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了救我大哥，丈夫許衡舟被砸斷了腿。

我娘劉桂蘭沒問他疼不疼，張嘴就罵他成了廢人。

颱風剛停，她紅着眼把我和許衡舟攆到海邊那間破船屋，說樹大分枝，誰也別拖累誰。

爲了活命，我提着水桶去灘塗挖紅腸。

那東西生在黑泥裏，全村都叫毒蟲。

偏偏劉桂蘭也在海邊撿海帶。

她看清我桶裏的東西，當場嗤了一聲。

“沈紅，你這是餓糊塗了吧，爛泥裏的紅蟲也敢往家提？”

“這東西碰一下手都腫，喫進肚裏就等着辦席。”

“你找男人沒眼光，趕海也沒眼光。”

“你倆要是真喫死了，別把草蓆捲到沈家門口。”

我低頭看了眼桶裏的海腸，沒同她爭。

“行，等我靠它掙成萬元戶那天。”

“你別跪到我門口，說當孃的嘴上沒把門。”

......

我提着裝滿紅腸的水桶往岸上走。

周圍趕海的村婦立刻圍了過來。

“桂蘭嫂，你家三丫頭真去爛泥地挖毒蟲了？”

劉桂蘭一拍大腿，當着全村人的面嚎開了。

“我這是造了哪門子孽，才養出這麼個不聽話的閨女。”

“昨天剛分出去，今天她就去刨毒蟲，這是想喫死自己，再叫全村戳我脊樑骨啊。”

“我這個當孃的命苦，養大閨女，閨女反過來要給我扣黑鍋。”

趙嬸挎着籃子直搖頭。

“那紅蟲野狗都不聞，許家那小子腿又斷了，真吃出事，連耗子藥錢都省了。”

閒話順着海風往我耳朵裏鑽。

我沒理她們，徑直朝海邊那處漏風的破船屋走去。

許衡舟正在院子裏。

他右腿綁着兩塊舊木板，正彎腰拖一塊發黴的破門板。

大路上傳來腳步聲。

我大哥沈大海揹着手，站在高一點的石板路上。

他穿着嶄新的解放鞋，低頭看着泥裏的許衡舟。

然後從兜裏摸出半個長毛雜糧饃，扔到許衡舟腳邊的泥水裏。

“許衡舟，喫吧，我媽說你們都揭不開鍋了。”

“我念你替我擋過那一下，給你留半個。”

“別嫌髒，斷腿的人有口喫的就不錯。”

“你要餓死在沈家門口，我還得被人說沒良心。”

我放下水桶，快步走到許衡舟旁邊，抬腳把那半個酸饅頭踢進旁邊的泥坑裏。

沈大海瞪起眼睛。

“沈紅，你瘋了？”

我看着他。

“大哥，你這條命，原來就值半個餿饃？”

“你欠他的腿還沒還，別拿發黴糧食裝人情。”

“那是糧食，我好心分給你們，你還擺起譜來了？”

沈大海指着我，嗓門越喊越高。

我連步子都沒挪。

“心疼就撿起來。”

“你喫。”

沈大海被堵得臉一沉。

“行，你們倆就守着破房子，抱着那些毒蟲等死吧。”

他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我沒再看他，蹲到水桶邊，抓起一條海腸，刀從中間一劃，泥腸和內臟落進破木桶。

轉頭看向許衡舟。

“進屋，生火。”

鐵鍋裏的水翻滾冒泡。

我把切好的海腸倒進滾水裏，心裏數到十五，立刻用漏勺撈上來，倒進旁邊的涼水盆。

熱氣落下去，肉皮收緊，筷子一夾就發脆。

許衡舟往竈膛裏添木頭。

“村裏人都怕這東西。”

我拿過乾淨竹筐，把海腸裝好。

“他們還說你廢了。”

他抬頭看我。

我把竹筐放到竈臺邊。

“他們說了不算。”

放好竹筐，我走到牆角那個破木箱跟前，掀開最底層的舊衣服，摸出一個油紙包着的小本。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着《海產辨認筆記》。

這是以前水產站李站長教我的東西。

“明天一早去縣城集。”

我把筆記收進兜裏。

許衡舟問我。

“賣給誰？”

“賣給識貨的人。”

我把案板立在牆邊。

“你的藥錢，不能靠半個餿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