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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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寒潮來得特別早，氣溫驟降。

下班回家，我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品牌購物袋。

媽媽正興高采烈地分發衣服。

“老李的極地羽絨服，兒子的加絨衝鋒衣，連小姑子我都給挑了件純羊毛大衣。”

我穿着凍得發硬的單薄風衣，搓着手問。

“媽，有我的嗎？”

笑聲戛然而止。

媽媽翻了個白眼，從最底下扯出一件袖口磨破、拉鍊壞掉的舊棉襖扔到我腳下。

“這是你哥前年淘汰的，我拿洗衣機攪過一次了，你裏面多套兩件將就穿吧。新衣服那麼貴，給你穿純屬糟蹋。”

我低頭看着那件散發着樟腦丸刺鼻味道的破衣服，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了頭頂。

哥哥在旁邊打着遊戲附和。

“就是，天天待在屋裏能有多冷，真嬌氣。”

我沒彎腰去撿，只是靜靜地退出了客廳。

回到冰冷的臥室，我從牀底翻出行李箱，把僅有的幾件夏裝塞了進去。

我訂了今晚去海南的航班。

這輩子，我都不想再過冬天了。

......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客廳地板時，笑聲停了。

媽媽捏着遙控器，眼皮都沒抬。

“演給誰看？翅膀硬了？”

“飯還沒做呢，走甚麼走。”

爸爸盤着腿嗑瓜子，慢悠悠補了一句。

“讓她鬧，這麼大人了還離家出走，天黑準回來。”

哥哥頭也沒回。

“妹，出去順便帶兩串烤腰子。”

姑姑穿着新大衣對着鏡子轉圈。

“哎喲，冬青啊，女孩子家脾氣別太大，以後嫁不出去的。”

沒有一個人問我要去哪。

我拉開門，寒風灌進來，媽媽終於回頭了。

“站住。”

我的心臟，鬼使神差地跳了一下。

“明天上午記得去富臨酒店，你哥訂婚宴的定金三萬八，先用你的卡墊上。”

“週六親家要看全家整整齊齊的，你穿得體面點，別丟人。”

原來如此。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嶄新的羽絨服在沙發上堆成一座小山。

山腳下，躺着那件屬於我的破棉襖。

樟腦丸的味道，隔着三米遠，還往我鼻子裏鑽。

我輕輕帶上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三年，我摸着黑，一層一層往下走。

身後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追出來。

出租車駛向機場時，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我。

“姑娘，大冷天的穿這麼少？”

“後備箱有件軍大衣，你要不嫌棄就披上。”

我搖搖頭說了聲謝謝，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

二十六年了。

第一句你穿這麼少，是一個陌生人說的。

候機時，我把手機調成靜音，關掉了定位。

安檢口的鏡子裏，映出一個嘴脣凍得發紫的姑娘。

身上這件風衣，還是三年前公司年會抽的安慰獎。

媽媽當時掃了一眼。

“正好你有衣服穿了，今年冬裝錢省了。”

這一省，就省了三個冬天。

廣播響起，登機滑行機身猛地一輕。

我貼着舷窗往下看，整座城市的燈火縮成一團碎影。

再見了。

飛機降落在鳳凰機場是深夜十一點。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溼熱的風湧進來，裹着海水和梔子花的味道。

二十六度。

我把那件凍得發硬的風衣脫下來，塞進了垃圾桶。

手機開機，屏幕瘋狂震動。

九十九條未讀消息。

我一條一條翻過去，媽媽的，哥哥的，姑姑的。

“定金轉了沒有？”

“我的烤腰子呢？”

“你媽問你銀行卡密碼改沒改。”

九十九條。

沒有一條問我在哪，冷不冷，安不安全。

最新的一條，是媽媽五分鐘前發的。

“李冬青你死外面了？定金明早十點前必須到賬。”

我按住電源鍵，關機。

我站在溫暖的夜風裏，蹲在地上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