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大軍終於在未時拔營。
雪下得更大了。
蘇綰綰本該留在後方,但她提出要隨軍。
理由找得很妥帖。
“表哥爲國征戰,綰綰雖是一介女流,也想在陣前爲將士們熬一鍋熱湯。微明姐姐畢竟是武將出身,粗枝大葉,怕是照顧不好表哥的起居。”
裴之衍聽完,不僅同意了,還將中軍最寬敞的一輛軟車撥給了她。
我騎着戰馬,走在軟車旁邊。
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車窗簾子被掀開一條縫,蘇綰綰捧着暖爐,探出半張臉。
“姐姐,外面風大,你要不要進車裏來擠一擠?”
她說話時,裴之衍正騎馬跟在車另一側。
我看着她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貂裘,語氣平靜。
“不必,我習慣了。”
裴之衍聞言,隔着車頂看向我,微微皺眉。
“綰綰好心邀你,你何必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臉?你生在將門,皮糙肉厚,綰綰可不一樣。”
“侯爺教訓得是。”
我沒有反駁,只是拉了拉繮繩,讓戰馬離軟車遠了一些。
裴之衍似乎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沉了些。
行軍剛過半個時辰,隊伍突然停了。
前方傳令官跑來稟報。
“侯爺,蘇姑娘說頭暈噁心,像是受了風寒,請求大軍暫緩前行,安營紮寨。”
我拿出隨身的行軍日誌,翻開新的一頁,提筆記錄。
裴之衍看着我的動作。
“你在記甚麼?”
我說:“軍志。每日行軍里程,紮營時辰,按規矩都要記錄在冊。”
他冷笑一聲。
“規矩是人定的。綰綰受了寒,若強行趕路,病倒在半途,誰來擔責?”
“侯爺是主帥,一切由侯爺定奪。”
我合上日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裴之衍下令就地紮營。
三萬大軍,在距離雁回城不到五十里的荒原上,停了下來。
風雪中,將士們哆嗦着手腳搭帳篷,生火造飯。
很多人不解,但無人敢問。
中軍大帳很快搭好,炭火燒得最旺。
蘇綰綰躺在榻上,頭上覆着熱毛巾,臉色蒼白。
裴之衍坐在榻邊,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藥。
“還難受嗎?”
蘇綰綰虛弱地搖頭。
“表哥,對不起,我拖累大軍了。雁回城那邊......”
“別管雁回城。”裴之衍打斷她,“北狄人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們沒有攻城的器械,耗幾天就自己退了。”
我站在帳門口,聽着這番話,胃裏翻江倒海。
上一世,也是在這個地方,也是因爲蘇綰綰的一句“頭暈”。
裴之衍讓大軍停了兩個時辰。
就是這兩個時辰,雁回城的外城門被攻破,死傷過半。
那時的我,跪在雪地裏求他下令行軍。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
“微明,你不要總是這麼嗜血。綰綰不過是想休整片刻,你非要用滿城軍民的命來壓她?”
後來,我帶人強行衝營,奪了兵符。
雁回城保住了,但我成了裴之衍心裏的罪人。
三年後,我父親在黑石谷被圍。
也是大雪天。
我求他發兵。
他坐在暖閣裏,給蘇綰綰剝着橘子。
“你父親是常勝將軍,這點場面應付得來。大雪封山,我不能拿三萬將士的命去冒險。”
我不顧一切去搶兵符。
他早有防備,親兵打斷了我的雙腿。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像今天一樣溫和。
“微明,當年你爲了所謂的軍規,毀了綰綰的體面。如今,我也讓你嚐嚐無能爲力的滋味。”
我父親的頭顱,在城樓上掛了七天。
寒風吹散了回憶。
我回過神,看見裴之衍正看着我。
“你站在那裏做甚麼?跟個木頭一樣。還不快過來給綰綰換一下毛巾。”
我走過去。
拿起水盆裏的毛巾,擰乾。
蘇綰綰微微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勞煩姐姐了。其實不用姐姐動手的,我只是個表妹,哪裏配得上將門嫡女的伺候。”
裴之衍臉色沉了下來。
“她是你嫂子,照顧你是應該的。甚麼將門嫡女,嫁進裴家,就是裴家的人。”
我將溫熱的毛巾覆在蘇綰綰額頭上。
“妹妹說得對,我不配伺候你。畢竟我手重,若是弄疼了妹妹,侯爺又要怪我。”
裴之衍剛要發作,帳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讓開!我要見侯爺!”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將闖了進來。
那是前鋒營的校尉。
他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
“侯爺!雁回城放了狼煙!北狄人開始攻城了!請侯爺下令,末將願帶三千人先去馳援!”
裴之衍捏着藥碗的手指一緊。
蘇綰綰驚呼一聲,猛地縮進被子裏。
“表哥,血......好可怕的血。”
裴之衍立刻放下碗,轉身怒視那名校尉。
“混賬東西!誰準你帶着一身血污進來的?沒看見表妹受驚了嗎?”
校尉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
那是巡邏時遭遇北狄遊騎留下的。
“侯爺,十萬火急啊!”
裴之衍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溫和。
“本將自有判斷。傳令下去,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拔營。違令者,按擾亂軍心處置。”
校尉看着他,眼神從焦急變成了不可置信。
最後,他慢慢站起來。
“末將領命。”
他轉身退出營帳,背影踉蹌。
我拿出日誌,默默在上面添了一筆。
裴之衍看見了,他不在乎。
他以爲只要他是主帥,這軍志就永遠到不了御前。
我收起筆,看了一眼帳外漆黑的夜空。
算算時辰,燕祈的輕騎,應該已經到了飛狐徑的出口。
“微明姐姐。”
蘇綰綰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
“你別怪表哥。他都是爲了大局考慮。若是將士們沒有休息好,怎麼打勝仗呢?”
我說:“妹妹安心養病,今夜一定會很安靜。”
裴之衍滿意地點頭。
“你今晚倒是出奇的識大體。去睡吧,這裏有軍醫看着。”
我退出大帳。
風聲在耳邊呼嘯。
我走向自己的營地。
不急。
這齣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