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男友給我點麻辣燙時。

又一次忘了改外賣備註。

送來了他前女友最喜歡的口味。

爆辣，香菜多多。

而我不喫辣，不喫香菜。

即使我已經提醒了他無數次。

沈嘉敘的三個外賣app裏，所有的默認備註卻還是它。

他總說忘了，下次。

我也總是信了。

直到今天，腸胃炎手術後出院的第一天。

出院前醫生特意囑咐他，我最近不能喫辣。

不然傷口復發，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可他還是忘了。

我沒有如同以往一樣，沉默着將就喫下去。

然後胃痛一下午。

我吃了三年不合我口味的外賣。

這一次，我不想再將就了。

不合我口味的外賣，我不想再吃了。

不屬於我的人，我也不想再強求了。

01

我打開手機，點了一份不加辣椒和香菜的麻辣燙。

只屬於我的口味。

見我遲遲沒有動筷子。

沈嘉敘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不喫？是不是傷口還痛？”

我搖搖頭，伸手將打開的外賣盒推到沈嘉敘面前。

火紅的辣椒和鮮綠的香菜堆成了山尖尖。

看上去很誘人。

沈嘉敘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來甚麼，抱歉地看向我。

“對不起，薇薇，我又忘了改備註。”

數不清這是他的第幾次道歉。

向來做事嚴謹出名的沈律師，卻在改個訂單備註這件事上。

顯得格外健忘。

或許也不是健忘，只是潛意識的抗拒。

抗拒修改關於許漫的一切。

即使他們已經分手四年。

即使我的出現。

我看向他，語氣平靜。

“我提醒過你好多次了。”

可是你一次沒記住。

而關於許漫的一切，沈嘉敘記了許多年。

許漫痛經，所以我每次來月經時，沈嘉敘總會替我準備好暖寶寶和痛經藥。

即使我不痛經。

許漫不喜歡自己點外賣，所以每次沈嘉敘總會貼心地替我點好外賣。

即使他記不住我的口味。

最開始，我十分感動，以爲這是他愛我的證明。

可後來我發現這些貼心，原來是許漫一手培養起來的。

他對我的好，其實是對許漫的。

即使許漫和他分手，這個習慣都一直被沈嘉敘保留下來。

延續到我身上。

這些瑣碎小事，只是他和許漫的過去愛過的證明。

我只是個撿漏的。

卻傻傻以爲，沈嘉敘的細心體貼是屬於我的。

以爲他的愛也是屬於我的。

所以即使不適，也削足適履。

甘願一次次吞嚥下那些我以爲愛的證明。

可現在，不會了。

沈嘉敘揉了揉額頭，放下手中正在處理的文件，向我保證。

“不會有下次了。”

說完拿起筷子，仔仔細細將麻辣燙裏的辣椒和香菜全部挑出來。

將麻辣燙放到我面前。

“喫吧，我給你挑完了。”

忘了，下次。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承諾。

可沒有一次兌現過。

許漫回國那晚。

我問沈嘉敘會不會接許漫的離婚官司。

沈嘉敘緊緊抱着我，沉默了許久說不會。

他和許漫不會再有任何交際。

可第二天下午，許漫的朋友圈裏曬出了和沈嘉敘律所的簽約文件。

說着晚上要加班的沈嘉敘在和許漫共進晚餐。

我質問沈嘉敘。

卻只得到了一句。

“她沒辦法了，她的前夫有權有勢，她走投無路，只有我了。”

喉間那抹質問哽咽在胸膛。

那我呢？我算甚麼？

“我保證，我們之間只有工作關係，不會摻雜其他。”

我選擇再相信他一次。

可換來的是甚麼。

我垂下眼睫，望向那碗麻辣燙。

即使辣椒和香菜已經被挑了出去。

鼻尖卻依稀能嗅到那讓人厭惡的香氣。

令人如鯁在喉。

就像許漫和沈嘉敘已經分手四年。

卻依然出現在我和沈嘉敘的生活裏。

成爲我和他之間的禁忌話題。

我把麻辣燙推了回去。

“不了，你喫吧。”

我已經不需要了。

永遠不被記住的愛好和口味。

永遠失約的承諾和誓言。

永遠把我排在許漫後面的沈嘉敘。

我都不需要了。

02

我的外賣到時，沈嘉敘已經回了律所。

爲了許漫的離婚官司。

沈嘉敘這個律所的金牌律師已經連軸轉忙了半個月。

連我的腸胃炎手術都沒趕上。

手術那天，我等了一下午，給沈嘉敘打了幾十個電話。

向來保持工作時間手機通訊的沈嘉敘卻第一次關了機。

醫生催了又催，最後實在等不了。

協議書是我自己籤的。

術後，身旁的病人都有人來照顧。

只有我是孤零零一個人。

最後還是來看我的律所同事，出於好心來照顧了我一晚。

沈嘉敘是在手術後第二天出現的。

和許漫一起。

以前只在沈嘉敘的舊相機裏看見過她。

現在她和沈嘉敘站在我面前。

巧笑嫣然，亭亭玉立，捧着一束香氣逼人的粉百合衝我打招呼。

人比花嬌。

和舊相機裏一摸一樣的場景。

男才女貌，好似一對璧人。

無數次午夜夢迴時的噩夢成了真。

鋪天蓋地的委屈和害怕席捲了我。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聲音沙啞，“你昨天去哪了？”

沈嘉敘愧疚地衝我解釋。

“薇薇，昨天漫漫被她前夫關在別墅裏，我開車去救她了。”

“對不起，錯過了你的手術，我保證一定不會有下次。”

許漫看向我，眼眶含淚。

“顧小姐，你不要生嘉敘的氣，都是我不好，害的嘉敘錯過你的手術。”

“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他們在我面前一唱一和，互相將錯攬向自己。

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沈嘉敘的道歉，許漫的眼淚。

所以我只能吞下一切委屈，大度的選擇原諒。

好似這樣能證明，我和沈嘉敘的感情。

在那之後，沈嘉敘好似知道了自己的錯誤。

他請了假，不眠不休在醫院陪着我。

連工作也是在醫院。

我也以爲他變了。

直到今天出院。

直到那碗爆辣，香菜多多的麻辣燙。

擊碎了我維持的一切平靜。

沈嘉敘從來都沒有變。

收回思緒，我一口一口咀嚼着麻辣燙裏的丸子。

是我喜歡的口味。

沒有那即使挑去也揮之不去的香菜香味。

也沒有入口就灼燒的辣意。

我吃了個痛快。

喫完飯後，我去書房打印了一份離職協議。

這次手術後，我元氣大傷。

醫生不建議我從事高強度，無法按時三餐的工作。

我和沈嘉敘就職的律所，是市面上最炙手可熱的律所。

每天忙的不可開交。

當年無數國外律所向我拋出橄欖枝。

爲了沈嘉敘，我留在了他的律所。

可現在，沒必要了。

我將簡歷發了出去。

起身去了律所。

我到律所時，辦公室空空如也。

只有會議室人聲鼎沸。

我走過去，整個律所的律師都在那。

透過門縫，聽了沈嘉敘的聲音。

“這次召集大家幫忙，是想討論一下許漫女士的離婚官司......”

又是許漫。

沈嘉敘是個很高傲的人，從不肯低頭向他人求助。

從業多年，我從未見他向人求助。

曾經我和他開玩笑。

說這輩子他能不能向我求助一次。

沈嘉敘說不能。

可現在爲了許漫，一向高傲的他也會低頭。

我目不斜視，走到了最裏間hr的辦公室。

將離職協議交給他。

他滿臉惋惜，想要挽留我。

我給他看了我的病歷，他也不好再多說甚麼。

離開時，會議室還在開會。

我也耳聞過許漫的這場離婚官司。

業內幾乎無人肯接手，可見案子的棘手程度。

沈嘉敘站在臺前，神情嚴肅。

和我第一次見他時的神情一樣。

只是那次，他是爲我辯論。

作爲我的辯護律師，替我打贏了官司。

而現在，他是爲了許漫。

一連三天，沈嘉敘都沒有回家。

聽同事說，是許漫離婚官司收集到重大證據。

沈嘉敘和許漫去取證了。

我發出去的簡歷這幾天得到了無數回覆。

面試了三天。

我終於敲定一家位於法國的國際律所。

工作悠閒，年假多。

溝通好交接後。

我預定了三天後出發的機票。

三天，爲我和沈嘉敘的三年劃下句號。

03

第二天上午，是我預訂好的複查時間。

昨晚，沈嘉敘給我發來消息。

讓我等他，他來接我複查。

我沒拒絕。

可我從九點等到十二點。

沈嘉敘都沒來。

打開手機消息，許漫的朋友圈彈了出來。

“兜兜轉轉，只有你對我最好。”

配圖是沈嘉敘沉睡的側臉。

我知道他今天不會來了。

起身自己打了出租車去了醫院。

醫生告訴我一切恢復的不錯。

下次不用來了。

下樓時，看見神色匆匆，提着外賣的沈嘉敘。

我跟在他身後，來到一處病房前。

透過玻璃，看見了許漫躺在病牀上。

沈嘉敘用棉籤蘸水擦拭着她的脣。

許漫輕輕握住了沈嘉敘的手。

沈嘉敘沒有掙脫。

那份外賣，打開時入目是辣椒和香菜。

許漫感動得眼眶紅紅。

“嘉敘，你還是沒有忘記對不對？”

沈嘉敘沒有回答。

許漫不依不饒，淚眼盈盈。

“你現在還記得我喜歡甚麼，還留着我的外賣備註，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必輸無贏的官司，只有你肯接，如果這都不算愛，這是甚麼？”

當年沈嘉敘和許漫大我三屆。

是政法大學出了名的金童玉女。

而我只是默默無名的醜小鴨。

萬千暗戀沈嘉敘卻不敢告白的少女之一。

曾經我也覺得沈嘉敘是我不可攀折的月亮。

直到我畢業那年，許漫出國深造。

沈嘉敘卻不肯，執意要在國內發展。

兩人因此分手。

不出三個月，許漫在國外結婚的消息傳來。

所有人都不禁替沈嘉敘難過。

沈嘉敘那陣子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被許漫傷透了心。

我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卑劣的趁沈嘉敘難過時趁虛而入。

曾經，我以爲我可以靠時間抹去沈嘉敘身上一切關於許漫深入肺腑的烙印。

可我忘了。

從頭到尾，沈嘉敘從沒有覺得那枚烙印不好。

我笑了笑，沒有推門進去。

一切都已有了答案。

晚上11點，沈嘉敘回來了。

進門後他看見我擺在桌子上的複查報告。

愣了一下，隨即向我道歉。

“薇薇，對不起，今天許漫發高燒，我去照顧她了。”

“你下次複查是甚麼時候，我一定陪你去。”

下次，沒有下次了。

offer接了，機票訂了。

我和他，也沒有以後了。

我躺在牀上，複習着早已生疏的法語。

“沒關係。”

語氣平淡，彷彿這算不上一件事。

對我來說，也確實不是一件事了。

沈嘉敘開口想要說些甚麼，我已經摘下耳機打了個哈欠。

“早點睡吧。”

自從決定離開後，我的噩夢和失眠就結束了。

沈嘉敘起牀都沒有吵醒我。

我將好友同事們全都約出來。

吃了一頓飯。

一整天，我都在忙着告別。

和這座城市的一切。

那邊的公司會給我提供綠籤。

我在國內早已無牽無掛。

除了沈嘉敘。

而現在，他也桎梏不住我。

晚上到家，打開門時。

沈嘉敘的皮鞋旁放着一雙紅色高跟鞋。

不是我的碼。

廚房裏飄出一股辛辣的香氣。

我關上門，廚房裏的沈嘉敘和許漫探出頭來。

許漫熱情的衝我打招呼。

“顧小姐，你回來啦，我和嘉敘已經把飯做好了，洗洗手就可以吃了。”

沈嘉敘衝我解釋。

“漫漫爲了感謝我接下這個官司，特意想讓你嚐嚐她的手藝。”

我不置可否一笑。

走向餐桌，桌子上已經擺好三菜一湯。

或多或少都放了辣椒。

一頓飯，我喫的很沉默。

許漫和沈嘉敘不斷挑起話題。

可我卻懶得配合了。

沒有意義了。

明天過後，沈嘉敘和許漫，無論想做甚麼。

徹徹底底與我無關。

11點，我出來喝水時。

許漫還沒離開。

見我眼神詫異地看着許漫。

沈嘉敘開口解釋。

“薇薇，漫漫今晚能不能住在這，她住的酒店昨晚被人刷了好幾次房卡，明天就開庭，我怕今晚她前夫耍甚麼手段。”

見我沒有說話，沈嘉敘補充道。

“你要是不願意，我等會在樓下酒店給許漫開個房。”

我平靜看向沈嘉敘。

用目光一筆一筆描繪他的五官。

這個我曾經刻骨銘心愛過的男孩。

“薇薇？”

沈嘉敘有些奇怪，喊了我一聲。

我點了點頭。

“行。”

04

第二天早上九點。

我起牀時身旁已經沒有了沈嘉敘的身影。

今天是許漫的離婚官司開庭。

也是我離開的日子。

我起身將房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

將自己的那些用不上的東西送給鄰居和朋友。

最後收拾到臥室。

將衣櫃裏的衣服收拾好。

那些曾經和沈嘉敘一起奪得的獎盃也被我送給了母校。

一通整理下來，最後只有兩個行李箱。

裝載着我和沈嘉敘的這幾年。

十一點整，我準時出發前往機場。

候機時，刷到了許漫的朋友圈。

“我的騎士殿下，又爲她的公主打贏了一場勝仗。”

配圖是沈嘉敘看着她的眼睛。

我點了個贊。

沈嘉敘的消息也發了過來。

“薇薇，我幫漫漫打贏了這場官司！”

沈嘉敘格外激動，一連發了很多語音。

向我闡述這場官司的難度。

我沒有一一點開。

只是平靜回覆了一個。

“恭喜。”

而後關機。

平靜地踏上那班飛往法國的飛機。

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