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所有人都罵我是賀家晦氣哭喪女,說我五年剋死賀家六口人。
前夫賀廷更是將十萬塊甩我臉上說:“你命硬剋夫,給我滾蛋。”
可他們誰也不知道,我早就偷偷拿了頂級殯葬建築設計獎!
嫌我晦氣?行!
我反手把賀家靈堂改成免費網紅記憶館,再把他們祖墳山頭變成公益兒童樂園。
前婆婆找上門哭天搶地大喊:"聽瀾你不能把咱家祖墳改成兒童公園!"
我直接拿出賀老太太親自同意蓋章的證書,冷笑道:
"阿姨,你看清楚了。賀家土地產權證上寫的是我名字。"
賀老夫人的三七忌日,我又在靈堂裏跪滿了三個時辰。
膝蓋底下那塊蒲團是我五年前親手縫的,裏頭墊了三層棉花,現在早被壓成了硬紙板一樣的薄片。
以至於我現在膝蓋酸脹的疼,估計已經淤青一片了。
但我手上沒停,還在疊着紙元寶。疊一隻,往銅盆裏扔一隻,火光映在臉上,烤得發乾。
靈堂外頭傳來賀廷的聲音,隔着一道雕花木門,忽遠忽近。
"......財產分割沒甚麼爭議,她婚後沒有收入......"
沒有收入。
我手裏的元寶折歪了一個角。
五年了。賀家大小親戚自己人,十三場葬禮,七場冥婚,二十二場週年祭。
全是我一個人操辦的。
誰家老爺子嚥氣,我凌晨三點起來聯繫殯儀館;誰家二叔出殯那天下暴雨,我踩着泥去確認靈車路線;三房老太太的陰婚對象談不攏彩禮,我磨了三天嘴皮子把十六萬八壓到了八萬整。
賀家上下管我叫"哭喪女",背地裏說我不吉利,當面還得客客氣氣喊一聲"二少奶奶"。
我往銅盆裏扔了最後一隻元寶,火苗"騰"地躥上來。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賀廷的聲音飄過來,帶着那種不鹹不淡的語氣。
"柳聽瀾,你進來籤個字。"
我扶着供桌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推門進了書房。
賀廷坐在紅木大班臺後面,羊絨衫配鑽石袖釦,收拾得比婚禮那天還體面。
離婚協議攤在他面前,鋼筆擱在邊上,給我下最後通牒。
"坐。"他頭都沒抬。
我沒有動,還是站在原地。
賀廷終於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
我穿着黑色喪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臉色蒼白。
他看了一眼就別開視線,嘴角動了動。
"你走了也好。家裏五年死了六個人,媽說你命硬,剋夫家。"
他的手指點了點協議:"財產上我沒虧待你。老宅偏院你住的那間房,給你留到年底。存款分你十萬,夠你重新開始了。"
十萬。
我盯着他那張冷漠的臉,忽然想笑,我嘴角剛扯起來,他眉頭就皺起來了。
"你笑甚麼?"
我沒答他。轉身回了靈堂。
供桌底下墊着一塊青磚,我把它抽出來,底下壓着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厚厚一沓,是五年來彙總的資料。
抱着檔案袋回到書房的時候,賀廷看了一眼那東西,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那是甚麼?"
我沒說話,把袋子拆開,一摞文件夾整齊地碼在紅木桌面上。
一共十三份。每份封面上都貼着照片,賀老爺子,賀二叔,三房老太太,還有那幾個配了冥婚的年輕亡人。
賀廷坐直了身子:"柳聽瀾,你搞甚麼名堂?"
我翻開第一本。
"賀老爺子,下葬流程三十二項,陵園設計圖紙七張,祭文改了十一版。"第二本,"賀二叔,生前遺囑和葬禮規格衝突,我協調三房五房談判五次,最終出殯提前一小時,全場無衝突。"
"三房老太太的冥婚,對方要十六萬八,我壓到八萬整。當天凌晨一點我在墳地抱着紙紮新娘走完了全程,回家燒到三十九度。"
賀廷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嘴脣繃成一條線。
我把十三本文件夾全部翻開,抬眼看他。
"市面上同等規格的殯葬策劃,單場報價五萬起步。十三場葬禮六十五萬,七場冥婚十四萬,二十二場週年祭二十二萬,一共一百零一萬。"
我從檔案袋最底層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按市場價八折算,八十萬。錢到賬,我就簽字離婚。"
賀廷低頭看那張紙。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一場的日期、時長、服務內容,精確到"凌晨三點抵達陵園確認風水定位""雨中協調花圈防雨布覆蓋方案"。
他看了兩秒,把紙推到一邊,忽然笑了。
"你管那叫工作?你是我賀家的兒媳婦,伺候家裏頭的事不是應該的?"
"應該的事。"我把合同收回來,不緊不慢地疊好,"你跟我離婚算得倒是清楚。我欠你的還完了,你欠我的總得算算。"
賀廷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靈堂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白錦蓉衝進來,一身黑繡金絲喪服,手裏捻着佛珠,表情兇狠。
"老二媳婦!靈堂的香要滅了!你跪一半跑了?賀家祖宗的規矩還要不要——"
她看見了桌上的文件夾。
"這是甚麼?!"
我抽出合同副本遞過去:"婆婆,我給你們報個賬。五年了,按殯葬總監的行情給您列了個清單。"
白錦蓉接過去掃了幾行,捻佛珠的手開始哆嗦。
幾秒後她抬起頭,聲音都劈了:"你、你給死人列清單?你拿家裏人的喪事算錢?柳聽瀾你還有沒有良心——"
"有。"我把合同收好,"但有良心也得喫飯。三天內錢到賬我簽字離婚,一分不少。沒錢,別怪我把賀家這些醜事都爆出去。"
我轉身往外走。
白錦蓉在身後尖叫:"你給我站住!"
賀廷始終沒開口。
我推開老宅大門,臘月的風灌進來,裹着雪粒子打在臉上。我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走一步路膝蓋就疼一下,但我沒停。
街對面停着一輛出租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隨便報了個地址。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這副樣子嚇到了,沒敢多問。
車開出五分鐘,有個陌生號碼給我打了電話。
"請問是柳聽瀾女士嗎?"
"是我。"
"您好,我是聯合國老齡友好城市項目中國辦事處的。您去年投稿的'鄉村祠堂適老化改造'方案,經專家評審入選了全球優秀案例庫。我們想邀請您參加下個月的亞太區項目對接會。"
我捏着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麻煩您再說一遍。"
"方案署名是'瀾',我們覈查了投稿記錄,是您本人的身份證信息。恭喜您柳女士,您那個方案被三個國家的城市規劃部門鎖定了。"
掛了電話,我盯着車窗外掠過的街燈發了半天呆。
然後我從外套內側摸出一枚U盤,攥在掌心裏,這裏面存着我過去五年所有偷着畫的設計稿。
我從來都不是甚麼哭喪女。
半年後。
翠園路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裏,我把最後一張草圖紙從牆上揭下來疊好,裝進畫筒。
四面牆上全是圖紙留的痕跡。
半年時間,我把"鄉村祠堂適老化改造"從頭到尾深挖了一遍,又額外做了三套不同城市的歷史街區改造模板。
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有七封未讀郵件。是各大城市的邀請函,主題全部一致:"誠邀柳聽瀾女士參與本市歷史街區改造項目比選。"
半年前那筆八十萬賀廷到底打了,他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是“我們兩清了”。
兩清?我收了錢當天就租了這間屋子做工作室。
手機震動了一下,大學導師程泊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他那把老嗓子裏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聽瀾,'生命告別空間'的國際評審結果出來了。你主導的那個'鄉村祠堂改社區記憶館'模塊拿了年度最佳實踐獎。下個月巴塞羅那領獎,機票全包。"
我回了"好的老師",然後把手機放一邊繼續整理圖紙。
窗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了三個人。
領頭那個穿着藏藍色大衣踩着鱷魚皮皮鞋的,化成灰我都認得。
賀廷。
他身後跟着白錦蓉,老太太穿一身暗紅繡牡丹的唐裝,手裏攥着條絲巾,臉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蒼蠅。
最後下來的是個年輕女人,她燙了個栗色大波浪卷,穿着駝色羊絨大衣,還拎着一個限量款凱莉包。她一如既往掛着那副高高在上的笑。
明盞。
上個月她剛在直播間裏對着三百萬粉絲說"有些人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設計出來的東西也晦氣"。
我在窗邊看了兩秒,轉身去開門。
門剛打開一條縫,白錦蓉的聲音就傳來了。
"聽瀾啊——"
她喊得親熱,這個從前當了我五年“媽”的人,可從沒這麼叫過我。
我靠在門框上,沒讓路。
賀廷站在白錦蓉身後,視線越過我肩膀往屋裏掃了一圈。三面牆全是圖紙和照片,祠堂剖面圖、殯儀館改造方案、社區記憶館渲染圖,密密麻麻貼滿白牆。
他的目光在某一張圖上停住了。
那張是賀家老宅靈堂的改造效果示意,原來的供桌位置被我換成了一整面記憶牆,上面按年份排列着舊照片和遺物陳列櫃。
白錦蓉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腿軟了一下,要不是明盞扶了一把差點坐地上。
"你......你給死人建檔不夠,還要拆我家的靈堂?"
"白阿姨。那是我參賽用的案例圖,跟您家沒關係。有事說事。"
白錦蓉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賀廷接過了話頭,聲音壓得很低。
"老宅被規劃局下了整改通知。百年靈堂那一片是違建,一個月內必須調整。我找了市面上三家設計公司,報價全在一千萬以上——"
"跟我有甚麼關係?"
"規劃局的推薦名單上,"他盯着我,"有一個金獎方案叫做記憶共生館,是你投的。"
我沒否認。
"所以你來求我幫忙?"
白錦蓉脫口而出:"誰求你了!我們是來——"
賀廷一把按住他媽手臂,硬生生把後半句截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到這個時候還要維持他所謂的體面。
"方案報價我看了,比其他公司便宜三分之二。規劃局指定這個方案通過最快。我出八十萬,希望你接手老宅改造。"
八十萬。
半年前他剛用八十萬把我打發了。
我沒接他的話,餘光掃到明盞往前挪了半步。
她笑盈盈地朝我伸出手:"你好,我是明盞。賀總的朋友,跟着來看看。"
我看着那隻精緻的手,沒有動。
"明小姐,我這屋裏頭都是晦氣東西,怕髒了您的手。"
明盞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轉頭衝白錦蓉甜甜地說:"阿姨您看,要不咱們換個地方聊?這兒確實......不太方便。"
白錦蓉立刻會意:"對對對,聽瀾啊你收拾收拾——"
"不用。"
我從門背後抽出一疊文件遞給賀廷。
"這是我半個月前提交規劃局的'賀家老宅改造方案'全文,免費。你們拿着直接送審,以後別來找我了。"
賀廷接過去低頭一看,方案名稱那欄寫着"賀氏宗祠活化爲社區公共記憶空間",底下第一行字:"本方案適用於全體市民,不限產權歸屬,產權人可自行施工。"
白錦蓉一把搶過去看了兩行,臉漲得通紅:"柳聽瀾!你把我們家靈堂做成公共廁所?!"
"是公共記憶館。"我糾正她,"社區老人都能進來喝茶看照片。審批通過率百分之九十八,政府補貼七十萬。自己算賬。"
賀廷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喂?王律師?我賀廷。老太太那份遺囑,你幫我確認一下,土地歸屬那條,土地產權人是誰。"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賀廷的臉色一分一分白下去。
白錦蓉湊過去:"怎麼了?律師說甚麼?"
賀廷緩緩放下手機,神色震驚地看着我。
"奶奶留下的遺囑裏,賀家祖墳那片山頭的土地使用權,贈予對象是你?"
我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白錦蓉尖叫起來:"甚麼?!不可能!那是我賀家的祖墳——"
"婆婆您忘了?"我從門側的文件架上抽出一份文件夾翻開,"老太太最後三個月是我陪着。她拉着我的手說,'聽瀾,你給咱家辦了這麼多場白事,這片山頭的人都認識你了,以後你來管這片地,纔沒人敢欺負他們。'當場做的公證,有錄像。"
我把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公證書的鮮紅印章清清楚楚。
賀廷臉色異常難看。明盞站在兩步外,那副完美的笑容終於碎了,嘴角微微抽搐着。
"正好我今天本來就要去規劃局遞材料。賀家的祖墳山,我打算改成一個公益性社區兒童公園,修步道,安兒童設施,周圍種上花。老人都葬在下面,上面孩子跑跑跳跳,挺熱鬧的。"
我文件上面赫然印着規劃局的預審章——"建議通過"。
"歡迎你們到時候來剪綵。"
門關上了。
白錦蓉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賀廷!你愣着幹甚麼!把律師給我叫來!"
手機震了。程泊的消息:"巴塞羅那的機票訂好了,下週三。賀家那個老宅改造你給規劃局投了免費方案?小姑娘,你真是我見過最會花錢的窮人。"
我打字回他:"不急。讓他們求我。"
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賀廷站在車旁邊仰頭望着這三樓的窗戶,表情藏在陰影裏看不清楚。
巴塞羅那的頒獎禮比我想象中冷清。
幾百號人坐在階梯報告廳裏,燈光暗着,只有臺上亮一圈光,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種肅穆的安靜。
"生命告別空間"這個課題,搞的就是和死亡打交道的事。
來的全是建築師、人類學家、殯葬改革推動者,沒人大聲說話。
主持人介紹我的時候用的詞是"來自中國的實踐者",臺下響起一片剋制的掌聲。
我穿着前一天在格拉西亞大道上買的一件黑色西裝,走上臺,接過水晶獎盃。
我站到麥克風前面的時候,我腦子裏閃過了很多東西。賀家靈堂的香火味,半夜墳地裏的雨,白錦蓉挑剔我"哭得不夠真"時那張嘴臉......
"我做了五年殯葬策劃,服務對象從臨終老人到意外亡故的年輕人。我發現一件事,就是活人比死人更害怕面對'死亡'這兩個字。他們需要一場足夠隆重的告別來彌補遺憾,但很少有人想過,告別之後呢?"
臺下有人輕輕點頭。
"我的方案把鄉村祠堂改成了社區記憶館。老人可以在同一間屋子裏喝熱茶、看照片,旁邊就是供奉先祖牌位的空間。生和死不需要隔着一堵牆來劃分。這是我理解的生命關懷建築。不是給死人住的房子,是給活人用來記住的容器。"
我講完後,臺下響起剋制的掌聲。
我鞠了個躬,捧着獎盃走下臺。
程泊在第一排坐着,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他今年六十七了,頭髮全白,但眼睛還是那麼炯炯有神,半年前就是他從一堆匿名投稿裏把我的"祠堂適老化改造"論文扒出來,一封郵件把我推上了國際課題的平臺。
我回到座位上,手機剛解除靜音就開始瘋狂震動。
何瑤的電話第一個打進來。她是我大學室友,這半年幫我處理過不少項目對接的雜事。
"聽瀾!你看新聞了嗎?!"
"甚麼新聞?"
"賀家老宅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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