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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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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點多鐘,我被一陣沉悶的爆裂聲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緊接着就是嘩啦啦的水流聲,像是有人把消防栓在樓道里給打開了。

聲音的來源很明確,就是從我隔壁領居家傳過來的。

我躺在牀上沒有動彈,就那麼聽着水聲。

隔壁傳來了慌亂的腳步聲,還有一位老人壓低了嗓子的驚呼聲。

我心裏其實很清楚發生了甚麼。

就在昨天下午,何大爺當着樓道里好幾位鄰居的面,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說——

“小蘇啊,你現在架子可大了,我家的電視等你等了一整天你都不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我的臉上。

現在好了,他家水管爆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直接蒙過了頭頂。

黑暗裏,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何大爺第一次來敲我的門,是在我搬進這個老式小區的第二個月。

那天正好是週六,我因爲公司項目趕進度加了一整夜的班寫代碼,到凌晨四點才迷迷糊糊睡下去。

結果上午九點不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像錘子一樣狠狠砸進了我的夢裏。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穴那裏突突地跳個不停,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打開門一看,何大爺就直挺挺地站在門外頭。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腰板挺得筆直,懷裏抱着一個老掉牙的收音機。

“你就是小蘇吧?”他根本沒等我說甚麼就自顧自往下說,“我是你隔壁的鄰居,姓何,聽說你是搞電腦的?”

我點了點頭,嗓子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我是做軟件開發的。”

“那跟電沾邊的東西你肯定都懂吧?”他把手裏的收音機往我面前一遞,“這個東西不響了,你幫我瞅瞅是哪兒出了毛病。”

我爺爺以前在老家鎮上開了一間修理鋪,專門修各種家用電器。

小時候每到放暑假,我都會去鋪子裏待着,聞着滿屋子的機油味,看着爺爺擺弄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

爺爺常說一句話,電器壞了就跟人得了病一樣,關鍵是要找到病根在哪兒。

這個習慣我倒是一直沒丟下。

我側過身子讓何大爺進了屋,他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但那雙眼睛卻飛快地把我的客廳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那臺收音機是“紅燈”牌的,一看就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物件了。

我接過來翻了翻,發現外殼上的漆面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調頻的那個旋鈕也鬆動了,搖搖晃晃的。

“有工具嗎?”我抬頭問他。

何大爺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號的螺絲刀遞給我,末了又補了一句:“你動作快點啊,我十點鐘還要聽評書呢。”

我把收音機放在餐桌上,擰開後蓋一看,裏面的電路板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有幾個電容明顯鼓包了,一看就是老化的問題。

“電容不行了,得換新的。”我跟他解釋說。

何大爺就站在我身後,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能聽見他嘴裏不停發出咂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跟秒針走動似的。

“得要多久?”他又問了一句。

“我手頭沒有現成的配件,得去電子市場買。”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都九點二十了,最快也得等到下午。”

他又咂了一下嘴,那聲音聽着讓人心裏不太舒服。

我繼續低頭檢查電路板上的其他部分,發現有一處焊點已經脫開了,就拿起烙鐵準備把它補上。

就在這個時候,何大爺忽然冒出一句話來:“你爺爺真的是電工?”

我的手頓了一下,回答說:“是啊。”

“他的手藝好不好?”

“鎮上的人家裏電器壞了都找他修。”

何大爺聽完就沒再吱聲了,我低着頭繼續焊接,用餘光看見他走到窗邊,面朝樓下看着甚麼。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兩個肩膀微微聳着,像是在忍着甚麼情緒。

焊好那個脫開的焊點之後,我又用刷子把電路板上的灰塵仔仔細細清理了一遍。

何大爺這時候轉過身來,走回到餐桌旁邊站定。

他的工具箱就擱在地上,是一個綠色的鐵皮箱子,邊邊角角都磕碰得露出了裏面生鏽的鐵皮。

箱蓋半開着,我能看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鉗子、扳手、還有幾卷電工膠布。

在工具箱的夾層裏頭,露出一張照片的小半邊角來。

那是一張已經褪了色的彩色照片,上面有個年輕男人,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種夾克衫,站在一臺老式電視機旁邊笑得挺開心的。

何大爺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變,啪的一下就把工具箱蓋子給合上了。

“還要多久?”他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剛纔更急了。

“十分鐘就好。”

他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舊式的懷錶,直接擱在桌面上。

那塊懷錶的錶盤玻璃上有一道裂縫,但指針還在穩穩當當地走着。

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換好電容之後接通電源,收音機裏立刻傳出了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我慢慢轉動調頻旋鈕,正好有一個電臺在放京劇。

“好了。”我說了一聲。

何大爺拿起收音機貼在耳朵邊上聽了聽,然後啪的一下關掉了。

他沒說謝謝,也沒問要多少錢,就那麼抱着收音機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下次壞了還找你,”他說,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你得快點,我時間不多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我一個人站在客廳裏,低頭一看,桌上還放着那塊懷錶,何大爺忘了拿走。

我拿起那塊懷錶翻過來看了看,錶殼背面刻着兩個小字:福生。

那是他的名字。

不一會兒,隔壁陽臺傳來了評書的聲音,是單田芳老先生那種沙啞又鏗鏘有力的嗓音,音量開得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

社區裏有個叫王曉婷的社工,她來敲我的門,大概是兩週以後的事情了。

她穿着一件淺藍色的工作馬甲,胸前彆着工作牌,手裏抱着一摞花花綠綠的宣傳冊子。

看我開了門,她笑起來,兩隻眼睛彎得跟月牙似的。

“您好您好,我是咱們社區新來的社工,姓王。”她把一本宣傳冊遞到我手裏,“我們社區現在在搞一個鄰里互助的項目,您有沒有興趣瞭解一下?”

我把她請進了屋裏,她走路的樣子很輕快,坐下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筆直的。

“咱們這個小區裏頭老年人特別多,”王曉婷跟我說,“尤其是那種一個人住的老人們,更是不在少數。”

她一邊說話一邊在觀察我的客廳,目光掃過書架上那幾本電工方面的書籍,還有牆上掛着的那幾把老式鉗子。

那是爺爺留給我的東西,我一直掛在牆上沒摘下來。

“您好像懂一些維修方面的東西?”她試探着問了一句。

“會一點點吧。”

“那太好了!”王曉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咱們這棟樓裏就有一位獨居老人,也姓何,就住在您隔壁,您應該見過他吧?”

我點了點頭。

“何大爺的情況比較特殊一些,”王曉婷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他兒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來看他,老人家的性格又有點倔,之前我們想安排志願者上門去幫他,都被他給趕出來了。”

她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表格遞到我面前:“您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先從何大爺開始,不用經常去,就是他家裏電器出毛病的時候過去搭把手就行。”

我在那張表格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王曉婷特別高興,說要幫我申請一個“社區好人好事”的榮譽表彰。

送她出門的時候,正好碰上何大爺從樓下買菜上來,他手裏拎着一個菜籃子,裏頭裝着兩根黃瓜和一小塊豆腐。

“何大爺!”王曉婷趕緊迎了上去,“我正想找您說個事兒呢,這位蘇先生願意跟您結對子,以後您家裏電器壞了,他可以幫您修。”

何大爺停下了腳步,目光在我和王曉婷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不需要。”他吐出兩個字來。

王曉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爺,這是免費的,咱們社區組織的互助活動……”

“我說了不需要。”何大爺直接把她的話給打斷了,聲音硬得跟石頭似的,“我自己能行。”

他掏出鑰匙去開門,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樓道里響得很刺耳。

門開了一條縫,他又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小蘇啊,你有空多琢磨琢磨技術上的事情,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樓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曉婷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何大爺就是這個脾氣,您可別往心裏去。”

“沒事兒,我理解的。”

我們一起下樓,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碰見了物業上的老周師傅。

老週五十多歲,穿着深藍色的工作服,手裏提着個工具包,正打算去修樓道里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王曉婷跟老周打了個招呼,順便提起了何大爺的事情。

老周聽了直搖頭:“那老頭啊,可難伺候了。”他掏出煙來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上個月他家廚房水龍頭漏水,我去幫他修,修好了他說我換的那個墊片不對路子,非要我用他那種老式墊片,你說我上哪兒給他找去?”

“那後來怎麼弄的?”王曉婷問了一句。

“後來他自己動手修好了。”老周彈了彈菸灰,“你還別說,這老頭手底下確實有兩下子,真給修好了,但他說的話太難聽了,說我們物業上的人都是喫乾飯的。”

老周又吸了一口煙,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家裏頭堆了一堆老掉牙的電器,早該報廢了還捨不得扔,上次我好心建議他換個新的,他狠狠瞪我一眼,說‘這是我兒子買的,不能扔’。”

“他兒子不常回來看他嗎?”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老周搖搖頭:“好幾年沒見過人影了,這老頭一個人住着,脾氣一天比一天怪,你們社區想幫他,怕是熱臉貼上冷屁股。”

他說完就拎着工具包上樓去了,樓道里的燈忽明忽暗的,把老周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王曉婷嘆了口氣:“其實何大爺這種情況,反而更需要人關心,但他把自己封閉得太緊了。”

她跟我道了別,騎着小電動車走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抬頭往四樓的方向看過去,何大爺家的窗戶開着,陽臺上晾着幾件衣服,在微風裏輕輕晃動着。

其中有一件是年輕男人穿的淺藍色襯衫,那個樣式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老款了。

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件襯衫的袖子揚了起來,像是在跟甚麼人揮手打招呼。

第三次去何大爺家裏,是因爲他的電磁爐出了毛病。

那天是星期天的傍晚,我正在廚房裏煮麪條,忽然聞到一股子焦糊味從隔壁飄過來。

緊接着就聽見何大爺那邊傳來一陣咳嗽聲,還有拍打甚麼東西的聲響。

我趕緊關了自家的火,跑過去敲門。

何大爺開門的時候,屋子裏全是煙霧,他咳得眼睛都紅了。

“電磁爐冒煙了。”他一邊咳嗽一邊跟我說。

我走進廚房一看,電磁爐還通着電,面板的正中間燒出了一個黑色的窟窿,周圍的塑料已經融化變形了。

我趕緊拔掉電源插頭,把窗戶全部打開通風。

“我正燒水呢,忽然就冒煙了。”何大爺站在廚房門口,手裏還攥着鍋蓋。

我拆開電磁爐的後蓋看了看,裏頭的電路板燒焦了一大片,有幾個電阻已經碳化成黑乎乎的一團了。

那股焦糊味就是從這兒散發出來的。

“這個得換新的了,”我跟他說,“修不好了。”

何大爺皺起了眉頭:“怎麼就修不好了?你爺爺沒教過你怎麼修這種東西嗎?”

“不是技術上的問題,”我指着燒焦的那塊電路板給他看,“這些元件全都燒燬了,換一套新的比買一臺電磁爐還貴,而且這是老型號的,配件早就停產了,想買都買不到。”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燒焦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那個碳化的電阻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這臺電磁爐是我兒子買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是他工作第一年拿到獎金以後給我買的。”

廚房裏的燈光本來就暗,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顯得格外黯淡。

他就那麼蹲在那裏,背好像忽然間彎下去不少,像是被甚麼東西給壓垮了。

“要不我幫您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零件可以拆下來留着?”我試探着問他。

何大爺抬起頭來看着我:“你能修得好嗎?”

“不能保證能修好。”

“那你試試看吧。”他站起來,從客廳搬來那把舊藤椅坐在廚房門口,“需要甚麼工具你儘管說。”

我從家裏把自己的工具箱拎了過來,何大爺就坐在旁邊一直看着,不說話,但那雙眼睛緊緊盯着我做的每一個動作。

我拆下那些燒燬的元件,用小刷子清理電路板上的碳化物。

有幾個焊點已經跟電路板完全熔在一起了,只能用鑷子一點一點地往外剝離,這個過程慢得很。

何大爺的呼吸聲就在我耳邊,很輕,但又格外清晰。

拆到第三個電阻的時候,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那是一種老式手機的鈴聲,聲音大得有點刺耳,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特別突兀。

何大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停在接聽鍵上方懸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還是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朵邊上。

“喂?”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跟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

我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了些甚麼,只能看見何大爺臉上的表情在慢慢變化。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那麼一點點,嘴角甚至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笑出來。

但很快,那一絲笑意就凝固在臉上了。

“我知道的,”他說,“我知道你忙。”

停頓了一下。

“不用回來,路費太貴了。”

又停頓了一下。

“電磁爐壞掉了……沒事兒,我自己能修好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了。

電話那頭的人又說了句甚麼,何大爺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通話就這麼結束了,他拿着手機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後鎖了屏,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

整個過程也就兩分鐘不到的樣子。

“繼續修吧。”他開口說道,聲音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硬邦邦的調子。

我低下頭繼續幹活,廚房裏只剩下鑷子碰到電路板發出的細微聲響。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了,樓下傳來小孩子們玩耍的笑聲。

修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主控芯片也燒壞了,那是整個電磁爐的核心部件,沒有它的話機器根本沒法工作。

我把這個情況如實告訴了何大爺。

他盯着那塊黑色的芯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伸出手去,把它從電路板上取了下來。

那塊小小的芯片躺在他的掌心裏,邊緣已經被燒得翹起來了。

“真的修不好了?”他問了我一句。

“真的修不好了。”

何大爺把拳頭攥緊了,把芯片緊緊握在手心裏。

他站起來走到垃圾桶旁邊,手懸在桶口上方,猶豫了好一陣子。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鬆開手。

他走回來,把芯片放在餐桌上,找來一張舊報紙仔仔細細地包好了。

“扔了怪可惜的,”他說,“留着當個念想吧。”

然後他開始收拾工具,動作很慢很慢,每一樣東西都放回原來的位置上。

工具箱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辛苦你了,”他忽然開口說道,聲音不輕不重,“雖然沒修好。”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跟我說謝謝。

對門住的徐阿姨來我家借醬油,順便跟我聊起了何大爺的一些往事。

徐阿姨是退休的小學老師,六十出頭了,燙了一頭捲髮,說話的時候喜歡打手勢。

那天是星期六的上午,她來敲門的時候還端了一盤剛蒸好的大肉包子。

“自家做的,你嚐嚐。”她把盤子遞給我,眼睛卻往我屋裏瞟了幾眼,“小蘇啊,我看你最近老往何大爺家裏跑?”

我把她請進屋坐下,徐阿姨在沙發上坐好,腰板挺得筆直筆直的,那是當老師養成的老習慣了。

“何大爺這個人吧,心眼兒其實不壞,”她開門見山地跟我說,“就是這輩子命太苦了。”

她告訴我,何大爺以前是紡織廠裏的維修工,手藝特別好,廠裏機器壞了都找他。

後來工廠改制那年,他才四十出頭,就買斷工齡下崗了。

他老婆走得早,是他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的。

“他兒子叫何建國,我教過他小學數學。”徐阿姨說,“那孩子聰明是聰明,但脾氣跟他爸一個樣,倔得要命。”

何建國考大學考到了外地,學的是計算機專業,畢業後就留在那邊工作了,很少回來。

每次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父子倆總要吵一架。

“吵得最兇的一次,是因爲一臺洗衣機。”徐阿姨回憶着說,“那時候何大爺家的洗衣機壞了,是那種老式的雙缸洗衣機,他非要自己動手修,拆了一地的零件。”

何建國說乾脆買個新的算了,何大爺就是不肯,說修修還能用好多年。

兩個人從下午一直吵到晚上,整棟樓的人都能聽見他們的吵架聲。

“最後何建國摔門走了,”徐阿姨嘆了口氣說,“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你就守着這些破銅爛鐵過日子吧’。”

從那以後,何建國再也沒回來過。

“有多久了?”我問了一句。

徐阿姨掰着手指頭數了數:“快五年了吧,剛開始還偶爾打個電話回來,後來電話也越來越少了,去年過年的時候,何大爺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啊等啊等到菜全涼了,電話也沒響過一聲。”

她又嘆了口氣,拿起一個包子遞給我:“快嚐嚐,白菜豬肉餡的,趁熱喫。”

我接過包子,還溫溫熱熱的。

“何大爺家裏現在那些老電器,基本上都是他兒子買的。”徐阿姨繼續說,“電視機啦冰箱啦電磁爐啦……所以他捨不得扔,壞了也要修。”

“修好了又能怎麼樣呢?”我說。

“修好了啊,就好像兒子還在他身邊似的。”徐阿姨看着我的眼睛,“小蘇你想想看,人老了以後,總得需要一點念想吧,哪怕是壞的、沒用的東西,只要在那兒擺着,心裏頭就踏實一些。”

我咬了一口包子,餡料很香,鹹淡也剛好。

徐阿姨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臨走前跟我說:“你有空就多去看看何大爺,他不是針對你,他就是……就是心裏頭太苦了,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買了點東西,回來的時候在樓下碰見了何大爺。

他手裏提着一袋大米,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步挪着。

我上前幫他把米袋接過來,他沒有拒絕。

上樓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問我:“小蘇,你爸媽在哪兒呢?”

“在老家呢,”我說,“縣城裏。”

“常回去看看他們嗎?”

“過年的時候回去一趟。”

他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往下說了。

走到四樓的時候,他有點喘不上氣來,在樓梯拐角那兒停下來歇了歇。

午後的陽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白得有些刺眼。

“我兒子啊,”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也說過年要回來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好嗯了一聲。

“但是工作忙嘛,”他繼續說下去,目光看着前方某個地方,“年輕人嘛,總是要以事業爲重的,我理解的,我都理解的。”

他說完提起米袋繼續往上走,腳步很沉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在。

回到家裏,我打開電腦準備接着寫代碼,但敲了幾行就敲不下去了。

我走到陽臺上往隔壁看了看,何大爺家的窗戶開着。

他坐在客廳那把舊藤椅上,手裏拿着甚麼東西在看,看得非常專注。

他低着頭彎着背,那個樣子看上去讓人心裏發酸。

風吹起窗簾來,把他的身影擋了一瞬。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電視機旁邊,伸手摸了摸電視機的屏幕。

然後他插上電源,按下開關。

電視機沒有亮。

他又按了幾次,還是甚麼反應都沒有。

他就那麼站在電視機前面,背對着窗戶,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但他站了很久很久,一動都沒有動過。

客廳那臺吊扇不轉了,是在八月份最熱的那幾天。

那天傍晚何大爺來敲門,說吊扇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我過去一看,發現是啓動電容老化了,需要爬梯子上去換一個新的。

何大爺從屋裏搬來人字梯,我爬上去檢查。

吊扇在頭頂上吱呀吱呀地響着,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擰下外殼,找到那個黑色的圓柱形電容,正準備拆的時候,梯子忽然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牆壁,手腕結結實實地在梯子的金屬邊緣上磕了一下。

一陣鑽心的刺痛傳來。

我低頭一看,手腕上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慢慢滲出來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何大爺在下面說了一句,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責怪,“這下耽誤事兒了吧。”

我沒吭聲,繼續擰螺絲,手腕上火燒火燎地疼,動作慢了不少。

換好電容之後,我慢慢從梯子上爬下來。

何大爺遞給我一張紙巾:“擦擦吧。”

我接過紙巾按住傷口,血滲出來,在白色的紙巾上暈開了一團紅色。

“明天能修好吧?”他問了一句。

“甚麼?”

“吊扇啊,”他抬手指了指還掛在梯子上的工具,“你不是還沒修完嗎?”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隻手瘦得很,關節一根根突出來,皮膚上面佈滿了老人斑。

“電容已經換好了,”我跟他說,“等會兒接上電源試試看。”

“那你趕緊試啊。”他轉身去插電源。

插頭插進插座的那一刻,吊扇的扇葉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旋轉起來。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帶起了一陣陣涼風。

風把桌上放着的報紙吹得嘩啦嘩啦直響。

何大爺仰着頭看着那個吊扇,臉上的皺紋一層層舒展開來。

他就那麼站在那裏,讓風吹着他花白的頭髮,頭髮在風裏輕輕飄動着。

“好了,”他喃喃自語着,“又好了。”

我在一旁收拾工具,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慢慢滲血,我又換了一張紙巾按着。

何大爺終於把目光從吊扇上移開了,看了我一眼。

“你手沒事吧?”他問了一句。

“還好,皮外傷。”

“年輕人啊,幹活要穩當一些,”他說,“我年輕那會兒修機牀,從來不會磕着碰着的。”

我嗯了一聲,把工具裝回箱子裏。

何大爺走到冰箱旁邊,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罐啤酒出來遞給我。

“喝吧,解解暑氣。”

我接過啤酒,涼絲絲的,罐身上凝着一層細細的水珠。

拉開拉環的時候,氣泡湧出來的聲音很清脆。

何大爺自己也開了一罐,我們坐在客廳裏,吊扇在頭頂上呼呼地轉着,發出有規律的風聲。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了,樓下傳來誰家在炒菜的聲音。

“你修東西這門手藝,”何大爺喝了一口啤酒,“是跟你爺爺學的吧?”

“算是吧。”

“他教得好啊,”何大爺說,“現在的年輕人啊,願意學這些的不多了,我兒子就從來不肯學,他說這些東西早晚都要被淘汰掉的。”

他又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啤酒的泡沫。

“但是他給我買電器,”他繼續說下去,眼睛看着頭頂的吊扇,“這臺電扇就是他工作第一年那個夏天給我買的,那時候他工資不高,攢了三個月的錢呢。”

扇葉一圈一圈地旋轉着,在地板上投下晃動不止的影子。

“每年夏天我都開着它,一直開到秋天。”何大爺說,“整整開了二十年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東西。

客廳裏只剩下吊扇轉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視聲。

喝完那罐啤酒,我起身跟他告別。

何大爺送我到門口,忽然又說了一句:“小蘇啊,下次壞了還找你。”

“好。”

“但是你動作得快一點兒,”他又補上了那句老話,“我時間不多了。”

那臺老電視徹底壞掉的那天,我正忙得焦頭爛額的。

公司有個項目急着要上線,我已經連着熬了兩個通宵了,眼睛幹得發澀,太陽穴那裏脹痛得要命。

敲代碼的時候手指都有點發僵了,腦子也不太轉得動。

何大爺是中午打電話過來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報錯代碼發呆。

“小蘇,電視機又壞了。”何大爺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還是那種急匆匆的調子,“你今天晚上過來幫我看看。”

“何大爺,我今天可能要加班……”

“就一會兒工夫的事兒,”他直接打斷了我,“你下班順路過來一下就行。”

沒等我把話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我握着手機愣了一會兒,看着屏幕上那行紅色的報錯信息,深深吸了一口氣。

傍晚六點鐘的時候,項目上又出了新的問題,項目經理說今晚必須解決掉,整個組的人都得留下來加班。

我抽空給何大爺發了條短信:“今晚過不去了,明天一定過去幫您看。”

他沒有回覆我。

到了凌晨三點多鐘,我終於改完了最後一個bug,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打了輛車回家,在車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還是司機把我叫醒的,說已經到小區門口了。

我迷迷糊糊下了車,扶着樓梯一步步爬上去,開門進屋,衣服都沒脫就直接倒在牀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敲門聲給吵醒的。

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多了,我一共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敲門聲又重又急,一下接着一下,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爬起來去開門,門外站着的果然是何大爺。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整個人的樣子看起來特別嚇人。

樓道里還站着幾個人,對門的徐阿姨,樓下的王奶奶,都在往這邊看。

“何大爺,我昨晚加班……”我揉着眼睛想跟他解釋。

“你昨天答應我要來的。”他直接把我打斷了,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從昨天下午一直等到晚上,我家電視機到現在還黑着呢。”

“我給您發過短信了……”

“我沒看見甚麼短信!”他的聲音又提高了一截,“小蘇,你現在架子大了是不是?收了別人家的好處,就先給別人修東西,把我這個老頭子晾在一邊不管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沒有……”

“沒有甚麼沒有?”何大爺冷笑了一聲,“昨天下午我可親眼看見你往三號樓那邊去了,手裏提着一袋子工具,不是去給別人修東西是甚麼?”

我想起來了,昨天下午我去三號樓,是幫一個同事取他落在我這裏的東西,那個工具袋裏面裝的根本不是甚麼工具,是幾本技術書而已。

但何大爺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我找你修了6次東西了,哪一次不是隨叫隨到的?”他繼續往下說,手指頭幾乎戳到了我的臉上,“現在倒好,學會擺譜了,嫌我這個老頭子麻煩是不是?”

“何大爺,您聽我跟您解釋……”

“不用解釋了!”他一轉身,丟下一句話來,“以後我家裏的東西壞了,不勞煩你大駕了,我自己能修。”

他走回自己家裏,砰的一聲把門摔上了,那聲響大得整棟樓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站在自己家門口,樓道里的鄰居們都看着我,臉上表情各異。

徐阿姨走過來小聲跟我說:“小蘇,別往心裏去啊,何大爺就是這個脾氣……”

“我知道的。”我說。

但我不知道的是,爲甚麼我的胸口會這麼悶得慌,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喘不上氣來。

回到屋裏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手腕上那道傷口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一條,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我忽然想起來爺爺以前跟我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修東西的人啊,最怕遇到兩種人,一種是覺得你本來就該幫他修的,另一種是你修不好的時候覺得你沒本事。

“覺得你該修的人,會認爲你幫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爺爺一邊擰收音機上的螺絲一邊跟我說,“覺得你修不好的人呢,又會說你沒本事,這兩種人啊,都會寒了你的心。”

那時候我還小,聽不太懂這些話的意思,現在好像多少明白了一些。

到了夜裏,外面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窗戶玻璃上噼裏啪啦地響着。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手腕上那道傷口又開始發癢了,那是傷口在慢慢癒合的感覺。

我聽見隔壁傳來一些動靜。

是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但只有嘈雜的電流聲,沒有甚麼節目內容。

何大爺在不停地調臺,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換過去,但傳來的只有雪花聲和噪音。

他就那麼調了很久很久。

最後,電視被關掉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雨越下越大,風把雨點吹到窗戶上,發出輕輕的敲打聲,像是有誰在敲門一樣。

我閉上眼睛努力想讓自己睡着,但腦子裏總是浮現出何大爺那張臉,還有他指着我的那根手指頭。

凌晨兩點多鐘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萬籟俱寂之中,我忽然聽見一聲脆響,像是玻璃碎掉的聲音。

緊接着又是嘩啦一聲,好像是有甚麼東西裂開了。

然後,嘩啦啦的水聲響了起來,持續不斷,像是有人擰開了消防栓。

那水聲在凌晨的寂靜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我光着腳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里的燈光昏昏沉沉的,但我能看見何大爺家的門縫下面,有水正往外湧出來。

清清亮亮的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光,順着樓道的地面慢慢蔓延開來。

門裏面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我聽見何大爺在驚呼,那聲音裏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驚恐。

緊接着是砰砰的聲響,像是他在拼命搬動着甚麼東西,想要堵住那個裂口。

水越湧越多了,門縫已經擋不住了,水從門板底下的縫隙裏噴出來,形成一小股小小的水流。

我握住了自己家的門把手,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遍全身。

手放在把手上,大概停留了五秒鐘的樣子。

這五秒鐘裏面,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何大爺嫌我修得慢時嘴裏發出的咂嘴聲,想起了他看我手腕上傷口時那種冷淡的眼神。

還想起了今天早上他在樓道里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指責我的樣子。

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我聽見何大爺在屋裏喊了一聲:“糟了!糟了!”

那聲音裏的慌亂,是我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聽到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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