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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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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迎娶相府千金的前一日,將我這個跟了他十年的暗衛,賜給了北狄王。

滿殿朝臣都在等着看我反抗。

畢竟北狄王年過六旬,生性殘暴,前三任王妃都沒能活過新婚之夜。

可我只是摘下腰間長劍,放回裴照臨腳邊,而後伏地叩首。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暗衛領命的意思。

裴照臨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冷聲問:

“怎麼,不捨得離開本王?”

我搖了搖頭。

十年來,我已經學會了不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捨不得。

裴家三百餘口死於我父親的軍令。

後來裴照臨攻破洛城,當着我的面斬了父親,又把我留在身邊,教我S人,教我服從,教我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仇人的女兒。

這十年,我替他擋過刀,試過毒,九次從戰場上把他揹回來。

他卻始終認爲,三年前在破廟中替他引開追兵、被灌下啞藥的人,是相府千金溫知雪。

失去聲音後,我寫過、比過,也跪着求他查過。

可他從未信我。

自此,我不再解釋一句。

送嫁前,我將暗衛令、傷藥和他送我的短刀依次放在桌上。

隨後咬破手指,用血寫下:

“主子,以後的路當小心,望珍重——奴,絕筆。”

裴照臨卻突然發了狠,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休要在本王面前裝可憐!”

“到了北狄,你若敢尋死,本王便掘了你父親的墳!”

“沒有本王的允許,你這一輩子都要給裴家活着贖罪!”

我望着他暴怒的眼,木然地點頭。

他不知道,我父親根本沒有下過滅門軍令。

真正蓋着相府私印的軍令原件,就縫在他明日要親手掀開的嫁衣裏。

他也不知道,當年那碗灌進我嘴裏的,除了毀掉嗓子的啞藥,還有三年後毒發、七竅流血而死的絕命散。

如今,距離毒發身亡,只剩五天。

五日後,北狄王收到的——註定不是一個活的和親暗衛。

而是一具早已涼透的女屍。

......

當夜,裴照臨命人將我帶去麟德殿。

北狄使團要在啓程前,親自驗一驗未來的王妃。

使臣赫連拓從我進門起,目光便黏在我身上。

“攝政王,我們王上要的是王妃,不是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刺客。”

“萬一送來個不能生養的殘廢,北狄豈不是成了冤大頭?”

殿內響起鬨笑。

溫知雪從裴照臨身側起身,福了一禮。

“赫連大人多慮了。此次和親是我朝的誠意,王爺絕不會送一個無法生養的女子過去。”

她爲難地看向我。

“姐姐只是不能說話,並無其他殘缺。”

赫連拓重重擱下酒盞。

“啞巴?”

溫知雪像是才發現自己說錯話,眼底立刻浮起水光。

“姐姐並非天生失聲。此事......說來也怪我。”

“與你無關。”

裴照臨冷聲打斷她。

“三年前,知雪爲了救本王,被歹人灌下啞藥。她失聲三月,本王尋遍天下名醫,纔將她治好。”

“至於顧蘅——”

他看向我,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她嫉妒知雪救了本王,屢次攀咬,甚至意圖S人滅口。”

“她的嗓子,是本王親手廢的。”

滿殿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像在看一條忘恩負義的狗。

溫知雪連忙拉住他。

“王爺,都過去了。姐姐也只是太在乎你,纔會一時糊塗。”

裴照臨冷笑。

“她做得出,還怕別人知道?”

我安靜地站在殿下。

那時,裴照臨親手捏開我的嘴,將啞藥灌進喉嚨。

他說,既然我這張嘴只會顛倒黑白,那便不要了。

他不知道,溫知雪從來沒有啞過。

更不知道,她還在那碗藥里加了絕命散。

赫連拓嗤笑一聲。

“原來還是個背主的毒婦。”

“啞不啞倒不重要,能不能生纔要緊。卸甲,讓我們驗驗。”

溫知雪面露不忍。

“王爺,姐姐到底是個姑娘家......”

裴照臨只沉默了一瞬。

“卸甲。”

我垂下眼,將玄鐵護腕、腰甲與護心鏡一件件解下。

赫連拓卻仍不滿意。

“裏衣擋得嚴嚴實實,能驗出甚麼?”

我的手指停在衣領上,沒有動作。

滿殿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最後,是裴照臨再次開口。

“解。”

我閉了閉眼,將衣領緩緩褪至肩下。

肩頭的貫穿傷,是替裴照臨擋毒箭留下的。

腰側的刀疤,是替他攔下叛軍留下的。

胸口下方的血洞,則是三年前替他引開追兵時,被長槍刺穿留下的。

滿身傷痕露出來時,裴照臨手中的酒晃出了杯沿。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喝。

我不知道,他認出了幾道。

或許一道也沒有。

畢竟傷在我身上,疼的從來不是他。

赫連拓“嘖”了一聲。

“傷成這樣,還能生孩子嗎?”

有人笑道:

“一條替主子擋刀的狗,如今能當北狄王妃,也算一步登天了。”

我俯身撿起護甲。

舊傷被裏衣重新撕開,鮮血順着腰側流下。

毒性也在此刻湧了上來。

我的手開始發抖,連一顆銅釦都扣不上。

裴照臨皺了皺眉。

“連衣服都不會穿了?”

我改用左手,慢慢穿好護甲。

下一刻,腥甜衝上喉嚨。

我偏過臉,還是咳出一口血,身體也跟着晃了一下。

裴照臨握着酒盞的手猛地一頓。

“王爺......”

溫知雪受驚般喚了他一聲。

他驟然回神,將她護到身後。

而我失去支撐,膝蓋重重磕上金磚。

赫連拓臉色驟沉。

“攝政王拿一個病秧子糊弄我王?”

“若是攝政王只有這點誠意,這親不和也罷!”

我急忙抬手,想解釋只是舊傷發作。

裴照臨卻冷聲打斷:

“夠了。”

“從前行軍時,你三天三夜不睡也沒見吐血。如今一聽要去北狄,病得倒快。”

我將解釋的手緩緩垂下。

原來他記得我三天三夜沒有閤眼。

卻不記得那三日,我一直揹着重傷的他,在死人堆裏找路。

裴照臨命人端來一碗送行酒。

“喝了。”

絕命散毒發前,最忌烈酒。

我接過酒碗,手抖得厲害,酒液不斷撞上碗沿。

裴照臨盯着我的手看了片刻。

“怕了?”

他的語氣似乎緩和了半分。

我抬頭望向他。

許多年前,我第一次S人後也是這樣發抖。

那時他把外袍蓋在我身上,嘴上罵我沒出息,卻陪我坐到了天亮。

可如今,他眼裏的那點鬆動很快便消失了。

“不想去北狄,早幹甚麼去了?”

“喝。”

溫知雪也柔聲勸道:

“姐姐,王爺明日還要與我成婚,你別在這時候惹他生氣。”

我沒有再遲疑。

跪下,將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五臟六腑像被瞬間燒穿。

一滴血從我的鼻腔落下,正好砸在他靴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越擦,血便流得越兇。

忽然,一方手帕覆住了我的鼻尖。

我怔然抬頭。

裴照臨不知何時俯下身,正神色複雜地盯着我。

“顧蘅,你到底是在演,還是真的有事?”

他的手指壓着手帕,聲音也低了下來。

“你若不想......”

我立即搖頭,向他比出四個字。

【奴願意嫁。】

裴照臨的動作頓住了。

下一刻,他收回手,眼底最後殘存的情意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嗤笑一聲,像是在嘲笑自己方纔那一瞬間的心軟。

“擦乾淨。”

“別壞了本王明日大婚的喜氣。”

直到宴席散去,他又冷冷丟下一道命令:

“知雪的鳳冠嫁衣已經送進喜房。”

“今晚守在那裏,重新檢查一遍。出了半點差錯,本王唯你是問。”

他牽着溫知雪徑直離開,再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跪在滿地狼藉中,朝他的背影叩下最後一禮。

他們不知道。

真正能毀掉這場婚禮的東西,早已被我親手縫進那件嫁衣。

也不知道,那碗烈酒已經催動了絕命散。

原本還剩五日的命,被他親手摺去了一日。

四日後,我便再也不會惹他厭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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