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訂婚宴敬酒環節，我的人工耳蝸突然不翼而飛。

我整個世界瞬間陷入死寂，閨蜜林夏在一旁用誇張的口型對我說：

"讀、脣、語！你要習慣不依賴機器！"

未婚夫祁周攬着她的肩膀，縱容地笑着，用手勢示意我：

【堅強點，你能行。】

這幾年，他們總是這樣。

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突然摘掉我的耳蝸，說是訓練我的安全意識；

看無字幕的電影，強制我複述劇情，說是爲了讓我早日融入正常人的世界。

"我們不把你當殘疾人，纔是真正的尊重。"

每一次我因爲聽不見急哭時，林夏都會笑着倒在祁周懷裏，而祁週會寵溺地揉揉她的頭髮：

"你呀，又調皮。"

此刻，我被隔絕在無聲的世界裏，像個滑稽的小丑。

我慌亂地在人羣中尋找祁周求救，卻越過重重人影，看到宴會廳角落的露臺上。

祁周正低頭湊在林夏耳邊，林夏紅着臉笑得花枝亂顫。

因爲聽不見，我只能死死盯着祁周的嘴脣。清楚地翻譯出了他的話：

"好啦，耳蝸明天再還她，今晚的時間，只屬於我們倆。"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突然覺得世界安靜一點也挺好。

......

"雨棠，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快回去敬酒啊。"

祁周的媽媽端着酒杯走過來，嘴脣一張一合。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卻沒有立刻回應。

她皺了皺眉，湊近我的耳朵大聲說了甚麼。

無聲。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了搖頭。

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耐煩，扭頭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祁周。

然後她看到了露臺上那兩個人影，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笑容。

轉過身來，她對我比了個手勢——等一下。

三分鐘後，祁周從露臺回來了。

他的襯衫領口微微凌亂，下巴上沾着一點口紅印。

他站到我身邊，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遞給我看。

【耳蝸林夏幫你收好了，她怕你喝酒的時候碰壞。你先用讀脣的方式撐一會兒，我幫你應酬。】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爲委屈，是因爲冷。

宴會廳的空調開得很足，而我穿着他挑的那件露肩禮服，從後背一直涼到腳底。

我在手機上打字回他：【我想現在拿回來。】

祁周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別鬧，這麼多人看着呢。林夏也是好意，你戴着耳蝸說話音量控制不好，萬一在長輩面前失態怎麼辦？】

我抬頭看他的臉。

他的表情很溫柔，甚至帶着一點無奈的寵溺。

好像我是那個不懂事的小孩。

好像他是在耐心地哄我。

他媽媽在旁邊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對話，拍了拍我的手背，嘴型說的是："祁周說得對，聽話。"

我沒有再堅持。

討好型人格的本能比理智更快一步，我笑了笑，點了點頭。

祁周如釋重負地攬過我的肩膀，帶我走回宴會廳中央。

燈光刺眼，人影綽約。

所有人的嘴都在動，像一羣沉默的魚。

祁周替我舉杯，替我微笑，替我對每一桌的賓客說着甚麼。

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站在他身邊，適時地彎腰、點頭、碰杯。

走到第五桌的時候，我看見林夏已經坐在了那裏。

她穿着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領口恰好露出鎖骨上一枚小小的珍珠吊墜。

那條項鍊，是上個月祁周讓我幫他取的快遞。

他說是給他媽媽買的生日禮物。

林夏衝我招了招手，嘴型誇張地說："雨——棠——你——好——美——"

然後她轉頭對旁邊的人笑着說了甚麼。

那桌的幾個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我讀不到他們所有人的脣語，但我讀到了其中一個男人轉頭對同伴說的半句話。

"......是不是聾子......"

祁周沒有注意到，他正跟那桌的一箇中年男人碰杯。

林夏注意到了。

她看着我，歪了歪頭，嘴型很慢很清楚："沒——事——他——們——不——了——解——你——"

然後她站起來，繞到我身邊，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嘴脣湊到我耳邊，做出說悄悄話的樣子。

當然，我甚麼都聽不到。

但她表演的姿態很親密，很自然。

就像在告訴所有人——看，我和她關係多好，我在保護她。

我低頭，看到她挽着我手臂的那隻手上，塗着和祁周襯衫領口同色系的口紅。

正紅。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賓客散去，燈光調暗，服務員開始收拾桌面。

我站在宴會廳門口等祁周。

手機屏幕亮了，是林夏發來的微信。

"棠棠，耳蝸我放在你家玄關櫃上了哦，剛纔走的時候忘了當面還你，抱歉抱歉～下次一定記得！"

下一條緊跟着發來："今天你表現得超好的！完全看不出來不方便呢！以後多練練，真的不用那麼依賴機器啦，加油！"

第三條是一張自拍，她在鏡頭裏比了個心。

背景是祁周的車。

後視鏡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駕駛座上祁周的半邊側臉。

我把手機握緊，又鬆開。

走廊盡頭，祁周推門出來。

他走到我面前，在手機上打字：【累了吧？走，我送你回家。】

我看着他，張了張嘴。

無聲世界裏，我的聲帶還能震動，只是控制不好音量。

我儘量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林夏......坐你的車......走了。"

祁周愣了一下，然後很快笑了。

他打字：【她家方向順路，我先送她，再回來接你。你在這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

我在無聲的走廊裏又等了四十分鐘。

最後是宴會廳的經理走過來，嘴型問我要不要幫我叫一輛出租車。

我點了點頭。

上車之後，我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吹得我禮服的裙襬微微飄動。

手機震動，是祁周的消息。

【抱歉，林夏說她忘帶鑰匙了，我幫她開門耽擱了一會兒。你到家了嗎？早點休息，今天辛苦了。】

後面跟着一個親吻的表情。

我沒有回覆。

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出租車在深夜的街道上安靜地行駛。

沒有人說話，沒有音樂，沒有任何聲音。

和有耳蝸的時候一樣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