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江嶼,這個副總經理的位置,我看你是別想了。”
周揚翹着二郎腿,把玩着手裏那隻名貴的打火機,聲音裏全是得意。
“學歷普通本科,外語磕磕巴巴,拿甚麼跟我爭?”
我沒說話,低頭覈對數據表。
手機震了一下,是妻子發來的孕檢單:“老公,燕窩太貴了……我還是喫雞蛋吧。”
眼眶一酸。
就在這時,會議室大門推開——新任董事長走進來。
我縮在角落裏,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高中我養了同桌3年
可他的目光,偏偏穿過所有人,死死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當着全公司的面,一字一頓念出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頭,看到那張臉時,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我叫江嶼,今年三十八歲,是這家跨國外貿公司裏一名普通的業務主管。
三十八歲這個年紀,在職場裏不上不下,尷尬得讓人心裏發慌。
要是這次沒能往上走一步,等着我的,大概率就是被更年輕、更便宜的新人擠走的結局。
而這次副總經理的空缺,是我職業生涯裏最後一次能翻身的機會。
辦公室裏的氣氛從早上開始就透着股說不出的怪異。
平日裏對我還算客氣的同事們,此刻全都圍着周揚轉個不停。
周揚比我小六歲,留洋碩士畢業,嘴甜會來事,在公司裏混得風生水起。
雖說他的業績只有我的七成,可玩起職場裏那些彎彎繞繞的手段,沒人能比得上他。
“揚哥,這次副總之位肯定非你莫屬了吧?”
“那還用說,揚哥不管是學歷還是人脈,在咱們部門都是頭一份!”
“等揚哥升了職,可千萬別忘了提攜咱們這些小弟啊!”
周揚靠在辦公椅上,翹着二郎腿,手裏把玩着一隻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打火機,臉上滿是得意的神色。
“低調,低調,八字還沒一撇呢,主要還是看那位海外董事長的意思。”
說到這話的時候,他故意朝我這邊瞥了一眼,還特意提高了說話的音量。
“不過有些人確實該有點自知之明,學歷就是個普通本科,外語說得磕磕巴巴,平時還總擺着一副誰都欠他錢的樣子。”
“要是讓這種人當了副總,咱們公司在海外董事面前,怕是要把臉都丟光了。”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鬨堂大笑,那些笑聲裏滿是嘲諷和看熱鬧的意味。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有些人啊,就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安安靜靜地打開了電腦。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波動。
我沒有反駁,也沒有覺得憤怒,畢竟成年人的世界裏,憤怒從來都是最沒用的情緒。
我點開一份數據表格,開始低頭覈對上個月的業務往來明細。
只有埋首在工作裏,才能暫時隔絕那些刺耳的閒言碎語,讓心裏稍微安穩一點。
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是妻子發來的微信消息。
消息裏附帶了一張孕檢單的照片。
“老公,檢查結果出來了,二寶很健康。”
“醫生說要多注意補充營養,我本來想買點燕窩,可一看價格太貴了…… 算了,還是喫雞蛋對付一下吧。”
看着屏幕上這幾行字,我的眼眶突然一陣發酸,心裏滿是愧疚。
妻子跟着我這麼多年,從來沒享過甚麼福,一直跟着我喫苦受累。
大寶剛上小學,各種補習班的費用像流水一樣往外花,壓得人喘不過氣。
現在又懷上了二寶,家裏的日常開銷一下子翻了一倍還多。
父親上個月剛查出心臟不太好,需要長期吃藥調理,後續說不定還要做小手術。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壓在我的肩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要是這次競聘失敗,工資漲不上去,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妻子眼裏藏不住的期待。
我指尖微微發顫,慢慢打出了一個字回覆過去。
“買。”
“別委屈自己,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解決。”
放下手機,我深深吸了一口辦公室裏渾濁的空氣,壓下心裏翻湧的情緒。
爲了這個家,爲了每個月能多拿一筆薪水,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要被人當衆羞辱,我也必須拼盡全力去爭一爭。
下午三點整,公司召開了全員高層擴大會議。
說是擴大會議,其實就是爲了迎接新任海外董事長而提前開的預熱會。
現任總經理老陳站在臺上,臉色凝重得厲害,看得出來他心裏也十分緊張。
“各位同事,這次公司合併重組,對咱們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大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海外資本實力非常雄厚,這次派來的董事長姓沈,在海外商界素有‘併購獵手’的稱號,行事雷厲風行,眼裏揉不得一點沙子,最看重實際效率和個人能力。”
“下週二,沈董會親自來咱們公司視察工作,同時主持副總經理崗位的最終面試環節。”
“我希望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誰要是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就別怪我不講情面,公事公辦!”
話音落下,大屏幕上緩緩放出了沈董的個人照片,是一張海外財經雜誌的封面照。
照片裏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五官深邃立體,眼神銳利如鷹,氣場強大得讓人不敢直視。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成熟的痕跡,讓他看起來愈發沉穩冷峻,可我只看了一眼,就瞬間認出了他。
那眉骨處淡淡的小疤痕,還有抿嘴時習慣性往下壓的嘴角,和記憶裏的模樣一模一樣。
是他,沈硯辭,我高中時的同桌。
那個曾經穿着洗得發白的舊校服,因爲沒錢喫飯而餓到暈倒在操場上的少年。
整整二十年過去了,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能把一個人徹底改變。
當年那個連五毛錢一個的饅頭都要分兩頓喫的窮小子,如今已經成了手握無數人生死大權的商界大佬。
我盯着大屏幕上的照片,思緒一下子飄回了二十年前那個蟬鳴聒噪、熱氣蒸騰的夏天。
那是充滿汗水、粉筆灰,還有青澀青春悸動的千禧之年。
那時候我是班裏的生活委員,性格外向,人緣很好。
沈硯辭是中途轉來的插班生,從偏遠的山區過來,剛到班裏的時候,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孤僻。
他總是安安靜靜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裏,低着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不愛和任何人說話,也從不參加班級裏的任何集體活動。
班裏的同學都在背後偷偷叫他 “怪人”,沒人願意主動靠近他。
直到有一次班裏收取每人六塊錢的班費,這件事讓我真正走進了他的世界。
六塊錢對城裏的孩子來說,不過是一瓶飲料的錢,根本不值一提。
可沈硯辭卻拿不出這筆錢,他漲紅了臉,雙手在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最後掏出一把皺皺巴巴的零錢,有一毛的、兩毛的,還有幾枚硬幣。
把這些錢湊在一起,加起來也只有三塊五毛錢。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他身上,還有人忍不住偷偷笑出了聲,眼神裏滿是輕視。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那隻攥着零錢的手,因爲緊張和窘迫,微微不停顫抖着。
我看着他窘迫的樣子,心裏一陣不忍,快步走了過去。
我一把抓過他手裏那把皺巴巴的零錢,也沒仔細數,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夠了,剛好交齊。”
我笑着開口,故意提高了一點音量,讓周圍的同學都能聽到。
“剛纔你在操場幫我撿了個空瓶子,那個瓶子值兩塊五,剛好抵上剩下的班費,算你交齊了。”
其實根本沒有甚麼撿瓶子的事,那兩塊五毛錢,是我自己悄悄替他補上的。
沈硯辭猛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深深的、藏不住的感激。
從那天起,我成了他在這個陌生班級裏唯一的朋友。
也正是從那之後,我慢慢發現了他藏在沉默外表下的祕密。
他從來不喫午飯。
每天中午放學,同學們都一窩蜂地衝向食堂,只有他總是拿出一本書,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裏看書,嘴上說着要抓緊時間複習功課。
一開始我還真以爲他是特別熱愛學習,才這麼刻苦努力。
直到有一天,我因爲忘記拿水杯,中途折返教室,才撞見了讓我心裏一揪的一幕。
他躲在課桌底下,手裏拿着一個硬邦邦的冷饅頭,就着冰冷的自來水,艱難地一口一口往下嚥。
那個饅頭看起來已經放了好幾天,表皮幹得都裂開了細紋,看着就難以下嚥。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又酸又疼。
少年人的自尊心,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乾淨又敏感。
我心裏清楚,要是直接給他錢,或者給他買好飯菜,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會刻意躲着我,再也不肯和我說話。
我坐在座位上,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終於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兩張食堂飯卡,找到了坐在角落裏的沈硯辭。
“沈硯辭,能不能幫我個小忙呀?”
我笑着把其中一張飯卡塞進他手裏,語氣隨意又自然。
“我媽單位發福利,一下子給了好幾張飯卡,裏面都提前充好錢了,不用的話過段時間就過期作廢了。”
“我一個人飯量小,根本喫不完,你能不能幫我分擔一點?”
“這卡不能退,你要是不幫我,這些錢就白白浪費了,多可惜啊。”
沈硯辭低頭看着手裏那張嶄新的飯卡,又抬頭看了看我,眼神裏帶着幾分遲疑和探究。
他是個心思通透的聰明人,或許早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可他實在太餓了,長期喫不飽飯的滋味,早已讓他難以忍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爲他會拒絕的時候,他才輕輕點了點頭,慢慢接過了那張飯卡。
“算我借你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以後…… 我一定會還給你。”
“行行行,知道了,以後你發達了請我喫大餐就行。”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裏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整整三年的高中時光,那張飯卡我每個月都會偷偷往裏充兩百塊錢。
這些錢,有的是我攢了很久的零花錢,還有一部分是我幫同學寫作業、整理筆記賺來的一點辛苦錢。
我們就這樣,一起在學校食堂吃了整整三年的飯。
我每次打紅燒肉,都會故意多打一份排骨,然後推到他面前。
我總說:“這肉太肥了,我不愛喫,你幫我吃了吧,別浪費。”
他從來不多說甚麼,總是默默把碗裏的瘦肉都夾給我,自己安安靜靜地喫那些肥肉。
高考結束的那天,陽光格外明媚,空氣中滿是離別的不捨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考上了外地一所知名重點大學,我只考上了本地一所普通本科院校。
分別的時候,他特意去車站送我,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他把那個筆記本鄭重地遞到我手裏,眼神泛紅,情緒激動。
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記着這三年來,他用那張飯卡喫的每一頓飯的花費,甚至精確到了幾毛錢。
“江嶼,總共是三千八百六十塊七毛。”
他看着我,眼眶通紅,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筆錢,我現在還不起。”
“但你一定要記住,這輩子,我沈硯辭欠你一條命。”
“這張飯卡我會一直好好留着,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找你。”
可後來,他遠赴海外求學,從此便徹底斷了聯繫,杳無音信。
這一別,就是整整二十年。
我從來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見到他。
“散會!”
老陳一聲洪亮的喊聲,把我從綿長的回憶裏猛地拉回了現實。
會議室裏的人羣瞬間騷動起來,大家一邊小聲議論着,一邊陸續起身離開。
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目光再次落在大屏幕上那個意氣風發、氣場強大的男人身上,心裏五味雜陳,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他真的變了太多太多,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躲在課桌底下啃冷饅頭的青澀少年,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眼神冷峻、手握大權、高高在上的商界大佬,讓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二十年的時光,足以改變世間的一切人和事。
他還會記得我嗎?
還記得當年那個幫他墊付班費、陪他吃了三年食堂的同桌嗎?
就算他還記得,那又能怎麼樣呢?
如今的他,是高高掛在天上的雲,耀眼奪目,遙不可及。
而我,是落在地上的泥,平凡普通,默默無聞。
要是我現在貿然湊上去,拿着當年的恩情說事,開口求他給我一個副總職位,那樣的場面,想想都覺得可笑又掉價。
“江嶼,發甚麼呆呢?”
周揚路過我身邊,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語氣裏滿是戲謔和嘲諷。
“看沈董的照片看傻了?別白費力氣了,再看人家也不是你甚麼親戚。”
“有這閒工夫,不如多跑幾個客戶,說不定年底還能多拿幾百塊獎金呢。”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附和的鬨笑聲,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走了走了,今晚我做東,請大家去高檔酒樓好好喫一頓!”
周揚得意洋洋地揚着頭,大搖大擺地帶着一羣跟班離開了會議室。
“順便商量商量,給沈董準備甚麼見面禮才合適。”
看着他們一行人離去的張揚背影,我默默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跟着人羣走出了會議室。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帶着一絲微涼的寒意。
我沒帶傘,一路小跑來到地下車庫,坐進了那輛已經開了快十年的舊轎車裏。
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沉悶的喘息聲,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艱難地打着火。
車載收音機裏,正播放着一首傷感的老歌,熟悉的旋律緩緩流淌在狹小的車廂裏。
我趴在冰涼的方向盤上,看着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一下又一下,機械地颳去不斷落下的雨水。
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終於再也忍不住,滾燙的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方向盤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沈硯辭,我的老同學,你終於回來了。
可我,卻連上前和你相認的勇氣,都沒有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公司上下掀起了一股瘋狂的送禮熱潮,所有人都在忙着給即將到來的沈硯辭準備見面禮。
大家都想借着這次機會,在沈董面前留下好印象,爲這次的副總競聘增加一點勝算。
各路員工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使出了渾身解數。
周揚做得最爲誇張,他不知從哪裏打聽來沈硯辭喜歡喝茶,直接花了六萬塊錢,買了一餅年代久遠的名貴茶葉。
他還特意把茶葉拿到辦公室,當着所有人的面大肆炫耀,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出手闊綽。
“這可是幾十年的老茶,喝一口都得好幾百塊錢呢!”
“我就不信,沈董能拒絕這麼有誠意的禮物。”
其他同事也不甘示弱,紛紛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
有人準備了價值不菲的名人字畫,有人託關係買到了限量版的名牌鋼筆,甚至還有人悄悄打聽沈硯辭祕書的喜好,想通過討好祕書走 “曲線救國” 的路線。
整個辦公室裏,到處都瀰漫着一股浮躁、諂媚又功利的氣息,讓人覺得格外壓抑。
只有我,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始終安安靜靜地做着自己的事。
我依舊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份競聘報告的撰寫當中。
我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仔細調研了公司過去六年的所有業務數據,逐一分析了每一個虧損項目背後存在的問題和痛點。
針對公司合併重組之後的業務整合和發展方向,我認認真真寫了整整三萬多字的詳細方案。
我心裏清楚,這份樸實無華的方案,在周揚那種動輒幾萬塊的名貴禮物面前,顯得蒼白又無力,大概率不會被放在眼裏。
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也不想用送禮攀附的方式去爭取職位,這是我作爲一個職場人,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倔強和尊嚴。
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裏,剛推開門,就看到妻子正坐在客廳裏,耐心地輔導大寶寫作業。
她的手時不時輕輕揉着腰,肚子裏的二寶偶爾輕輕動一下,她臉上會露出溫柔又疲憊的笑容。
“老公,你回來了?”
妻子抬起頭,看到我,眼神裏立刻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競聘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裏泛起一陣愧疚。
“還在準備,沒甚麼太大的進展。”
“我聽鄰居說,這種事光準備材料沒用,得…… 得想辦法活動活動。”
妻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從臥室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我面前。
“這是咱們存着給二寶生孩子用的錢,裏面有三萬多塊。”
“要不…… 你也去買點像樣的禮物吧?”
“我看周揚他們都在送,咱們要是不送,會不會太喫虧了?”
看着妻子那張因爲常年操勞而略顯憔悴的臉,還有那雙因爲做家務而變得粗糙乾裂的手,我的心像被刀狠狠割了一下,疼得厲害。
這三萬多塊錢,是她平時省喫儉用,一分一厘從牙縫裏摳出來的救命錢。
她自己平時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用的化妝品都是最便宜的平價貨,從來沒爲自己花過甚麼大錢。
可現在,她卻願意把這筆錢拿出來,只爲了幫我爭取一個升職的機會。
“不用。”
我輕輕把銀行卡推了回去,緊緊握住她粗糙的手,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老婆,這錢你留着,給孩子用。”
“我江嶼雖然沒甚麼大本事,但這輩子,絕不會做這種彎腰求人、攀附討好的事情。”
“可是……” 妻子急了,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着一絲哽咽。
“老江,我知道你正直,有骨氣。”
“可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現實啊!”
“你的骨氣不能當飯喫,不能交房貸,也不能給爸治病啊!”
“你爲了自己那點所謂的面子,就要讓我們一家老小跟着你一起受苦嗎?”
妻子的質問,字字句句都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心上,讓我啞口無言,無從反駁。
是啊,在現實的生存壓力面前,所謂的尊嚴和骨氣,又能值幾個錢呢?
我有甚麼資格,爲了自己的清高,讓一家人跟着我一起喫苦受累?
那一刻,我心裏真的動搖了。
我甚至冒出了一個念頭:要不,就去找沈硯辭吧?
哪怕不送禮,只是簡單敘敘舊,提一提當年的事情。
說不定,他念着當年的舊情,隨手幫我一把,我們一家人就能徹底翻身,擺脫現在的困境。
可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當年那個在教室裏,把皺巴巴的三塊五毛錢遞給我的青澀少年,那個眼神倔強、認真地說 “我欠你一條命” 的模樣,就會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要是我真的這麼做了,當年那個純粹、真誠的少年,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我們之間那段乾淨純粹的情誼,也會變得充滿銅臭味,變成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對不起。”
我緊緊抱住妻子,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流進她的頭髮裏,帶着無盡的愧疚和無奈。
“再相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要是這次憑實力真的不行…… 我就徹底認命,再也不折騰了。”
週二這天,終於來了,是沈硯辭正式到公司視察的日子。
一大早,公司門口就鋪上了嶄新的紅地毯,兩排鮮豔的花籃整齊地擺放在道路兩側,上面寫滿了肉麻的歡迎標語,都是周揚特意安排的。
公司裏所有員工都穿上了正式的職業裝,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在門口,等待着沈硯辭的到來。
周揚站在隊伍最前面的位置,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鋥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他手裏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個裝着名貴茶葉的精緻禮盒,臉上掛着練習了無數次、標準又諂媚的笑容,期待着沈硯辭的到來。
我站在隊伍的最後面,縮在角落裏,儘量把自己藏在別人的身影后面,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我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腳上這雙皮鞋,已經穿了快四年,鞋面上有好幾道深深的摺痕,不管怎麼用力擦拭,都再也亮不起來了。
就像我這個人一樣,不管怎麼努力,在這個光鮮亮麗、充滿名利的職場裏,始終顯得那麼寒酸、不起眼,甚至有些多餘。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原本安靜的人羣瞬間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公司大門外。
三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緩緩駛入了公司大門,車身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着冷冽又耀眼的光芒。
車子穩穩停下,車門依次打開,幾個穿着黑色西裝、身材高大的保鏢率先下車,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確保周圍環境安全。
緊接着,中間那輛轎車的車門被緩緩拉開。
一隻鋥亮的定製皮鞋,率先踩在了鮮紅的地毯上。
沈硯辭從車裏走了下來。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有氣場,整個人往那裏一站,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讓人從心底裏感到敬畏。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手工西裝,恰到好處地貼合着他挺拔的身形,襯得他愈發沉穩大氣。
他鼻樑上架着一副精緻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又冷淡,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人心和算計。
總經理老陳帶着公司一衆高管,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恭敬又討好的笑容,姿態放得很低。
“沈董!歡迎您大駕光臨!一路辛苦了!”
沈硯辭只是微微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神情依舊冷淡。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道路兩側的花籃,又看了看腳下的紅地毯,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皺了一下,顯然對這種鋪張浪費、流於形式的場面,並不感興趣,甚至有些反感。
“沈董,這邊請,我們先去會議室休息一下,再正式開始視察工作。”
老陳連忙在前面引路,帶着沈硯辭往辦公樓裏走。
當他們路過員工隊伍的時候,一直按捺不住激動心情的周揚,覺得機會終於來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擋在了沈硯辭的必經之路上,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刺眼。
“沈董,您好!”
周揚的聲音洪亮又激動,帶着刻意的熱情。
“我是市場部的周揚,也是這次副總經理崗位的競聘者之一。”
“久仰沈董大名,早就聽說您特別喜歡喝茶,這是我特意爲您尋來的幾十年老茶,一點心意,還望您笑納!”
他雙手高高捧着那個精緻的禮盒,恭恭敬敬地遞到沈硯辭面前,眼神裏滿是期待和討好,恨不得立刻得到沈硯辭的認可。
現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揚和沈硯辭身上,有人羨慕他的大膽,有人嫉妒他的出手闊綽,也有人等着看接下來的好戲。
沈硯辭停下了腳步,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滿臉諂媚的周揚,又掃了一眼那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始終沒有伸手去接。
“你叫周揚?”
沈硯辭的聲音清冷低沉,像深秋的寒風,不帶一絲溫度。
“是!是!沈董您直接叫我小周就行!” 周揚激動得臉都漲紅了,連連點頭哈腰。
“市場部的?”
“對對對!我在市場部負責核心業務!”
“上個月,南區的整體銷售額下滑了將近兩成,是你負責的吧?”
沈硯辭突然拋出一個問題,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周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臉色 “唰” 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裏滿是慌亂和不知所措。
“這…… 這個…… 主要是因爲整體市場大環境不太好,不是我個人的問題……”
“大環境不好?”
沈硯辭輕輕冷笑了一聲,眼神裏帶着明顯的不屑和質疑。
“那爲甚麼隔壁的業務三組,在同樣的市場環境下,業績反而上漲了兩成?”
“心思不放在踏踏實實做業務上,整天只想着怎麼送禮討好、搞這些表面功夫,這就是你的能力?”
沈硯辭說完,再也沒看一眼臉色慘白、呆立在原地的周揚,直接繞過他,大步朝着辦公樓的電梯走去,步伐沉穩,氣場十足。
周揚雙手捧着那個昂貴的禮盒,僵在原地,尷尬得無地自容,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像個滑稽又可笑的小丑。
周圍壓抑了許久的低笑聲,終於忍不住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帶着一絲幸災樂禍。
我站在角落裏,默默看着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心裏突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暢快和釋然。
他果然還是當年的那個沈硯辭,眼睛裏揉不得一點沙子,厭惡虛僞,反感形式主義,這麼多年過去,骨子裏的東西,從來都沒有變過。
可轉念一想,我又忍不住心裏一沉。
他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嚴厲和苛刻,這也就意味着,我那份只有枯燥文字、沒有任何 “誠意” 和禮物的競聘報告,大概率也很難入得了他的眼。
我不知道自己這次的堅持,到底還有沒有意義。
沈硯辭的身影,沿着長長的員工隊伍緩緩走過,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人羣中掃過,神情淡漠,彷彿眼前這些人,都和他毫無關係。
當他走到隊伍末尾,離我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把整張臉都縮進衣領裏,心臟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起來。
別看到我,千萬不要看到我。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副落魄、普通又不起眼的樣子。
不想讓他知道,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拍着胸脯說要罩着他的同桌,如今竟然混成了這副模樣,活得如此狼狽不堪。
沈硯辭的腳步,似乎在我面前頓了短短的一瞬間,快得讓人幾乎無法察覺。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看我一眼,徑直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我的視線。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可心裏卻莫名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是弄丟了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空落落的。
下午兩點,萬衆期待的副總經理崗位競聘面試,正式開始了。
會議室裏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緊張和不安。
我是第五個上場面試的人,排在我前面的,正是剛剛在門口鬧了笑話的周揚。
不得不承認,周揚雖然人品不怎麼樣,也不踏實做業務,但作爲留洋碩士,他的演講能力和表達技巧確實非常出色。
他站在臺上,侃侃而談,配合着精心製作、畫面精美的 PPT,嘴裏不斷蹦出各種高大上、時髦新穎的專業詞彙,聽得臺下不少高管頻頻點頭,一臉認同。
“我認爲,未來的市場部,必須打造狼性團隊,採取主動進攻的策略,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我們要對標國際頂尖企業,全面推進公司業務的數字化轉型,提升核心競爭力!”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充滿激情和自信,整個人意氣風發,彷彿副總職位已經穩穩到手,勝券在握。
就連剛剛當衆批評過他的沈硯辭,也一直低着頭,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着甚麼,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喜怒。
周揚演講結束後,走下臺的時候,還特意得意地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裏的輕蔑和挑釁,不言而喻,像是在說:看到我們之間的差距了嗎?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很快,就輪到我上場了。
我手裏緊緊攥着那份厚厚的、只有黑白文字、沒有任何花哨設計的競聘報告,一步步走上講臺,心裏既緊張又平靜。
我沒有製作精美的 PPT,也沒有準備激昂的背景音樂,甚至不太會使用講臺上那個先進的翻頁筆,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僵硬。
“各位領導,大家好,我是業務部的江嶼。”
我微微鞠躬,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修飾。
“我沒有甚麼宏大空洞的戰略構想,今天只想實實在在地和大家講一講,目前公司在業務運營中存在的幾個實際問題,以及我認爲可行的解決辦法。”
我打開提前準備好的數據表格,指着上面一行行清晰、枯燥的數字,開始認真講解。
“第一,我們目前的物流運輸成本過高,主要原因是倉儲倉庫的佈局不夠合理,導致北方區域的貨物配送效率,比同行業的競爭對手低了將近兩成。”
“第二,最近半年,客戶投訴率持續上升,問題主要集中在售後服務響應速度慢、處理不及時上……”
我講得很慢,很細緻,每一個問題、每一個數據,都是我這幾年在一線跑業務、對接客戶,一步一個腳印,親身經歷和總結出來的,真實又具體。
可臺下的反應卻異常冷淡,和剛纔周揚演講時的熱烈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有人低頭偷偷看着手機,有人一臉無聊地打着哈欠,還有人眼神放空,明顯沒有認真聽我講話。
在這個人人都崇尚新奇概念、華麗包裝和宏大敘事的時代,我這種踏踏實實、只講實際問題和數據的實幹派發言,顯得格外乏味、普通,甚至有些過時。
就像在一場精緻奢華、滿是香檳美酒的宴會上,端上來一碗平淡無奇、毫無味道的白開水,沒人會願意多看一眼。
二十分鐘的彙報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我平靜地鞠了一躬,準備轉身走下臺。
“等一下。”
一直沉默不語、安靜坐在主位上的沈硯辭,突然開口叫住了我。
他放下手中的鋼筆,緩緩抬起頭,透過鏡片,目光深邃地看向我,那眼神複雜難辨,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猜不透他在想甚麼。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
“江嶼主管,你這份報告,前前後後一共寫了多久?”
“整整三個月。” 我如實回答,語氣平靜。
“三個月……”
沈硯辭輕輕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輕微的 “噠噠” 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數據很詳實,問題找得也很精準,看得出來你花了不少心思。”
他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語氣瞬間冷了幾分,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
“但是,作爲一名副總經理的競聘者,你的格局,是不是太小了一點?”
“你是想做一個只會盯着小事、修修補補的管家,還是想做一個能帶領公司開拓市場、開疆拓土的將軍?”
“現在的市場環境瞬息萬變,競爭激烈,只靠節省成本、優化細節,就能帶着公司走得更遠、發展得更好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語氣冰冷又犀利,像一根根鞭子,狠狠抽在我的臉上,也抽在我的心上。
我張了張嘴,想開口解釋,可喉嚨卻乾澀得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說得沒錯。
我只是一個普通本科畢業、出身平凡的普通人,我沒有去過海外頂尖學府深造,沒有見識過國際商界的風起雲湧,更不懂那些複雜高深的資本運作手段。
我唯一會做的,就是踏踏實實地幹活,認認真真解決工作裏遇到的每一個實際問題。
或許,沈硯辭說得對,我的格局確實太小了,眼界也不夠開闊,根本不適合擔任副總經理這樣重要的管理崗位。
“謝謝沈董的指點,我明白了。”
我低下頭,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和失落,心裏的最後一點期待,也徹底破滅了。
我轉身,腳步沉重地走下講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軟無力。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剛坐下,周揚就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帶着假惺惺的同情,語氣裏卻滿是幸災樂禍。
“哎呀,江哥,你也別太灰心了嘛。”
“其實你這樣踏實肯幹的性格,更適合做個後勤主管之類的崗位,副總這種需要大格局、高戰略眼光的位置,確實有點難爲你了。”
“沈董也是爲了你好,怕你真的上任之後,扛不住那麼大的壓力,做不好工作。”
我沒有理會他的刻意嘲諷,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陰沉灰暗的天空,心裏一片死寂,沒有任何波瀾。
結束了,一切都徹底結束了。
我的升職夢、加薪夢,還有對妻子許下的買燕窩、給父親治病的承諾,全都在這一刻,碎得徹底,再也拼不回來了。
競聘面試結束後的這幾天,是全公司所有人都覺得最難熬、最煎熬的日子。
關於副總經理最終人選的各種謠言,在公司裏滿天飛,越傳越離譜。
所有人都在私下裏議論,說雖然周揚送禮被沈董當衆批評了一頓,但他在面試時的精彩表現,已經徹底征服了董事會的所有成員,副總之位,非他莫屬。
“我聽說,沈董私下裏都誇周揚有狼性,很像他年輕的時候,做事有衝勁,敢想敢幹。”
“可不是嘛,人家畢竟是留洋回來的,眼界和格局就是不一樣,比咱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強太多了。”
“那個江嶼啊,這次算是徹底沒戲了,沈董當場就說他格局太小,這基本上就是直接判了他死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曾經和我關係還算不錯、中午會一起喫飯聊天的同事們,現在也開始刻意疏遠我,見到我都遠遠地繞着走,生怕沾上我這個 “失敗者” 的晦氣,影響到自己。
我也徹底認命了,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開始安安靜靜地整理自己手頭所有的客戶資料,做好交接準備,心裏想着,等新副總上任,我就把工作交接清楚。
甚至,我已經悄悄在招聘網站上更新了自己的個人簡歷,做好了隨時離開這家公司的準備。
我心裏清楚,要是周揚真的當上了副總經理,以他心胸狹隘、愛記仇的性格,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排擠我、爲難我,逼我主動離職。
與其到時候被他百般刁難、狼狽離開,不如現在就做好準備,體面地主動離開,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週五上午,公司召開全員大會,這是正式宣佈副總經理任命結果的日子。
巨大的會議室裏,坐滿了公司上下所有員工,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眼神裏滿是期待和好奇,等着見證新副總上任的 “高光時刻”。
周揚穿着一身嶄新的定製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意氣風發地坐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滿臉紅光,興奮得坐不住,時不時地和身邊的人低聲寒暄幾句,儼然一副已經坐穩副總之位、即將上任的姿態。
“恭喜啊揚哥,以後可得多多關照我們!”
“揚總,晚上的慶功宴我都已經提前訂好地方了,就等你上任了!”
我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那裏是整個會議室光線最昏暗、最不起眼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縮在陰影裏,就像當年高中時,沈硯辭一直坐的那個位置。
我微微低着頭,手裏無意識地轉着一支早就沒水了的舊圓珠筆,心裏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默默盤算着,離職之後能拿到多少賠償金,夠不夠支撐家裏接下來一個月的日常開銷。
“沈董到!”
隨着門口傳來一聲響亮的通報,原本嘈雜喧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會議室的大門被緩緩推開,沈硯辭在一衆公司高管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依舊面無表情,神色冷淡,強大的氣場讓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不敢隨意出聲。
他徑直走上主席臺,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臺下的所有人,神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目光,在第一排意氣風發、滿臉期待的周揚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秒,周揚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了最燦爛、最恭敬的笑容,期待着接下來的任命。
緊接着,沈硯辭的目光繼續向後移動,穿過攢動的人頭,穿過層層空氣,最終,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裏的我身上。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躲開他的目光,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座位上一樣,動彈不得。
他僅僅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低頭打開了手中的紅頭文件,準備開始講話。
“今天,我要宣佈兩件重要的事情。”
沈硯辭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沉穩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第一件事,關於公司未來一年的整體戰略調整和業務發展規劃……”
他有條不紊地講了整整十分鐘,內容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對公司未來的發展方向做出了明確的規劃和部署。
在這十分鐘裏,第一排的周揚一直不停地輕輕抖着腿,看得出來,他已經緊張得坐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聽到自己的名字,宣佈自己上任。
“第二件事。”
沈硯辭緩緩合上手中的文件夾,語氣變得格外鄭重嚴肅,現場的氣氛也隨之再次緊張起來。
“關於公司副總經理崗位的人事任命。”
全場瞬間屏住呼吸,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主席臺上的沈硯辭,眼神裏滿是期待和好奇。
周揚激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甚至已經做好了立刻起身走上主席臺的準備,臉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地越來越燦爛。
“經過公司董事會的集體慎重討論和綜合考量,結合各位競聘者的個人能力、職業素養、人品品行以及對公司的忠誠度。”
“我決定……”
沈硯辭的話,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念出最終的任命人選,而是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無比震驚的動作。
他輕輕推開了面前的麥克風,繞過主席臺,直接邁步朝着臺下的人羣走了過來。
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臉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人羣下意識地自動分開,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周揚站在通道最前端的位置,看到沈硯辭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來,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臉上的笑容燦爛到了極致,心裏狂喜不已。
“沈董竟然親自來請我上臺?這也太有面子了!”
周揚在心裏興奮地想着,臉上堆滿了討好又恭敬的笑容,立刻伸出雙手,準備迎接走上前來的沈硯辭。
“沈董,您太客氣了,我……”
然而,沈硯辭的腳步,絲毫沒有停下,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滿臉期待、伸出雙手的周揚。
他就像一陣清冷的風,徑直從周揚身邊走了過去,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周揚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住,變得僵硬又滑稽,像一個被人當衆戲耍的小丑,尷尬得無地自容。
全場一片譁然,所有人都驚呆了,紛紛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光緊緊追隨着沈硯辭的身影,想知道他到底要去哪裏。
只見沈硯辭穿過第一排,穿過中間所有的座位,穿過那些滿臉震驚、難以置信的人羣,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朝着會議室的最後面走來。
朝着那個光線昏暗、毫不起眼的角落走來。
朝着…… 我所在的位置走來。
我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座位上,大腦一片空白,徹底懵了,手裏那支舊圓珠筆 “啪” 的一聲,掉落在地上,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沈硯辭停下腳步,穩穩地站在了我的面前,距離我只有一步之遙。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專注,不再是平日裏的冰冷淡漠,而是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在商場上S伐果斷、冷酷無情、身價千億的沈硯辭,那雙從不輕易流露情緒的眼睛裏,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的眼眶,紅了。
在全公司幾百名員工震驚到極致、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他緩緩抬起手,伸進了自己西裝的內側口袋。
他的手指,因爲激動,微微有些顫抖。
然後,他從口袋裏,慢慢掏出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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