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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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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從記事起,家裏陽臺的衣服就是我收的。

弟弟比我小三歲,卻從沒收過一件衣服。

今天下雨,我發了高燒,渾身發軟。

爸爸推開我房間的門:

"外面衣服還曬着呢,趕緊收。"

我裹着被子說難受。

他皺着眉:

"淋溼了你媽明天穿甚麼上班?"

弟弟在客廳沙發上打遊戲,笑得前仰後合。

我扶着牆走到陽臺,雨打在胳膊上冰涼。

我問他:

"爲甚麼不讓弟弟去?"

爸爸頭也沒抬地疊衣服:

"他才十二,萬一踩滑了摔着怎麼辦?"

我站在原地:

"可我五歲的時候,你就讓我站在凳子上收。"

他沒接話,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櫃子,像沒聽見。

媽媽從臥室探出頭:

"大的就該讓着小的,多大了還計較這些。"

雨水順着我的指尖滴落,我忽然明白,

有些人從出生起就被當作傘,而有些人生來就是被傘護着的花。

既然這把傘在這個家註定得不到一點溫度,那不如就撐開它,自己走進雨裏。

距離開學還有三天。

三天後,這把替他們擋了十年風雨的傘,會永遠從這個家裏消失。

......

我剛走到玄關,手腕就被猛地拽住。

爸爸剛盤完核桃的手死死扣在我的行李箱拉桿上。

"去學校。"

"學校開學還有三天,你現在去幹甚麼?"

"我發燒了,想提前去宿舍休息。"

我聲音有些啞,頭重腳輕。

三十九度二。

十分鐘前量出的體溫。

但我沒有等來任何一句關心。

爸爸皺起眉,目光落在我的箱子上。

"去學校可以,箱子留下。"

我沒鬆手。

"這是我的箱子。"

"星澤明天要去參加夏令營,正好缺個這麼大的箱子。"

他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有三個箱子。"

"那些都舊了,配不上他新買的潮牌球鞋。"

我看着他。

我今年十八歲,這是我高中三年攢下的廢品錢,自己去夜市買的唯一一個行李箱。

八十塊。

滑輪還有點卡。

而陸星澤,我十五歲的弟弟。

他的三個箱子,最便宜的一個也要兩千塊。

"我把東西都裝好了。"

"倒出來,拿個尿皮袋子裝一下不行嗎?幾步路的事。"

他不耐煩了,用力拽了一下拉桿。

我原本就因爲高燒渾身發軟,被他這一帶,整個人踉蹌着撞在鞋櫃上。

手背擦過木質邊緣,刮出一條紅痕。

爸爸沒有看我的手。

他直接把箱子拖了過去,拉開拉鍊。

"嘩啦——"

我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被他一股腦倒在地板上。

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穿了三年的短袖,還有一疊陳舊的複習資料。

散落一地。

像我碎掉的自尊。

陸星澤坐在沙發上,喫着車厘子,探出頭看了一眼。

"爸,這箱子有點醜誒,配不上我的夏令營。"

他聲音裝作無辜,帶着一點嫌棄。

"湊合用吧,明天爸帶你去挑個好看的掛件掛上。"

爸爸轉身安慰他。

我蹲在地上,一件件把衣服撿起來。

玄關處的地墊有點髒,白色的短袖沾了灰。

我拍了兩下,沒拍掉。

媽媽推開臥室門走出來。

"吵甚麼?還讓不讓人睡午覺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頭緊鎖。

"陸聞瑾,你把玄關弄這麼亂幹甚麼?趕緊收拾了。"

沒有問我爲甚麼蹲在地上。

也沒有問我臉色爲甚麼這麼白。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抱在懷裏,站起身。

"我發燒了。"

我看着她,陳述這個事實。

媽媽愣了一下。

"發燒了就吃藥,這點小事也要嚷嚷?"

"藥在垃圾桶裏。"

我指了指客廳的紙簍。

半小時前,我買回來的退燒藥,被爸爸順手扔了進去。

因爲他嫌那盒藥放在茶几上,佔了陸星澤放果盤的位置。

爸爸正在給箱子擦灰,聞言頭也沒抬。

"你自己沒長手嗎?撿起來喫不就行了。"

我沒說話。

走到紙簍邊,把那盒藥撿了出來。

盒子沾了果汁,黏糊糊的。

我拆開,摳出兩粒,接了杯自來水,嚥了下去。

上個月,陸星澤咳嗽了兩聲。

爸爸連夜掛了市醫院三百塊的專家號。

媽媽請了半天假,開車在醫院門口等。

拿回來的藥,爸爸一頓一頓分好,溫水送到嘴邊。

陸星澤嫌苦,喝一口藥要喫一顆進口的黑巧克力。

而我嚥下三十九度二的退燒藥,連一口熱水都不配擁有。

"行了,既然不去學校了,去把廚房的碗洗了。"

媽媽打了個哈欠,重新走回臥室。

"順便把星澤夏令營要帶的鞋刷出來,他明天要穿。"

爸爸補充了一句,拖着我的箱子走進了陸星澤的房間。

客廳裏只剩下我和陸星澤。

他吐出一顆車厘子核,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看着我笑了。

"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他眨着眼睛,一臉無辜。

"你要是真想要那個箱子,我就讓爸爸還給你。"

"反正也就是個地攤貨,我也不是非用不可。"

他知道怎麼說話最能刺痛我。

十年來,他在這個家裏如魚得水。

享受着所有的偏愛,同時默許甚至推波助瀾地看着我被踩在腳下。

我看着他那張裝作無辜的臉。

沒有發火。

"不用了。"

我轉身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衝在手上。

我看着水槽裏堆積如山的油膩碗碟。

如果是以前,我會一邊洗碗一邊偷偷掉眼淚。

我會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所以他們纔不愛我。

但現在。

我一滴眼淚也沒有。

退燒藥的藥效還沒起,胃裏一陣陣痙攣。

我拿起抹布,機械地擦洗着盤子。

距離開學還有三天。

我不急。

十年的委屈都嚥下了,不差這最後幾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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