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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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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在ICU斷氣的時候,親媽正在走廊裏跟護士吵架,不是搶救費的事,是嫌停屍間太貴。

到了地府,我滿心以爲苦熬一輩子能換個好胎,卻被閻王直接判入畜生道。

我不服,哭訴自己十六歲進廠,血汗錢全供大姐開店、二姐留學、小弟買車。

直到我白血病惡化,全家配型成功卻無人肯捐骨髓。

大姐怕全麻影響隆鼻,二姐藉口在國外,小弟說老婆不同意。

我媽最後一通電話是:

"你命硬,自己扛一扛,別讓你姐你弟爲難。"

我付出了那麼多,憑甚麼不得善終?

閻王驚堂木重重砸下,震碎了我的委屈:

"蠢貨!餵飽吸血蟲的你就是幫兇!滾回去,學不會爲自己而活,就生生世世做牛馬!"

狂風一卷,腳下驟空。

再睜眼,我死死捏着十六歲那年的第一張工資條,親媽正滿臉堆笑地朝我攤開手。

......

"南岑啊,媽替你收着,回頭給你存起來。"

蘇敏華的手攤在我面前,五指微微蜷着,指甲縫裏還嵌着剛剝完蒜的黃漬。

工資條上印着1846元。

我盯着那個數字,指尖發白。

上一秒我還躺在地府的冰涼石板上,閻王的吼聲還在腦子裏震,下一秒就回到了這間逼仄的出租屋。

十六歲。電子廠。第一個月。

"愣甚麼呢?"蘇敏華笑着往前湊了湊,"你大姐的鋪面下個月就要交定金了,差這最後一筆,媽尋思着......"

我把工資條攥得更緊。

紙張邊緣劃破了掌心,一道細細的血絲滲出來。

"媽,我想留兩百塊。"

蘇敏華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

"留甚麼留?你一個小姑娘,喫住都在廠裏,要錢幹甚麼?你大姐那店開起來了,以後還不是一家人跟着享福?"

一家人。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像一把鈍刀子往骨頭縫裏磨。

我享過甚麼福?

之前那條命裏,大姐的美容店開了三年就倒了,倒之前她給自己做了全臉整容,做了抽脂,做了隆鼻,每一分都是我流水線上熬出來的。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手疼。"

蘇敏華根本沒往我手上看。

"疼甚麼疼,年輕人乾點活就喊疼,你看你大姐,開店多累也沒叫過一聲。"

她說着,直接伸手來抽我手裏的工資條。

我沒松。

她愣了。

在她記憶裏,十六歲的蘇南岑從來不會拒絕,從來不會猶豫,連一句"不"都沒說過。

"南岑?"

"媽,我這個月加了六天班,每天站十二個小時,腳腫得穿不進鞋。"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喉嚨發緊。

蘇敏華的臉沉下來了。

"你甚麼意思?嫌苦?你二姐在學校唸書比你輕鬆?你小弟才十三歲就要自己洗衣服......"

"那讓大姐自己去貸款。"

話出口的瞬間,空氣像被抽空了。

蘇敏華整個人僵住,隨即眼圈猛地紅了。

她這招我見過太多次。

眼淚蓄在眼眶裏,不落下來,嘴脣哆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這孩子......媽爲了誰?媽哪句話是爲了自己?你大姐的店開了,以後你結婚的嫁妝誰出?"

嫁妝。

我死的時候,賬戶餘額37塊。

喪葬費是醫院從押金里扣的。

蘇敏華連骨灰盒都嫌貴,問能不能用紙袋子裝。

"你說話啊蘇南岑!"她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在外面學壞了?是不是有人教你跟家裏人計較?"

我沒說話。

我在看她的表情,在看她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疼惜,沒有心疼。

只有一種被冒犯的惱怒,一臺提款機突然報錯了,使用者感到不便。

"行。"

我鬆開手。

工資條遞了過去。

蘇敏華接過去的動作飛快,像怕我反悔。

"這纔對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等你大姐賺了錢,頭一個想的就是你......"

"但是媽,"我打斷她,"這是最後一次。"

她已經轉過身去把工資條塞進她那個縫了三層的貼身腰包裏。

聽見這話,動作一頓。

"最後一次甚麼?"

"下個月的工資,我自己留。"

蘇敏華慢慢轉過身來。

臉上的表情我讀不太懂,不像憤怒,更像一種打量。

打量一頭開始不聽話的牲口,還值不值得繼續養着。

"你翅膀硬了啊。"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開始。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聲。

我拿出來,屏幕上是一條短信。

大姐蘇錦薇發的:"南南,媽說你發工資了?姐的鋪面定金還差三千,你看看能不能跟廠裏預支一下下個月的?姐請你喫火鍋!"

三千。

我一個月一千八。

她讓我預支。

我盯着那條短信,忽然笑了一下。

手機被我塞回枕頭底下。

蘇敏華在外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隔着薄薄一層板牆,我聽得一字不漏。

"放心吧,就是小孩子鬧脾氣,我待會兒再跟她說說......對對對,下個月的肯定也能拿到......"

我躺在鐵架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塊黃色的水漬。

閻王的話像烙鐵一樣印在我腦子裏。

學不會爲自己而活,就生生世世做牛馬。

蘇敏華掛了電話,又折回來,語氣軟了三分。

"南岑啊,你大姐說了,等店開了第一個月就還你,還請你去她店裏做美容呢。"

我閉着眼睛沒應聲。

她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

腳步聲遠去,門關上。

我睜開眼,把被子蒙在頭上。

不是不懂事。

是死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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