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首富陸家做保姆的第四年，家裏來了個女人，說是小少爺的早教老師。

先生太太不在家，但她提供的身份信息全部對得上。

小少爺從客廳跑過來，奶聲奶氣喊了句"老師"，伸手要抱。

女人笑着彎腰接住他。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一把拉回小少爺，關上門。

女人隔着門喊：

"你幹甚麼？？"

小少爺被我突然拽回來，癟着嘴要哭：

"林姨，我要找老師......"

就連管家也皺着眉看我：

"林姐，太太的短信我也收到了，你逾矩了。"

我沒解釋。

只是看着那個女人剛纔托住小少爺的手。

右手託後腰，左手扶肩胛。

每天帶孩子的人，接住三歲小孩的第一反應，是託後腦和屁股。

一個每週給孩子上三次課的早教老師，不可能連抱都抱不對。

......

“林姐，你還要把門堵到甚麼時候？”

管家譚叔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我把星寶緊緊按在懷裏，目光透過玄關的貓眼往外看。

門外的女人叫羅淑。

她沒走，也沒砸門。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臺階上，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襬，對着監控探頭露出一個極其包容的笑。

“林姐是吧？我是羅淑。”

她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進來，溫溫柔柔，一點火氣都沒有。

“我知道你心疼星寶。現在的家政人員警惕性高，這是陸家的福氣。”

“但我的課時是從今天下午兩點開始算。沈太太交代的皮亞傑認知訓練，不能耽誤。”

星寶在我懷裏扭動着身子。

“林姨，放開我。我要羅老師。”

我低頭看他。

“星寶，你見過這個老師嗎？”

星寶揉着眼睛，有些困頓地搖頭。

“媽媽說，羅老師會變魔術，還會給我帶好喫的水果泥。”

我心頭一緊。

沈清窈把孩子的喜好全都提前交底了。

譚叔拿着手機走過來，把屏幕懟到我眼前。

“林姐，你自己看。太太打視頻過來了。”

屏幕上，沈清窈坐在美容院的真皮沙發上，眉頭微皺。

“林梧疏，你在鬧甚麼？”

我沒有躲避她的視線。

“太太，羅小姐抱孩子的姿勢不對。”

“她剛纔接星寶的時候，手部發力點完全是成人的防衛姿態，不是保護幼童的姿態。”

沈清窈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林梧疏，你在陸家待了四年，是不是真把自己當育兒專家了？”

“羅老師是常青藤心理學雙碩士，她拿過的國際兒童行爲矯正證書比你考過的家政證都多。”

“你懂甚麼叫防衛姿態？”

我抱緊了星寶。

“太太，理論代替不了本能。”

“一個真正跟幼童高頻接觸的老師，肌肉記憶是騙不了人的。”

沈清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林梧疏，我是看在你帶了星寶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才一直對你客客氣氣。”

“星寶馬上要上面試輔導班，你的那套老一套帶法已經落伍了。”

“現在，立刻開門。不要讓羅老師在外面看我們陸家的笑話。”

譚叔在一旁冷冷地補充。

“林姐，擺正自己的位置。你只是個保姆。”

星寶被沈清窈嚴厲的語氣嚇到了，眼眶一紅，開始掉眼淚。

“媽媽，你別兇林姨......”

沈清窈立刻換了溫柔的語氣。

“星寶乖，媽媽不兇。你讓譚爺爺開門，羅老師給你帶了果泥哦。”

我看着星寶期待的眼神，知道今天這扇門，我攔不住。

我鬆開手。

“譚叔，開門吧。”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

羅淑提着一個帆布包，微笑着走了進來。

她換上拖鞋，第一件事不是走向星寶，而是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動作標準，眼神真誠。

“林姐，剛纔讓你受驚了。沈太太跟我提過你，說你把星寶照顧得極好。”

我不動聲色地看着她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平齊，但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硬繭。

那是長期握某種硬物留下的痕跡。

絕對不是握粉筆，更不是握奶瓶。

我沒有伸手。

“羅老師客氣了。分內之事。”

羅淑絲毫不覺得尷尬，自然地收回手，蹲下身看向星寶。

“星寶，初次見面，猜猜老師給你帶了甚麼？”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密封的透明輔食罐。

裏面是紫紅色的果泥。

“是你最喜歡的車厘子蘋果泥哦。老師親手榨的。”

星寶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接。

我下意識地按住星寶的手。

“羅老師，星寶腸胃弱。”

“陸家的規矩，所有外來食物，必須先經過家庭醫生的成分檢測。”

羅淑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秒。

她站起身，看向譚叔，語氣裏帶了一絲無奈的求助。

“譚管家，這也是沈太太定下的規矩嗎？”

譚叔皺眉看了我一眼。

“林姐，羅老師是太太高薪聘請的專業人士。這果泥太太在微信上確認過，是羅老師按太太給的食譜做的。”

羅淑輕聲嘆氣。

“林姐，我知道你防備我。其實這是兒童心理學裏的‘破冰效應’。”

“用孩子最熟悉的味道建立最初的信任，能大大縮短我們的磨合期。”

她把果泥遞到我面前。

“如果你實在不放心，你可以先嚐一口。”

她話說到這個份上，完全是一個受盡委屈卻依然講理的高級知識分子形象。

連客廳裏打掃的女傭都忍不住朝我看過來，眼神裏帶着對我的不滿。

我成了那個無理取鬧、嫉妒心作祟的粗鄙保姆。

我接過那個罐子。

“好。我嘗。”

我擰開蓋子，拿了一把乾淨的勺子，挖了一點送進嘴裏。

確實是車厘子和蘋果的味道。

很新鮮，沒有任何異味。

羅淑笑着問我。

“林姐，現在我可以給星寶吃了嗎？”

我把罐子還給她。

“可以。”

星寶歡天喜地地喫着果泥，羅淑則在一旁用極其專業的語言跟譚叔交流接下來的課程安排。

我站在角落，靜靜地看着羅淑。

剛纔那一瞬間，我嚐出的不僅是車厘子。

果泥的質地裏，有一股極其微弱的、不易察覺的澀味。

那種澀味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星寶因爲誤食一種容易引發輕微過敏的植物提取物，連夜送進ICU。

那種植物，叫夾竹桃。

微量的夾竹桃汁液，不會致死，但會讓三歲的孩子在幾個小時後出現低燒、腹瀉和精神萎靡。

這也是我拼死也要攔住她的原因。

但我沒有當場發作。

因爲沒有證據。

我拿出手機，給陸家的家庭醫生髮了一條短信。

“趙醫生，準備好洗胃設備和抗敏藥，今晚待命。”

發完短信，我抬起頭。

羅淑正抱着星寶去玩具區。

她的目光越過星寶的頭頂，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

嘴角挑起一個轉瞬即逝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