隱約音樂聲。

有人在放鋼琴曲。

是《致愛麗絲》。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扇門是書房，門縫下面漏出一線光。

音樂從裏面溢出來。

我聽完了前四個小節。

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我轉過身，下樓去了。

那天夜裏我睡在了客房，摘下助聽器放在牀頭櫃上。

世界在那一瞬間塌縮成一個極小的範圍：我的呼吸聲，心跳聲，窗外玉蘭樹葉摩

擦的沙沙聲。

還有別的聲音。

遠遠地從樓上傳下來，壓着哭的聲音，悶在枕頭裏，一下一下地抽。

我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