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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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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釀酒鎮有規矩,生了女兒要埋一罈女兒紅,出嫁那天挖出來宴客。

我出生時,奶奶用我的生辰八字埋了一罈。

妹妹出生時,爸媽花重金請師傅釀了九十九壇。

下個月我和妹妹同一天出嫁。

今天一早,哥小心翼翼的帶着人把院子裏的酒全挖了出來。

媽媽紅着眼眶摸着妹妹的手。

“咱們家婉寧要嫁人了,到了婆家可不能受委屈。”

爸爸瞪着眼,大嗓門喊着。

“她男方要是敢給她氣受,我拎着酒瓶子去砸他家大門!”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熟悉的青瓷酒罈上,那是唯一刻着我生辰八字的罈子。

我問哥:“那是我的酒,你挖出來幹甚麼?”

哥哥見我發現了,反而催我別耽誤工人裝車。

“她擺一百桌,少一罈不好看,反正你的婚宴一罈也不夠用。”

媽媽不耐煩:“用你一罈酒怎麼了?你隨便擺兩桌就行了,喝甚麼女兒紅!”

爸爸也勸我:“我跟你買些牛欄山兌進去。”

我看着那一百壇酒,忽然想起奶奶的話。

酒沒了,就是告訴所有人——這家再沒有這個女兒了。

我看着他們圍着妹妹忙前忙後,忽然覺得這個家跟我也沒甚麼關係了。

......

“知夏,別擺臉色。等婉寧這邊忙完,媽一定好好替你操辦。”

母親攔住我,替我拍掉袖口沾上的泥。

她許久沒這樣碰過我。

小時候我摔破膝蓋,她也會一邊罵我走路不長眼,一邊吹掉傷口上的沙。

後來婉寧身體弱,三天兩頭生病,母親的手就再也騰不出來了。

我低頭看着她替我整理好的袖口,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真的?”

“兩個女兒都是我生的,我還能不管你?”

母親回頭看了一眼院裏的酒罈,聲音緩下來。

“你訂的那十二桌,家裏人都會去,行了吧?”

父親正在覈對送酒的車,聞言扭過頭。

“你那邊人少,我們晚一點也坐得下。”

“誰先結束就先過去,絕不讓你一個人。”

我捏緊的手慢慢鬆開。

奶奶去世後,我很少再聽見有人承諾會陪着我。

雖然這承諾里仍舊要先等妹妹,可至少他們記得,那天也是我的婚禮。

“好。”我說,“主桌給你們留着。”

母親笑了一下,轉身又去追沈婉寧。

“婉寧,別站風口。”

那點落在我身上的溫度,只停留了幾秒。

下午,我正在整理賓客名單,酒店經理打來電話,讓我確認場地變更。

“甚麼變更?”

“您原訂的錦禾廳,已經調整爲沈婉寧女士的備用廳。”

“您的婚宴移到三樓清荷廳。”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半年前,我跑遍鎮上六家酒店,好不容易纔訂下采光最好的錦禾廳。

廳不算大,卻有一整面落地窗。

顧辰晏問過我,想要一場甚麼樣的婚禮。

我說不用鋪張,只想找個有陽光的地方,和真正祝福我們的人喫頓飯。

陪我交定金那天,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十二桌會不會太少?”

“我家親戚多,可婉寧非要同一天辦。”

我翻着賓客名單,自嘲地笑了一下。

“大概也沒幾個人有空過來。”

顧辰晏沒有勸我多請,也沒擅自替我決定。

他只把合同收進文件袋裏。

“那就先按十二桌訂。”

“想加就加,不想加,一桌也可以。”

可現在,連這十二桌的位置也被拿走了。

我趕回沈家的時候,母親正和婚慶覈對沈婉寧的流程。

桌上攤着幾張平面圖,錦禾廳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着:

補妝、貴賓休息、備用席位。

“把錦禾廳還給我。”

我將合同壓在桌上。

沈澤凱抬起頭。

“酒店通知你了?”

“我還想着晚上再跟你說。”

“誰同意的?”

“借幾個小時而已。”

母親撥開我的手。

“婉寧臨時加了四十桌,萬一來了重要客人,總不能叫人站着。”

“你只有十二桌,換個地方不也一樣喫?”

“錦禾廳是我半年前訂的。”

“定金也是我交的。”

“婉寧需要備用廳,可以自己找。”

沈澤凱皺起眉。

“三樓只有錦禾廳位置方便。”

“知夏,都甚麼時候了,你非要抓着一個廳不放?”

“是我抓着不放,還是你們又拿了我的東西?”

屋裏安靜了一瞬。

母親臉色沉下來。

“一家人,說甚麼拿不拿的?”

“你少擺幾桌,親戚兩邊跑也省事。”

上午還說所有人都會來。

下午,他們已經開始替我刪客人了。

我轉頭看向沈澤凱。

“你以甚麼身份改的合同?”

他沒回答。

我拿起包。

“我去酒店處理。”

沈澤凱伸手攔住我。

“你去了也沒用,現場已經開始佈置了。”

“那就拆。”

“你是不是瘋了?”

他終於動了火。

“婉寧那邊一百桌,那麼多賓客,你讓她爲了你那十二桌重新改流程?”

我盯着他。

“那是我的婚禮。”

“姐。”

沈婉寧從樓上下來,手裏還拿着剛做好的捧花。

“錦禾廳只是備用,不一定真會用。”

“你要是不願意,我讓攝影師少拍幾個鏡頭,給你空出半邊,好不好?”

她語氣委屈,像是已經做了天大的讓步。

母親立刻握住她的手。

“少拍甚麼?”

“你一輩子就結一次婚。”

“知夏換個廳照樣能喫飯。”

同一雙手,上午還替我撣過袖口的泥。

現在給我的永遠只有安撫。

真正的選擇權,一直都在沈婉寧那裏。

我去了酒店。

經理把我請進辦公室,推來一份場地變更書。

“沈小姐,您哥哥昨天已經代表您簽過字了。”

“您交的三萬元定金,也轉入了沈婉寧小姐的婚宴賬戶。”

紙上寫着我的身份證號。

簽名處,是歪歪扭扭的“沈知夏”。

沈澤凱連我的名字都沒寫像,卻已經替我讓掉了婚禮。

“我的婚禮佈置呢?”

經理叫人調出現場照片。

我親自選的白色花門,已經被搬進錦禾廳。

迎賓簾上的梔子花還在。

只是花下我的名字被紅布遮住,換成了沈婉寧。

“婚慶說這些也併入沈婉寧女士的訂單。”

“部分材料已經裁剪,無法恢復。”

我看着照片,很久沒說話。

這次不是他們想拿走。

是他們已經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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