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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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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了吧。”

顧淮深把離婚協議推過來,筆尖指着簽名處那條白線,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我簽了字,拖着那個5年前從孃家帶來的舊箱子走進雨裏,顧老太太在身後說:“以後別回來找淮深了,免得大家都難堪。”

我沒回頭。

當天晚上我買了一張去A國的機票,卡里只有12萬。

3個月後我在A國的一家社區診所裏,對着B超屏幕上的兩個孕囊愣住了——

雙胞胎。

我沒有告訴顧淮深,一個人挺着肚子在異國他鄉洗碗、發傳單、做家教。

6年後我帶着兩個孩子回國。

剛出機場,4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圍了上來。

爲首那個微微鞠了一躬:“蘇小姐,顧總讓我們來接您。”

“簽了吧。”

顧淮深把離婚協議推過來,筆尖指着簽名處那條白線,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聲音也平得像在唸一份跟他毫無關係的文件。

“你該拿的,都寫在上面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目光挪開了,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好像外面的雨比眼前這個跟他同牀共枕了五年的女人更重要。

蘇晚棠坐在他對面,盯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紙,紙張白得刺眼,邊角被紅木桌面的紋路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書房很大,那張書桌比她孃家整個客廳還要寬,桌面上擺着幾份攤開的文件,一支鋼筆擱在筆託上,旁邊放着一杯沒怎麼動的黑咖啡。

顧淮深穿着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裏面的白襯衫領口挺括得像刀裁出來的,袖釦在臺燈下反射出一點冷冰冰的光。

他連談離婚都要穿得這樣正式,好像這不是結束一段婚姻,而是去參加一場商務談判。

蘇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棉質的,領口已經鬆鬆垮垮了,袖口那裏還有一小塊怎麼都搓不掉的醬油漬。

她早上起來的時候壓根沒想到,今天會坐在這張桌子對面,在這份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離婚協議上的條款不多,她一目十行地掃下去,目光在財產分割那一欄停住了。

“夫妻共同存款分割,女方分得人民幣十二萬元整。”

十二萬,不多不少,恰好就是她這五年裏每個月省喫儉用從生活費裏摳出來的那個數。

顧淮深每個月初讓財務往她卡上打兩萬塊家用,顧老太太說“顧家的少奶奶不必自己管賬”,所以她手裏就只有這麼一張卡,每個月兩萬,雷打不動,五年下來她把大部分都存了起來,因爲她在顧家根本沒甚麼需要花錢的地方。

客廳那邊傳來顧老太太打電話的聲音,隔着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模模糊糊的,但有幾個字眼還是清楚地鑽進了蘇晚棠的耳朵裏。

“……總算要離了,拖了這麼多年也該有個結果了。”

“我們淮深條件擺在那兒,甚麼樣的找不到,何必耗着。”

聲音不高不低,但偏偏每一句都剛好能讓她聽清,像是刻意調好了音量似的。

蘇晚棠的手指在桌底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那點刺痛提醒她這不是在做夢。

三個月前她發了場高燒,燒到四十度,整個人躺在牀上像被抽了筋骨一樣爬不起來,給顧淮深打電話,他出差在外地,手機直接關了機。

她又打給顧老太太,婆婆在電話那頭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感冒而已別那麼矯情,喝點熱水捂捂汗就過去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最後還是家裏的阿姨偷偷請了社區醫生來,醫生看了她的情況說再拖下去可能要轉成肺炎。

兩個月前她母親心臟病發作住了院,她想回去照顧幾天,顧老太太放下茶杯撩了一下眼皮說“嫁進顧家就是顧家的人了,三天兩頭往孃家跑像甚麼樣子”。

顧淮深那天正好在家喫晚飯,聽完之後只說了四個字:“媽說得對。”

蘇晚棠那天晚上把自己鎖在浴室裏,擰開水龍頭開着最大水流,蹲在地上捂着嘴哭了整整一個小時,水流聲蓋住了哭聲,沒人聽見。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顧老太太瞥了一眼皺起眉頭說“哭甚麼哭,晦不晦氣”。

一個月前她熬夜畫了一套設計圖,那是她偷偷接的一個私活,想攢點錢去報個進修班。

顧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消息,當着她的面把那一沓畫了整整兩週的草圖一張一張撕得粉碎,碎紙片撒了一地,像冬天踩碎的枯葉子。

“不務正業,顧家的少奶奶出去接活兒賺錢,傳出去我們這張臉往哪兒擱。”

蘇晚棠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透明膠帶粘了一整夜,粘到最後手指頭都被膠帶割出了好幾道細小的口子。

“看完了嗎?”

顧淮深的聲音把她從那些畫面裏拽了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金屬錶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三點鐘還有個會。”

蘇晚棠抬起頭看着他,這張臉她看了五年,結婚那天在酒店禮堂裏他對她說“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時候,燈光打在他側臉上,她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一張臉。

現在他坐在對面,表情淡得像在審覈一份季度報表,催她快點把字簽完好去開他的會。

“這五年,”蘇晚棠開口了,嗓子有點啞,“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顧淮深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句不該在正經場合問出來的話。

“現在問這些,還有甚麼意義?”

“有意義,”蘇晚棠拿起桌上那支筆,很沉,筆身冰涼的,她把它握在手心裏,“至少讓我知道,我這五年到底算甚麼。”

顧淮深沉默了一小會兒,轉頭看向窗外還在下的大雨,雨點砸在落地玻璃上啪嗒啪嗒響,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那裏隱約能看到咬肌在動。

大概過了差不多一分鐘,他轉回頭來,語氣還是那樣平靜:“籤吧。”

蘇晚棠懂了。

她低下頭,在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裏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蘇晚棠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她這五年在顧家一樣規規矩矩小心翼翼從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下,她聽見心裏有甚麼東西咔嚓一聲碎掉了,聽不見聲響,但疼得清清楚楚。

顧淮深把協議收回去,認真檢查了一遍簽名欄,確認沒問題了才合上文件夾,動作一絲不苟。

“錢已經轉到你賬戶裏了,其他的東西你隨時可以回來拿。”

“不用了,”蘇晚棠從椅子上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我當初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箱子,走的時候也只帶一個就行了。”

顧淮深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沉,她看不明白那裏面裝着甚麼,也許五年了她從來就沒看明白過。

“那你……”

“我現在就去收拾。”

她打斷了他,不想再聽下去了,怕再聽一個字自己就會撐不住。

走出書房的時候顧老太太正好掛斷電話,坐在客廳那張歐式沙發上端着骨瓷茶杯,杯沿上印着淡金色的花紋,看到蘇晚棠出來她笑了笑,那個弧度很淺很淺,像湖面上被人隨手劃了一下的水紋。

“想明白了就好,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還長着呢,顧家這些年也算沒有虧待過你,你自己心裏應該有數。”

蘇晚棠沒接話,徑直上了樓,踩在鋪着厚地毯的樓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真實。

她推開那間住了五年的臥室門,房間很大,衣帽間裏掛滿了當季新款,吊牌都還沒剪,全是顧老太太定期讓人送來的。

婆婆說顧家的少奶奶穿出去不能丟人,可那些衣服沒有一件是她自己挑的,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層不屬於她的殼子,好看是好看,但每一件都讓她喘不上氣。

她打開衣櫃最底層那個角落,拖出一隻舊行李箱,灰色硬殼的,輪子有一個已經歪了,拉桿也有些生鏽。

這是她五年前從孃家帶來的箱子,一直塞在這個角落沒打開過,她蹲下來把箱子放平,掀開蓋子,裏面空空蕩蕩的,像一張等着被填滿的白紙。

她去疊了幾件自己的舊衣服放進去,幾本翻舊了的書,一個相框裏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還有那本被撕碎又粘好的設計草圖,一頁一頁用透明膠帶粘得整整齊齊,邊角全部對齊了。

收拾到一半臥室門被人輕輕推開了,是家裏的周阿姨,端着一杯溫水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少奶奶……”周阿姨把水杯遞給她,眼睛紅紅的,眼眶裏明顯有東西在打轉,“喝口水吧。”

蘇晚棠接過水杯沒喝,放在旁邊的牀頭櫃上,看着周阿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周姨,以後別這麼叫了,我已經不是了。”

周阿姨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鼓鼓囊囊的,邊緣都磨毛了。

她一把塞進蘇晚棠手裏,攥得很緊,像是怕她推開。

“這些是我這些年攢的,不多,你拿着用,一個人在外面處處都要花錢,千萬別跟我推,就當是周姨的一點心意。”

蘇晚棠低頭看着那個信封,她知道周阿姨不容易,在顧家幹了快二十年,自己兒子還在上大學,每個月工資也沒多少。

“周姨,這個我真不能拿你的。”

“拿着!”周阿姨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力氣大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太軟了,這五年我看着你我都心疼,走吧,走了好,出去活出個人樣來。”

蘇晚棠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在顧家這五年她捱過罵受過委屈被撕了設計圖都沒怎麼哭過,可一個老傭人的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讓她徹底崩了。

“別哭,”周阿姨用粗糙的手掌給她擦眼淚,指腹上的老繭颳着她的臉頰,“以後好好的啊,想喫甚麼了跟我說,我給你做了寄過去。”

蘇晚棠用力點頭,把那個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箱子內袋的夾層裏,拉鍊拉好。

箱子收拾完了,還是沒裝滿,她來的時候只帶了這些東西,走的時候也只帶走這些,顧家這五年像一場她不小心跌進去的夢,現在夢醒了,她還是那個從孃家拖着舊箱子出來的蘇晚棠。

下樓的時候顧淮深已經走了,客廳裏只剩顧老太太還在翻一本雜誌,聽見箱輪子滾在地板上的聲音她抬了一下頭。

“收拾好了?要不要讓司機送送你,外面還下着雨呢。”

“不用了,我叫了車。”

蘇晚棠拉着箱子往門口走,輪子在地板上咕嚕咕嚕響,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傳得老遠。

“晚棠,”顧老太太叫了她一聲,蘇晚棠停下來沒有回頭,“往後要是遇到甚麼難處,也別回來找淮深了,免得大家都難堪。”

“好。”

她拉開門,風雨一股腦灌進來打溼了她的臉和頭髮,她沒撐傘,拖着箱子走進雨裏。

雨很大,砸在臉上冰涼裏帶着點刺疼,院子裏的石板路被水泡得發亮,行李箱那個歪了的輪子卡在一顆鬆動的地磚縫裏,她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翻了,東西從沒關嚴的邊角散出來幾樣。

她蹲下去撿,手一直在抖,怎麼也扣不上那個卡扣。

一把傘忽然撐在她頭頂上,雨停了,她抬起頭看見周阿姨站在旁邊,甚麼都沒說,彎腰幫她把東西撿起來放回箱子裏,扣好卡扣,然後推着她的後背一直把她送到小區門口。

“就送到這兒吧,”蘇晚棠說。

出租車已經停在路邊等着了,打着雙閃,雨刮器一下一下來回颳着擋風玻璃。

周阿姨把傘塞進她手裏:“帶着路上用。”

蘇晚棠接過傘,伸手抱了抱周阿姨,很輕的一個擁抱,然後轉身上了車。

出租車駛離別墅區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後視鏡裏周阿姨還站在雨裏撐着另一把傘,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拐過一個彎就徹底看不見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問:“姑娘去哪兒?”

蘇晚棠愣了一下,去哪兒呢,回父母家嗎,怎麼跟他們開口,說女兒離婚了被趕出來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語音,她點開聽到媽媽的聲音說“晚棠啊週末回不回來喫飯,媽給你燉了排骨湯”,後面跟着一個咧着嘴笑的表情。

蘇晚棠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湧上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師傅,去機場。”

路上很堵,雨越下越大,她看着車窗外被雨水糊成一片的街景,這個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嫁過來五年,卻好像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它。

到機場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她拖着箱子走進航站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想離開。

走過一個廣告牌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A國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海報上是一間陽光很充足的工作室,幾個年輕學生圍在一張長桌旁邊對着圖紙笑得很開心。

底下有一行小字:追尋你的設計夢想。

蘇晚棠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久到旁邊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助。

“那個學校,我想諮詢一下。”

她拖着箱子走到諮詢臺前面,那裏坐着一個卷頭髮的法國女人,笑着用英語跟她打招呼。

蘇晚棠的英語一般,但連說帶比劃還是把意思說明白了,法國女人遞給她一本厚厚的宣傳冊。

冊子做得非常精美,翻到學費那一頁蘇晚棠心裏咯噔了一下,一年兩萬四千歐元,按當時的匯率差不多二十萬人民幣。

她卡里所有的錢加起來只有十五萬,十二萬是剛纔顧淮深“分”給她的,三萬是周姨塞給她的。

“我們有獎學金項目,如果作品集足夠優秀的話可以申請減免一部分,”法國女人看出她的表情變化主動解釋道,“需要相關專業背景或者有完整的設計作品。”

蘇晚棠腦子裏閃過那本被撕碎又粘好的設計草圖。

“最近一班飛A國的航班是甚麼時候?”她轉頭去問旁邊航空公司的櫃檯。

“一小時後有一班,經濟艙還有最後兩個位置。”

“多少錢?”

“單程含稅一萬零四百。”

蘇晚棠掏出銀行卡遞過去:“一張,謝謝。”

值機託運過安檢,她整個人像踩在夢裏一樣,動作全是機械的,直到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手裏攥着那張登機牌她才恍惚有了點真實感。

真的要走了,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顧淮深,離開顧家這五年。

她給媽媽發了條短信:“媽我出國讀書了,別擔心,錢夠用,我會照顧好自己,等我安頓好了再跟你們細說。”

發完她把手機關了機,廣播里正在喊她的航班號登機。

站起來走向登機口的時候她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飛機起飛時天已經黑透了,透過舷窗能看見這個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融進一片漆黑的雲層底下。

蘇晚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結束了,都結束了。

飛機遇到氣流顛簸了幾下,她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捂住嘴強忍着噁心。

空姐走過來輕聲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有點暈機,空姐給她拿了個紙袋又問她需不需要暈機藥,她搖了搖頭說不用了。

這種噁心感持續了很久,她以爲是太累了,這一個月鬧離婚收拾東西沒睡過一個好覺,加上今天一天都沒怎麼喫東西,身體撐不住了。

旁邊坐着一個圓臉老太太遞給她一顆薄荷糖說“含一會兒能好受點”,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第一次坐長途飛機吧,”老太太笑呵呵地問她,蘇晚棠點了點頭,“去A國做甚麼呢。”

“讀書。”

“好啊,年輕人就該多出去看看,我女兒也在A國,嫁了個法國人,我這是去看外孫的。”

蘇晚棠勉強笑了一下,心裏忽然想如果沒離婚的話她可能也會有孩子,顧老太太催過好幾次說顧家要有後,顧淮深不置可否,她偷偷停過避孕藥可肚子一直沒動靜,現在想想或許是老天爺不想讓她被困在那個地方。

十三個小時的航程她基本沒怎麼睡,腦子裏亂糟糟的翻來覆去,一會兒是顧淮深把協議推過來的樣子,一會兒是顧老太太撕她設計圖時嘴角那抹笑,一會兒又是周阿姨塞給她的那個信封。

天快亮的時候飛機開始下降了,A國在下雨,灰濛濛的霧氣罩着整座城市,取行李過關打車,司機是個北非來的中年男人一路都在用帶着口音的英語跟她介紹哪裏好玩哪裏好喫。

蘇晚棠嗯嗯啊啊地應付着,靠着車窗往外看那些陌生的街道和建築。

她訂了一家青年旅舍六人間,一晚上只要二十五歐元,同屋是個巴西女孩來學語言的,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問她是不是也來讀書的。

她說還沒定學校,把箱子塞到牀底下爬上上鋪倒頭就睡,太累了累得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餓得胃裏一抽一抽地疼。

樓下有家小超市她買了一條法棍麪包和一盒牛奶,坐在旅舍公共廚房的塑料椅子上就着涼水啃麪包。

巴西女孩進來煮泡麪看見她驚訝地說你就喫這個,不由分說把泡麪分了她一半,還加了一根火腿腸和一個煎雞蛋,熱氣騰騰的端到她面前。

蘇晚棠喫着喫着眼淚就掉進碗裏了,巴西女孩嚇壞了問她怎麼了,她抹了一把臉說沒事就是有點想家。

接下來一個星期她都在跑學校的事情,去A國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諮詢了申請流程,要準備作品集和語言成績,她法語零基礎英語也一般,必須先讀語言班。

語言班一個月兩千一百歐元,她在學校附近找了一間很小的公寓,月租八百五十歐,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和語言班的學費之後卡里只剩下不到七萬人民幣了。

得找兼職。

語言班第一天上課她差點遲到,老師是個頭髮花白的法國男人語速快得驚人她一大半都聽不懂,旁邊的日本女生偷偷把自己記得筆記推過來給她看。

下了課日本女生問她住哪裏,她說附近,一個人,對方睜大眼睛說了句“你好厲害”。

蘇晚棠笑了笑沒說甚麼,厲害嗎,她只是沒有退路了。

第二週那種噁心的感覺又來了,這次更嚴重,早上刷牙的時候直接抱着馬桶吐了一通。

她以爲是喫壞了東西去藥房買腸胃藥,藥房那個胖胖的中年女店員很熱心地問她哪裏不舒服,她說了症狀之後店員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上次月經是甚麼時候”。

蘇晚棠愣住了,仔細回想了一下,上次好像還是兩個月前的事,離婚之前那段時間她壓力大經期一直不太準,後來鬧離婚根本沒顧上留意。

“你最好驗一下,”店員從櫃檯底下拿了一盒驗孕棒遞給她,“早上用最準。”

蘇晚棠攥着那個小盒子手一直在抖,不會的怎麼可能呢,她和顧淮深最後一次是三個多月前的事,那之後他一直在忙很少回家,就算有也只有那麼一次。

回到公寓她把驗孕棒扔在桌上不敢看,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天黑透了纔打開盒子照着說明書一步步做完。

等待那三分鐘漫長得像三年,她盯着那個小小的顯示窗口腦子一片空白。

兩條線,清晰的紅線。

蘇晚棠癱坐在浴室地磚上,瓷磚冰涼冰涼的,可她一點都感覺不到。

她懷孕了,在離婚之後,在異國他鄉,卡里只剩下七萬塊,語言班剛上了一週。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她沒接,響了又響最後停了,過了幾分鐘短信進來:“晚棠怎麼不接電話,看到回我一下,媽媽擔心。”

蘇晚棠看着那條短信忽然就哭了,捂着臉哭得撕心裂肺,這半個月所有的委屈這五年所有的壓抑一下子全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裏連氣都喘不勻。

哭了很久很久眼淚終於幹了,她爬起來洗了一把臉,鏡子裏的女人眼睛腫着臉色白得像紙。

她得做決定,馬上。

第二天她去了社區診所,護士幫她約了一位女醫生,躺下做B超的時候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肚子上激得她一哆嗦。

醫生移動着探頭看着屏幕忽然笑了,轉過頭來用英語對她說恭喜你懷孕了。

蘇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緊接着醫生把屏幕轉過來一點指着上面說“你看這裏還有這裏,兩個孕囊,你懷的是雙胞胎”。

黑白圖像上兩個小小的陰影擠在一起像兩粒挨着的豆子。

“大概八週左右,一切看起來都很好,”醫生說,“你需要開始補充葉酸,定期產檢。”

蘇晚棠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診所的,手裏攥着那張B超單上面印着兩個模糊的小點,雙胞胎,她懷了顧淮深的孩子還是兩個。

她坐在診所門口那張長椅上盯着單子看了很久很久,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拿出手機打開微信,顧淮深的頭像還在列表裏,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錢轉到你卡上了”,再往上翻全是轉賬記錄和她的“收到”,像老闆跟員工的對話記錄。

她打字:“我懷孕了。”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半天按不下去,刪掉重新打:“我懷了你的孩子,雙胞胎。”

又刪掉。

最後她退出了對話框,算了,婚都離了還有甚麼好說的。

接下來那段時間她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過着每一天,語言班上完就去打工,晚上回公寓抱着馬桶吐。

她在學校附近一家中餐館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一小時九歐元,每天晚上六點到十點,老闆是溫州人看她瘦得厲害讓她小心點別累着了,她不敢說懷孕怕被辭退。

週五晚上特別忙,她蹲在後廚門口洗堆積如山的盤子腰痠得直不起來,噁心的感覺忽然湧上來衝到巷子後面的垃圾桶旁邊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老闆娘跟出來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問她說“你是不是有了”,蘇晚棠整個人僵住了。

“我生了三個孩子一看就知道,”老闆娘搖搖頭,“洗碗的活兒你不能再幹了太累了,這樣吧你改端菜輕鬆一點,但工資少兩歐。”

“好,謝謝老闆娘。”

端菜也不輕鬆,盤子很重她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有一次腳下打滑差點摔了被旁邊桌一個客人伸手扶住。

是個中國男人三十出頭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問她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她搖頭說沒事謝謝。

後來這個男人每週都來兩三次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位置,點的菜也差不多,有時候會跟她聊兩句問她是不是學生她說對在唸語言班,問他一個人來的嗎她點點頭。

男人沒再多問但每次都會額外留一筆小費,蘇晚棠把錢一張張捋平攢起來鎖在抽屜裏。

孕吐越來越嚴重了她去醫院預約了手術,醫生問她確定嗎雙胞胎很多人想要都要不到的,她說確定。

從醫院出來路過一家嬰兒用品店櫥窗裏擺着一輛粉藍色雙人嬰兒車,裏面一對年輕夫妻在挑東西妻子肚子已經很大了,丈夫蹲下來幫她繫鞋帶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蘇晚棠站在櫥窗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店員出來問她需要幫助嗎,她搖搖頭說不用了謝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兩個看不清臉的小孩一直叫她媽媽,她在夢裏哭醒了。

手術前一天她給醫院打了電話說取消預約,掛掉之後摸着還很平坦的小腹說了句對不起,媽媽差點不要你們了,以後不會了。

窗外A國在下雨,可這一次她覺得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她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單身母親補助怎麼申請,學生媽媽有甚麼福利,哪裏能買到便宜的二手嬰兒牀,還找了一個本子一條一條記下來。

翻到最後一頁她寫了幾個字,如果是女孩就叫初曉,如果是男孩就叫初陽,就像清晨的光一樣,黑暗總會過去天總會亮。

孕吐稍微緩解了一些可新的問題又來了,語言學校的老師找她談話神情嚴肅地說她這個月遲到了五次,如果出勤率再保證不了簽證可能會受影響。

老師建議她要麼休學要麼搬來學校附近住,可她現在住的公寓已經是最便宜的了,往學校附近搬房租至少要翻一倍。

卡里的錢交完下學期的學費就剩不下多少了,中餐館老闆娘看她實在辛苦給她加了白班的活兒,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在後廚幫忙備菜,一上午七歐,比端菜還少兩塊。

老闆娘嘆着氣說現在生意不好做你能做就做做不了她也不勉強,蘇晚棠繫上圍裙說能做的。

剝蒜剝到第三盆的時候手指頭火辣辣地疼,指甲縫裏全是蒜汁洗都洗不掉,下午趕去語言學校上課的路上在地鐵裏站都站不穩只能靠着車門閉一會兒眼。

同桌日本女生悄悄塞給她一塊巧克力說你臉色很差喫點甜的,她接過來小心地撕開包裝含在嘴裏甜得發苦。

下課之後又要趕去餐館上晚班,從學校到餐館要坐二十分鐘地鐵,A國的老地鐵沒有電梯,她挺着還沒顯懷的肚子一層層爬臺階喘得厲害時扶着牆歇一會兒。

有一次差點暈過去被旁邊一個黑人小哥扶住問她還好嗎,她說沒事謝謝,小哥看了看她的臉色皺着眉說你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她沒接話只是點頭道了謝。

晚上十點下班老闆娘給她打包了一份剩菜帶回去,她拎着那個油乎乎的塑料袋走回公寓,A國的夜晚風很大吹得渾身發抖。

那棟老房子通風不好牆壁上常年滲着水漬,她燒了一壺熱水泡了一包方便麪,就着老闆娘給的剩菜草草吃了幾口算是一頓晚飯。

喫完坐在牀沿翻開記賬本,今天收入四十五歐,地鐵票花了六歐,麪包買了兩歐,還剩三十七歐。

距離下個月交房租還有十五天,她需要湊夠八百五十歐,還差得遠。

睡覺前她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寶寶對不起媽媽沒用讓你們跟着喫苦了,再堅持一下等媽媽找到更好的工作就帶你們喫好的。

黑暗中睜着眼睛睡不着,想起在顧家的時候雖然受氣但至少喫穿不愁,冬天有地暖夏天有中央空調,顧老太太再刻薄也不會在喫穿上苛待她因爲那關乎顧家的臉面。

現在呢,爲了省電她連燈都捨不得多開,爲了省錢一天只吃兩頓,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嗎,不知道,可她就是不想回去,哪怕餓死也不想再回那個金絲籠子。

週末她沒課但排了兩份兼職,上午去給一家華人家庭的小孩當中文家教,孩子六歲調皮得很坐不住,她耐着性子一遍遍教,兩小時三十歐,臨走時孩子媽媽多給了十歐說下週末還能來嗎,她說能的。

下午去市中心一家商場發傳單站四個小時給四十歐,不能坐不能靠必須一直站着,發到第三個小時腰開始疼一陣一陣針扎似的,她扶着牆慢慢蹲下來,商場保安過來問要不要去休息區坐一會兒,她搖搖頭咬着牙站起來繼續發。

傳單發完天已經黑了,她拖着發沉的步子往地鐵站走,路過一家嬰兒用品店櫥窗裏掛着一件印着小星星的連體衣標價三十二歐。

她今天賺了八十歐,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些皺巴巴的紙幣猶豫了很久還是縮了回來,不行房租還沒着落呢,轉身快步走開像走慢了就會後悔一樣。

懷孕四個多月肚子開始顯懷了,語言班的同學都看出來了,圍過來恭喜她問她幾個月了老公在不在A國,她說不在這邊,別人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些同情,她裝作沒看見,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錢。

社區孕檢的日子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醫生看完B超單說兩個寶寶都很健康就是她的體重太輕了要多喫點,還叮囑下次讓她先生一起來有一些注意事項需要家屬知道。

蘇晚棠低着頭說先生工作忙不方便,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開了一堆營養補充劑讓她去藥房拿。

賬單八十五歐,她捏着銀行卡猶豫了很久,最後只拿了最便宜的葉酸和鈣片,其他的沒要。

走出醫院外面飄起了小雨她沒帶傘只好把外套脫下來蓋在頭上,走了兩條街雨越下越大她躲進一家咖啡館的屋檐下,透過玻璃窗看見裏面一對情侶在喝咖啡,女孩捧着杯子男孩笑着喂她喫蛋糕,兩個人臉上全是那種屬於別人的幸福。

蘇晚棠看了一會兒眼睛有點溼,她想起和顧淮深剛結婚的時候他也帶她去過一次咖啡館,但只去了那麼一次,因爲顧老太太說外面的咖啡不乾淨喝了對懷孕不好,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去過。

雨小了她繼續走,路過一家二手店拐了進去,嬰兒用品區東西很便宜,一箇舊嬰兒牀只要二十五歐,一輛小推車十八歐,她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甚麼也沒買。

公寓太小放不下嬰兒牀,推車可以等生了再說,結賬的時候看到櫃檯旁擺着一摞舊書,最上面一本《孕期完全指南》標價五十歐分,她掏了一個硬幣買了下來。

晚上靠在牀頭翻那本書,書頁發黃邊角捲了但內容很詳細,看到雙胞胎孕婦需要更多營養那一章她合上了書,做不到,她現在連自己都喂不飽。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說給她轉了五萬塊錢讓她別省着花,緊接着銀行短信就進來了,入賬五萬元。

蘇晚棠愣住了立刻打視頻電話過去,媽媽的臉湊在屏幕前面頭髮又白了不少,看到她瘦了那麼多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晚棠你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在外面喫苦了。”

“沒有媽我挺好的就是學習忙。”

“你老實跟媽說,是不是跟顧淮深出甚麼事了。”

蘇晚棠咬着嘴脣不知道該怎麼說,離婚的事她一直瞞着家裏,怕爸媽擔心也怕他們難過。

“真沒事媽,我就是想好好讀書將來自己立得住。”

“你這孩子從小就要強,”媽媽嘆了口氣,“錢不夠跟媽說,別硬撐着。”

掛了視頻蘇晚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捂着嘴不敢哭出聲怕吵到隔壁鄰居,也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來。

那五萬塊她一分都沒花,存在單獨賬戶裏當最後的退路。

懷孕快六個月的時候語言班結業了,她拿到了結業證書成績還不錯可以申請正式的專業課了,可她猶豫了,生孩子坐月子帶孩子哪還有精力去上課。

中餐館的工作也快保不住了,老闆娘委婉地說她這肚子客人看了會擔心的,萬一在店裏出了甚麼事她負不起責。

蘇晚棠主動辭了工,老闆娘多給了她一週的工資讓她買點營養品,走出餐館的時候她握着那幾張鈔票心裏發空,最後一份穩定收入也沒了。

接下來的日子全靠之前的積蓄和媽媽給的那筆錢撐着,但坐喫山空花得很快。

她開始在網上接設計私活幫人做Logo畫海報設計名片,一單幾十歐到幾百歐不等,不穩定但至少能在家裏做不用出門。

懷孕晚期腳腫得厲害鞋子穿不進去只能趿着拖鞋出門,走路像只搖搖擺擺的企鵝,有一次去超市在冰櫃前面站久了腿抽筋疼得直接坐在地上起不來,旁邊一個老太太把她扶起來問她是不是一個人住,她點點頭。

老太太嘆了口氣幫她推着購物車一直送到了公寓樓下,臨走時遞給她一張社區互助組織名片說有事就打這個電話,蘇晚舟收下了但沒有打過。

懷孕快八個月的時候去醫院做最後一次全面檢查,醫生看着B超屏幕眉頭皺了起來說有一個寶寶胎位不太正,可能要剖腹產。

“剖腹產要多少錢?”

“你如果有醫療保險的話大部分可以報銷,如果沒有的話大概需要六千到一萬歐。”

蘇晚棠的心沉到底了,她所有的錢加起來也不到五千歐。

“我……我想想。”

“儘快決定,最晚三十六週前要安排手術。”

走出診室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發了很久的呆,五千歐去哪裏弄這麼多錢,跟爸媽要嗎他們已經給了五萬塊了她開不了第二次口,跟顧淮深要嗎,這個念頭一閃就被她掐滅了,不行絕對不行。

回到家打開電腦瘋狂搜索英國低收入孕婦援助單身母親福利緊急醫療救助,大部分都不滿足條件她是學生簽證沒有永居身份,有的機構要求必須在法國住滿三年,她纔來了一年不到。

打到第十個電話的時候對方說你可以試試申請難民庇護,蘇晚棠苦笑了一下她算甚麼難民。

她只是走投無路的孕婦而已。

第二天她去了社區服務中心,一箇中年女社工接待了她瞭解了情況之後說可以幫她申請臨時救助但需要時間審覈大概一個月。

“我等不了那麼久我下個月就要生了。”

社工想了想說先幫她聯繫醫院看能不能減免部分費用,另外還有一個慈善基金專門幫助困難孕婦可以幫她申請但要評審委員會通過大概兩週。

蘇晚棠算了算時間還來得及,填了一堆表格交了銀行流水學生證明懷孕證明,社工看着她瘦削的身體忍不住說你該多喫點爲了孩子。

“我知道。”

“你先生呢?”

“在中國,我們離婚了。”

社工愣了一下然後拍拍她的手說:“你很堅強。”

從服務中心出來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雨,她慢慢走回家步子一步比一步沉,肚子裏的寶寶忽然踢了她一下很有力氣,她停下來摸着肚子輕聲說寶寶你們也着急嗎,別怕媽媽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把你們平安生下來。

回到公寓她煮了一碗麪加了兩顆雞蛋,這是她這段時間最奢侈的一餐,喫着喫着門鈴響了。

她以爲是快遞拖着沉沉的步子去開門,門口站着的卻是中餐館那個常來的中國男人。

他手裏拎着一個大塑料袋看起來有點窘迫,清了清嗓子說你好我叫趙明軒,我妹妹剛生了孩子有很多用不上的嬰兒用品,她讓我處理掉我想着你可能需要。

蘇晚棠站在門口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如果不方便我就放門口。”

趙明軒把袋子放下轉身要走。

“等等,”蘇晚棠叫住他,“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趙明軒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上次在餐館看到她員工牌上的地址,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有點擔心她,一個人又懷了孕。

蘇晚棠看着那個袋子裏面露出一個奶瓶的蓋子,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側開身子說:“進來坐吧。”

趙明軒進屋環顧了一下這間小公寓皺起了眉說太潮溼了對孕婦不好,蘇晚棠說便宜。

她給他倒了杯水,趙明軒接過來沒喝,打開那個袋子裏面全是全新的嬰兒用品標籤都沒拆,嬰兒牀推車衣服奶粉奶瓶一應俱全。

“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也是扔了,”趙明軒看着她,“就當幫我妹妹一個忙,她家裏實在放不下了。”

蘇晚棠知道他在撒謊這些東西分明就是特意買的,可她沒說破,她現在太需要了。

“那我給你錢。”

“不用錢,等你生完孩子身體好了請我喫頓飯就行。”

趙明軒笑了,眼神很真誠,蘇晚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說好。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把東西搬進來,嬰兒牀要組裝他照着說明書慢慢拼,她坐在旁邊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湧上一股酸澀,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有人幫她,哪怕只是這樣一件小事。

“你爲甚麼對我這麼好?”她問。

趙明軒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說:“因爲我媽也是一個人把我帶大的,我知道那有多不容易。”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蘇晚棠聽出了背後的分量,她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他說別哭啊孕婦不能哭對孩子不好,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她接過來擦了擦臉說沒事就是太久了,太久沒人對她這麼好了。

趙明軒沒再說話繼續拼嬰兒牀,屋子裏只剩下螺絲刀擰緊的聲音,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凌晨三點蘇晚棠被一陣劇痛驚醒,整個人蜷在牀上冷汗瞬間溼透了睡衣,宮縮來得又急又猛間隔越來越短,羊水破了溫熱的液體浸溼了牀單。

她咬着牙伸手去夠牀頭櫃上的手機,手指抖得厲害按了三次才解鎖,打急救電話用磕磕巴巴的法語報地址,接線員問她有沒有人陪着她說沒有,那邊說救護車馬上到讓她別擔心。

掛了電話她掙扎着坐起來想去拿牀邊的待產包,剛下牀又是一陣巨痛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肚子像被人從裏面撕扯一樣疼得眼前發黑。

她爬着一寸一寸挪到門口把待產包抱在懷裏,那裏面有錢包證件還有一套給嬰兒準備的小衣服,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她被人抬上擔架的時候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只記得醫護人員一直在問問題,有沒有過敏史,家屬聯繫方式,手術同意書誰籤,她用發抖的聲音說我自己籤,在救護車上歪歪扭扭簽了自己的名字。

推進手術室無影燈亮得刺眼,麻醉師在耳邊說放鬆深呼吸,針扎進脊椎的時候冰涼的液體注入,下半身很快沒了知覺但意識還是清醒的。

她感覺到醫生在劃開肚子,不疼但有明顯的拉扯感,然後護士喊了一聲第一個出來了是女孩,緊接着一聲響亮的啼哭穿透了整個手術室。

蘇晚棠的眼淚順着眼角淌下來,女孩,初曉。

第二個緊接着也出來了男孩,哭聲比他姐姐還要響亮,護士把兩個清理乾淨的小嬰兒抱過來貼了貼她的臉,皺巴巴紅通通的皮膚像兩隻小猴子,可蘇晚棠覺得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臉。

“恭喜,龍鳳胎,都很健康。”

她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麻藥勁兒還沒過但心裏被填得滿滿的,她當媽媽了,她真的有孩子了,還是兩個。

病房是四人間,其他三個產婦牀前都圍着家人,丈夫婆婆媽媽噓寒問暖好不熱鬧,蘇晚棠牀邊只有一個護士在給她換點滴。

“您需要聯繫家人或者朋友嗎?”

“不用了謝謝。”

下午刀口開始疼鎮痛泵效果有限她疼得臉色發白咬着被角不敢出聲,隔壁牀的丈夫正在給妻子喂湯小聲說了句你看那個一個人真可憐,他妻子趕緊讓他小聲點,可蘇晚棠聽見了,她閉上眼睛假裝睡着了。

趙明軒是傍晚來的,提着一個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有點侷促,說問過醫院了知道她生了,蘇晚棠說進來吧。

他進來把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說是他媽燉的雞湯對產後恢復好,又問孩子呢,她說在新生兒室觀察醫生說一切正常明天就能抱過來。

趙明軒點點頭拖了把椅子坐下,問醫藥費夠不夠,蘇晚棠說社區幫她申請了減免自己付了一部分,其實不夠,卡里只剩一千多歐了。

“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你已經幫了很多了,明軒,你爲甚麼……”

“別說謝了,”趙明軒打斷她,“就當我是你在A國遇到的第一個朋友。”

第二天孩子抱過來了,裹在醫院的白色襁褓裏小小兩隻,蘇晚棠第一次抱他們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怕摔了怕碰了,護士教她餵奶換尿布她學得很認真但動作笨拙得很。

初曉很乖吃了奶就睡,初陽不行哭個不停小手小腳亂蹬,她抱着他在病房裏走來走去哄了一個多小時胳膊酸了刀口疼了但不敢停,一停孩子就哭。

隔壁牀的婆婆看不過去過來幫忙說她抱的方法不對要託着脖子,又安慰她說小孩子哭正常別太緊張,蘇晚棠鼻子一酸說了聲謝謝阿姨,那位婆婆拍了拍她肩膀說都是當媽的誰都不容易。

住了三天院醫生批准出院,社工告訴她申請的臨時救助批了每個月三百歐的補貼持續六個月,還幫她聯繫了家庭托兒服務等孩子大一點可以送去政府有補貼。

蘇晚棠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三百歐不多但至少能撐一陣子。

趙明軒開車來接她出院,嬰兒提籃是他買的安全座椅也是他裝的,還是那句“我妹妹買的用不上”,蘇晚棠沒有拆穿他。

回到公寓一切都變了樣,小小的房間裏塞滿了嬰兒用品兩個小牀並排放窗邊,推車折起來靠在牆邊,桌上堆着奶粉尿布溼巾,空氣裏全是奶香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趙明軒幫她收拾屋子讓她先休息,她坐在牀上看着兩個孩子,他們睡着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這就是她的家了,她的全部。

月子裏的頭一個月是地獄,兩個孩子每隔兩小時就要喫一次奶一個喫完另一個又醒了,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有時候抱着孩子餵奶自己就睡着了驚醒過來怕孩子掉地上。

刀口癒合得慢她不敢彎腰可不得不彎腰,換尿布洗奶瓶哄睡,腰疼得直不起來就靠着牆緩一會兒。

奶水不夠要加奶粉,一罐二十多歐只夠喫一週,尿布更貴一天要換十幾次,三百歐的補貼半個月就花得乾乾淨淨。

她開始一邊坐月子一邊接設計活,孩子睡着的時候打開電腦趕稿,有時候畫到一半孩子哭了她只能一手抱娃一手拿鼠標,效率低經常熬夜。

客戶催她道歉說家裏有事,有個客戶很不滿意說如果下次再不按時交稿就不合作了,她連聲道歉說保證明天一定給。

掛了電話她看着屏幕眼睛發花,兩個孩子都在哭一個餓了一個尿了,先衝奶粉喂初陽再去給初曉換尿布,等忙完已經凌晨兩點了。

她坐回電腦前繼續畫,畫到天矇矇亮終於完成了,發過去之後趴在桌上累得手指都抬不起來,初曉又哭了該餵奶了,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暈倒扶着牆站了好久才緩過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月,她瘦了十斤比懷孕前還瘦。

趙明軒每週來看她一次帶點喫的幫忙買點東西,看到她這樣忍不住說她該找個保姆至少白天來幾個小時喘口氣,她說請不起。

趙明軒說錢的事他可以先墊着,被她打斷了,她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看着她倔強的眼神嘆了口氣說她太要強了,她說不就是要強是沒有辦法。

孩子四個月大的時候她接了一個大單,給一家新開的咖啡館做全套視覺設計報價一千八百歐預付百分之三十,她接了。

接下來的兩週她像打仗一樣,孩子睡了就畫孩子醒了就哄,有時候一手抱着初曉一手在數位板上畫,初陽躺在旁邊嬰兒牀裏自己玩腳丫。

交稿那天客戶很滿意當場付了尾款,一千八百歐,來A國之後賺到的最大一筆錢。

拿着支票去銀行兌了現金,她先去超市買了最好的奶粉和尿布,又給自己買了件新睡衣舊的已經洗得發白了。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蛋糕店櫥窗裏擺着一塊漂亮的草莓蛋糕,她進去買了一塊最小的坐在公園長椅上慢慢喫着,甜得發膩可很好喫,喫着喫着眼淚掉進了蛋糕裏。

這是她來A國後第一次給自己買蛋糕,第一次覺得生活好像有點甜了。

孩子們半歲的時候她開始準備復學,因爲生孩子休了一年現在必須回去了,可學費又成了問題,之前的積蓄花得差不多設計收入也不穩定,算了又算還差六千歐。

晚上給媽媽打視頻電話,媽媽看起來老了很多鬢角的白髮藏不住了,聽到她說學費還差一點二話沒說就答應轉錢,第二天錢就到了,不是六萬是八萬,媽媽把最後一點養老錢都給了她。

蘇晚棠看着手機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學校註冊,老師看到她的作品集之後點了點頭說她進步很大,還給她推薦了一個實習機會在A國一家不錯的設計工作室,工資不高但機會難得。

蘇晚棠毫不猶豫地接了下來。

實習很辛苦每天早出晚歸,早上把孩子送去家庭托兒然後坐四十分鐘地鐵去公司,晚上六點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飯餵飯洗澡哄睡,忙完已經快十點還要繼續做學校的作業。

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同事都是法國人說話快她有時聽不懂只能一遍遍問,帶她的設計師很嚴格讓她改了一遍又一遍,她加班到最後一個走。

有一次孩子發燒託兒所打電話讓她去接,主管不太高興說她這個月請了好幾次假了,她硬着頭皮說孩子生病了晚上會把工作補上,主管勉強點了頭。

她衝去託兒所接兩個孩子去醫院,初陽燒到快四十度小臉通紅,初曉也被傳染了蔫蔫地趴在她肩膀上,醫院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最後診斷是病毒性感冒開了藥。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喂孩子吃藥哄他們睡覺,等孩子睡了打開電腦繼續做白天沒做完的活,做到凌晨三點才完成發郵件給主管,然後直接倒在沙發上睡着了。

第二天還是準時出現在公司,主管看了她發來的設計點點頭說這次可以了,她是她見過最拼的新人,蘇晚棠說因爲自己沒有退路。

實習三個月後她轉正了,工資漲到每月兩千二百歐還有項目提成,她換了一個稍大的兩室一廳公寓,孩子們終於有自己獨立的房間了。

搬家那天趙明軒來幫忙,恭喜她說終於升級了,她笑着說謝謝你明軒這一年多虧了你,他又說別說謝了。

晚上他們去吃了一家中國餐館,孩子們坐在嬰兒車裏好奇地東張西望,趙明軒問她以後打算留在A國嗎,她說不知道也許吧,先讀完書再說。

趙明軒沉默了一下說他下個月要回國了,家裏安排他回去接手律師事務所,蘇晚棠愣了一下說那恭喜你。

他看着她問你會想我嗎,她說當然了你是我在A國最好的朋友。

朋友,趙明軒苦笑了一下沒再說甚麼,喫完飯送她到公寓樓下,他停住腳步說如果有一天你想安定下來了,記得我在國內等着你。

蘇晚棠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了,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她站在樓下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上樓,她知道她不會去找他,有些緣分做朋友剛剛好,再多就過了。

回到家孩子們已經睡了她輕輕關上門走到陽臺上,A國的夜晚燈火璀璨,風吹過來帶着秋天的涼意。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條鏈子,那是顧淮深送的結婚一週年禮物,銀色的船錨吊墜她一直沒戴過,今天搬家翻出來了鬼使神差地戴上了。

顧淮深說希望她能像船錨一樣讓他安定,現在想想真諷刺,她不是他的船錨,她是自己的船長,握着舵在海上獨自航行。

她把項鍊摘下來握在手心裏,冰涼的金屬慢慢被捂熱,然後鬆開手項鍊從陽臺墜落掉進樓下的草叢裏看不見了。

好了,真的都過去了。

從今天起她是蘇晚棠,是兩個孩子的媽媽,是設計師,是她自己。

六年後。

戴高樂機場人來人往,蘇晚棠一手拖着最大號的行李箱另一隻手緊緊牽着兩個孩子。

“媽媽我們真的要坐大飛機嗎?”

蘇初陽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興奮。

“對,飛很久很久,然後就能見到姥姥姥爺了。”

“姥姥會給我做糖醋排骨嗎?”

“會做一大盤。”

“耶!”

初陽蹦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的人,蘇晚棠趕緊拉住他說小心點看好路。

另一邊的蘇初曉安靜得多,小姑娘穿着粉色連衣裙頭髮紮成兩個小丸子乖乖牽着媽媽的手。

“媽媽我有點困。”

“再堅持一下,上飛機就能睡了。”

“好。”

航班晚點了兩個多小時,候機廳裏初陽坐不住在椅子上爬上爬下,蘇晚棠從包裏拿出畫本和蠟筆說陽陽來畫畫,畫你想象的姥姥家。

初陽接過蠟筆趴在椅子上開始塗鴉,初曉靠在她腿上眼皮打架,蘇晚棠輕輕拍着她的背看窗外起落的飛機。

六年了,終於要回去了。

母親前陣子身體不好住了院,父親在電話裏支支吾吾最後還是說了,你媽心臟老毛病要做個支架,她想你和孩子了,蘇晚棠掛了電話就請了年假買了最近的機票。

這六年她在A國站穩了腳跟,從實習生到資深設計師去年還升了設計主管,工資足夠養活兩個孩子還能存下一些,租的公寓從兩室換成了三室離好學校很近。

初曉和初陽上了小學,法語說得比中文還流利,但她在家裏堅持說中文教他們認字背古詩,不能忘了根。

廣播終於通知登機了,蘇晚棠把孩子們叫醒收拾好東西,一人背一個小書包自己的東西自己拿,初陽響亮地答了聲好背好自己的恐龍書包,初曉也乖乖背上小兔子包。

起飛時初陽扒着窗戶往外看,房子變小了好厲害。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對六歲的孩子來說是漫長的折磨,蘇晚棠準備了故事書零食平板電腦裏下了動畫片,但還是擋不住初陽的精力旺盛,媽媽我想上廁所我餓了妹妹搶我的餅乾還有多久啊。

她一遍遍回答耐心快耗光了,空姐過來提醒說女士請您讓孩子小聲一點其他乘客在休息,她壓低聲音跟初陽說小聲點別人在睡覺,可初陽說很無聊,看動畫片看過了,講故事聽過了。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最後是初曉解了圍,小姑娘從自己包裏掏出兩個摺紙遞給哥哥一個說哥哥我們比賽看誰折得好看,好,總算安靜了。

飛機降落時是北京時間下午兩點多,初陽在降落過程中睡着了初曉也困得直點頭,蘇晚棠一手抱一個勉強走下飛機,胳膊酸得發抖但她咬牙堅持。

取了行李她讓兩個孩子坐在行李箱上推着他們往外走。

“媽媽這裏好多人,”初曉小聲說。

“嗯,這是中國最大的機場。”

“比A國還大嗎?”

“大多了。”

出關隊伍很長,蘇晚棠把護照和孩子們的法國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兩個孩子,問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嗎,孩子父親呢,蘇晚棠說不在。

工作人員沒再多問蓋了章,歡迎回國。

拿到行李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孩子們又累又餓開始鬧脾氣,初陽不肯坐行李箱了非要抱,初曉也拉着她的衣角小聲哼唧,蘇晚棠一手推着兩個大箱子背上揹着大包還要哄孩子,頭髮散了妝也花了狼狽得不行。

可她顧不上只想快點打車快點回家。

走到接機大廳人更多了各種接機的牌子喧譁的人聲,她眯着眼在人羣中找出租車指示牌,就在這時四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圍了上來。

動作很快悄無聲息卻瞬間擋住了所有去路,蘇晚棠心裏一緊下意識把兩個孩子護到身後。

爲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寸頭表情嚴肅,微微鞠了一躬說:“蘇小姐,顧總派我們來接您。”

蘇晚棠的腦子嗡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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