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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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的拐角處,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正縮着脖子,守着那個烤紅薯爐子。
他叫林鐵,今年46歲,可看着得有50多了,臉上有很多皺紋。
因爲左臂使不上勁兒,他翻紅薯的動作總是慢半拍,看着既笨拙又讓人心裏發酸。
“哎喲,那是個殘廢,別買他的東西,沾上晦氣可就不好了。”
一對年輕男女從攤前路過,女的捂着鼻子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大。
林鐵沒抬頭,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把那隻左手往袖筒裏縮了縮。
他在這條街上賣了3年紅薯了,甚麼難聽的話沒聽過,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低頭裝聾,比甚麼都管用。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收攤的時候,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突然停在了他的攤位前面。
車門沒開,車窗也沒搖下來,可林鐵總覺得有雙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就像是被甚麼猛獸給盯上了一樣。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24年前,面對那三匹野狼的時候。
那時候他身後護着個嬌滴滴的姑娘,而現在,他身後只有一爐子烤糊了的紅薯。
林鐵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冬天,因爲一到陰天下雪,他那條左胳膊就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骨頭縫裏啃,又酸又癢又疼,能把他一個大男人折磨得滿地打滾。
“老闆,來兩個紅薯,要那種流油的啊!”
一個穿着厚羽絨服的胖男人吆喝着走過來,隨手把兩個鋼鏰扔在爐蓋上,“叮叮”兩聲脆響,在冷風裏聽着格外清脆。
林鐵趕緊賠着笑臉,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在爐子裏扒拉了半天,挑了兩個最大的、烤得最軟乎的紅薯出來。
“燙,您拿好,小心別燙着手。”
他用舊報紙把紅薯裹了兩層,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腰彎得像個蝦米。
胖男人接過紅薯,眼睛卻在林鐵那條耷拉着的左臂上轉了兩圈,那眼神裏有好奇,也有嫌棄,跟看動物園裏的殘疾動物似的。
“我說大兄弟,你這手……咋弄的啊?是工傷還是咋的?”
胖子一邊剝紅薯皮一邊問,嘴裏冒着白氣,語氣倒是挺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林鐵低下頭,用那個髒袖套把左手蓋得更嚴實了一些,聲音沙啞得像被煙燻過似的說:“小時候不懂事,讓狗給咬的,沒啥大不了的。”
狗?哪有狗能把人的骨頭咬碎、把大筋活生生扯斷的?那是狼,是那北大荒雪原上餓紅了眼的野狼。
他撒了謊,這個謊他已經撒了二十四年了,說得多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胖子“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啃着紅薯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和幾個菸頭。
林鐵嘆了口氣,蹲下來用火鉗子把那些垃圾撥拉到一塊兒,再一點點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雪越下越大,跟倒棉花似的,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只有路燈那昏黃的光孤零零地灑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慘白。
林鐵看了看天色,琢磨着今晚怕是沒甚麼生意了,家裏那個瞎眼的老孃還等着他回去熬藥呢。
那藥是治風溼的,一副就要三十塊錢,頂他賣兩三天的紅薯,每個月光藥錢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正準備收攤,把那幾個沒賣出去的紅薯裝進袋子裏的當口,那輛黑色紅旗車就出現了。
它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突然闖進來的怪物,在這條連出租車都少見的老街上,顯得格外扎眼。
車停穩之後,駕駛座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穿着筆挺西裝、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看着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人繞過車頭,卻沒有去開後座的門,而是徑直走到了林鐵的攤位前,站在那兒上下打量着他。
藉着路燈的光,林鐵看清了那張臉,手裏的火鉗子“咣噹”一聲就掉在了地上,在雪地裏砸出個坑來。
孫大偉,那個化成灰他都認識的孫大偉,當年兵團連隊裏的文書,也是他曾經最好的兄弟,後來最恨的仇人。
孫大偉顯然也認出他來了,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就勾了起來,露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帶着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
“喲呵,這不是咱們林排長嗎?我當是誰呢,大老遠就聞着一股紅薯味兒。”
孫大偉聲音尖細,語調陰陽怪氣的,跟唱戲似的,每個字都帶着刺。
“怎麼着,當年威風凜凜的戰鬥英雄,現在改行當伙伕了?這落差也太大了吧?”
林鐵沒吭聲,只是死死地盯着孫大偉腳上那雙擦得能照見人影的皮鞋。
那是意大利的小牛皮鞋,一雙的價格怕是要頂他這個攤子十個都不止。
“不說話?是不是覺得自己這副德行,給咱們連隊丟人了?”
孫大偉冷笑着,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個真皮錢包,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那紅色的鈔票在風雪裏顯得格外刺眼。
“別說我孫大偉不念舊情,老戰友一場,這錢你拿着,買點好喫的補補身子,不用找了。”
他說着,手指一鬆,那張鈔票就輕飄飄地落在了滿是泥濘和煤灰的雪地上,正好落在林鐵的腳邊。
這哪裏是施捨,這分明是把林鐵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扔在地上,還狠狠踩了兩腳。
“撿起來啊,愣着幹甚麼?”
孫大偉抱着膀子,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條路邊凍僵了的野狗。
“一百塊錢呢,夠你賣多少個爛紅薯的?別跟錢過不去啊。”
林鐵的右手在袖子裏攥得緊緊的,指關節咯咯作響,指甲都嵌進了肉裏。
可他最終還是彎下了腰,不是爲了錢,是爲了讓這個瘟神趕緊滾蛋,別在這兒噁心人了。
就在他的指尖剛碰到那張冰冷的鈔票時,孫大偉突然彎下腰,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
“林鐵,車裏坐着的那位,找了你整整二十四年了,你猜猜,她是來報恩的,還是來看你笑話的?”
“轟”的一聲,林鐵的腦子裏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一樣,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直響。
二十四年,這個數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紮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黑色車窗,那一瞬間,紛飛的大雪彷彿倒流,周圍的喧囂全都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嘯的北風和無盡的白樺林,是一九七四年的那個夏天,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夏天。
一九七四年的北大荒,天藍得跟水洗過似的,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土地散發着泥土的腥香。
林鐵那年正好二十歲,身高一米八幾,膀大腰圓,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兒,是建設兵團三連最年輕的排長。
那時候的他,兩條胳膊壯得跟鐵鉗子似的,能單手舉起一百多斤的麻袋,在連隊裏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連長常說這小子是塊好料子,將來準能有大出息,誰見了都得豎個大拇指。
那年夏天,連隊接到通知,說又來了一批新的知識青年,要派人去火車站接。
林鐵開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解放牌大卡車,一路突突突地冒着黑煙,顛了倆鐘頭纔到了火車站。
火車站不大,站臺邊上長滿了野草,風一吹嘩啦啦地響,看着荒涼得很。
火車還沒進站,站臺上已經擠滿了來接人的老知青和當地老鄉,鬧哄哄的跟趕大集似的。
“況且——況且——”
綠皮火車噴着白煙,像條疲憊的老長蟲似的喘着粗氣,慢慢悠悠地停靠在了站臺邊上。
車門一開,喧鬧聲瞬間炸了鍋,一羣穿着綠軍裝、戴着大紅花的年輕人就從車廂裏湧了出來,像是一羣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鳥兒。
他們臉上全是興奮和茫然,手裏提着網兜和臉盆,那是屬於那個年代特有的青春氣息。
林鐵站在車斗上扯着嗓子喊:“三連的!三連的新同志往這邊集合!”
他嗓門大,跟打雷似的,一下子就把周圍的嘈雜聲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沈靜。
在一羣灰撲撲、綠油油的人羣裏,沈靜白得像是個從畫裏走出來的人似的,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着件淺藍色的小開衫,腳上是一雙白得發亮的回力鞋,整個人乾乾淨淨的。
她手裏提着的也不是甚麼網兜臉盆,而是一個精緻的小皮箱,棕色的,看着就不便宜。
她站在那兒,周圍擠來擠去的人羣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眉頭微微皺着,像一隻誤入了狼羣的小白兔,既害怕又倔強。
“哎喲喂,這誰家的嬌小姐啊?這也能來咱們這兒?”
旁邊的孫大偉那時候還是個瘦猴一樣的年輕人,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神不正經地往沈靜身上瞟來瞟去。
“這細皮嫩肉的,能幹啥活?怕是連鋤頭都扛不動吧?來了也是拖後腿的料。”
周圍幾個男知青跟着起鬨,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大得整個站臺都能聽見。
沈靜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紅得跟熟透了的蘋果似的,又羞又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咬着嘴脣,彎下腰試圖提起那個皮箱,可箱子太沉了,她提了兩下都沒提動,反而差點把自己給閃了。
那一刻的窘迫讓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使勁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可鼻頭已經開始發酸了。
林鐵看不下去了,他從車斗上跳下來,幾步就走到沈靜面前,像一座小山似的擋住了那些閒言碎語。
“哪個連的?”
林鐵的聲音硬邦邦的,跟石頭似的,沒甚麼溫度,但也沒甚麼惡意。
沈靜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高大黑影嚇了一跳,抬頭看着林鐵,眼神裏帶着點兒警惕和慌張。
林鐵長得確實不賴,劍眉星目,五官端正,就是那股子冷勁兒挺嚇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兒。
“我……我是分到三連的,叫沈靜,從上海來的。”
沈靜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似的,軟糯糯的,帶着一股子南方姑娘特有的甜味兒,聽着就讓人心裏發軟。
林鐵二話沒說,一把抓過她手裏那個死沉的皮箱,那箱子在沈靜手裏重得跟座山似的,可在他手裏就跟個火柴盒一樣輕飄飄的。
“上車。”
林鐵扔下兩個字,轉身就走,單手就把那個皮箱甩上了兩米多高的車斗,動作乾脆利落,連氣都沒喘一口。
“謝……謝謝你。”
沈靜小聲說了句,趕緊跟在他身後,小跑着纔跟得上他那雙大長腿。
上車的時候,車斗太高了,那些女知青都是手腳並用爬上去的,姿勢不太好看。
輪到沈靜了,她看着那個一人多高的欄板犯了難,她那小白鞋、那白襯衫,要是蹭一身泥,她怕是能哭出來。
孫大偉在一旁起鬨:“怎麼着?還要人抱上去啊?真是個嬌氣包,來這兒幹啥來了?”
沈靜急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嘴脣都咬白了,可就是不知道怎麼上去纔好。
就在這時,一隻大黑手伸到了她面前,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裏還帶着黑泥,可那隻手穩穩當當的,像是一塊鐵板。
“踩着輪胎,拉住我的手,別怕。”
林鐵站在車斗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裏沒甚麼表情,可那隻手一直沒有縮回去。
沈靜愣了一下,猶豫了一小會兒,最終還是伸出了那隻白皙細嫩的小手。
當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放進林鐵粗糙的大掌裏時,林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那種觸感,滑膩、溫軟,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跟他這輩子摸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林鐵稍一用力,就把沈靜輕輕鬆鬆地拉了上來,那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牽一個女孩子的手。
從那一刻起,林鐵就知道自己完了,這個嬌滴滴的上海姑娘就像一顆種子,在他那顆長滿了荒草的心裏,生根發了芽。
到了連隊之後,現實很快就給了沈靜狠狠一巴掌,打得她措手不及,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這裏沒有抽水馬桶,只有露天的旱廁,一到夏天蛆蟲爬得滿地都是,蒼蠅嗡嗡嗡地圍着人轉,趕都趕不走。
這裏也沒有雪花膏,只有凜冽得像刀子一樣的風,吹得人臉皮生疼,沒幾天就皸裂了口子,一碰就鑽心地疼。
最要命的是那些幹不完的農活,鋤地、挑水、割麥子,樣樣都是力氣活,沈靜是真的一樣都幹不動。
鋤地的時候,別的女知青一天能鋤兩畝地,幹完了還有說有笑的,可她拼了老命也只能鋤半畝,還累得跟條死狗似的。
手掌磨出了血泡,她用針挑了,第二天又磨出新的,一層疊一層,疼得她晚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覺。
那天傍晚,其他人都收工了,只有沈靜還留在地裏,一邊哭一邊笨拙地揮舞着鋤頭,那鋤頭在她手裏跟有千斤重似的。
她不敢回去,因爲連長說了,幹不完活不許喫飯,誰來講情都沒用。
天漸漸黑了,蚊子像是轟炸機一樣圍着她轉,嗡嗡嗡地在耳邊叫個不停,咬得她滿身是包。
沈靜又餓又累又怕,終於忍不住了,扔下鋤頭蹲在地壟溝裏嚎啕大哭起來,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哭有個屁用,能解決問題嗎?”
一個冷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聽着像是冰塊掉進了鐵鍋裏。
沈靜嚇得一哆嗦,抬頭一看,林鐵像個黑塔一樣站在她面前,嘴裏叼着半截捲菸,手裏提着兩個冷饅頭。
“給,先喫點東西墊墊肚子。”
林鐵把饅頭扔進她懷裏,動作粗魯,可那饅頭還是溫乎的,顯然是揣在懷裏帶過來的。
沈靜餓急了,抓起饅頭就往嘴裏塞,結果噎得直翻白眼,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掉。
林鐵嘆了口氣,把腰間的水壺遞過去:“慢點喫,沒人跟你搶,噎死了我還得負責埋你。”
沈靜喝了口水,終於緩過氣來了,抽噎着問:“林排長,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是挺笨的,我還真沒見過比你更笨的。”
林鐵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一點面子都沒給留。
沈靜的眼淚又要往下掉,她覺得這個男人簡直太狠了,一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但是,”林鐵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鋤頭,“笨鳥可以先飛,飛不動那是因爲沒人推你一把,我來推你。”
說完,林鐵就掄起鋤頭幹了起來,那鋤頭在他手裏像是長了眼睛似的,上下翻飛,野草被連根拔起,土塊被敲得粉碎。
月亮慢慢升起來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這片黑土地上,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霜。
沈靜坐在地頭上,看着林鐵揮汗如雨的背影,心裏忽然覺得特別踏實,像是找到了甚麼依靠似的。
那天晚上,林鐵幫她幹完了所有的活,兩個人一直幹到後半夜,月亮都偏西了才收工。
臨走的時候,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紙包,塞進沈靜手裏,也沒多說,轉身就走了。
沈靜打開一看,裏面是兩顆大白兔奶糖,那是當時供銷社裏最緊俏的稀罕物,有錢都買不到。
“吃了就不覺得苦了。”
林鐵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帶着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沈靜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裏,甜,真甜,那股奶香味兒一直甜到了心坎裏,讓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淚。
從那以後,林鐵就開始偷偷地照顧沈靜,重活累活他搶着幹,從不讓沈靜沾手。
食堂打飯的時候,他總給沈靜盛最稠的粥、最大的饅頭,連隊分發勞保手套,他把自己的那份新的給沈靜,自己戴那雙破了洞的。
這種照顧雖然隱祕,可在那個沒啥娛樂活動的連隊裏,就跟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明擺着的事兒,誰看不出來?
謠言開始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說甚麼的都有,難聽得很。
特別是那個孫大偉,他追求沈靜幾次碰壁之後,因愛生恨,就開始到處散播風言風語,恨不得把沈靜的名聲搞臭。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個沈靜爲了返城指標,正勾搭林排長呢,看着挺清純的,實際上心眼多着呢。”
“真的假的?我看她不像那種人啊。”
“切,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昨晚起夜,親眼看見林排長從女宿舍那邊過來,手裏還拿着個女人用的髮卡!”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林烈的耳朵裏,也傳到了沈靜的耳朵裏。
那些流言蜚語有時候比刀子還傷人,一刀一刀地割在人心上,不見血卻疼得要命。
爲了避嫌,也爲了保護沈靜的名聲,林鐵開始故意疏遠她,路上碰見了就當沒看見,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分派農活的時候,他故意給沈靜派最遠、最偏的地塊,讓別的女知青跟她搭伴,自己絕不跟她單獨相處。
沈靜不明白爲甚麼林鐵突然就變了臉,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冷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以爲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麼事,幾次想找林鐵問個清楚,都被他冷冰冰地擋了回來,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林排長,我有話跟你說,就耽誤你兩分鐘。”
有一天,沈靜終於在水房門口堵住了林鐵,兩隻手攥着衣角,緊張得手指頭都在發抖。
“現在是工作時間,有甚麼話找你們班長彙報,找我幹甚麼?該幹嘛幹嘛去。”
林鐵看都沒看她一眼,語氣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都帶着刺。
“你爲甚麼躲着我?是不是因爲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
沈靜紅着眼圈問,聲音有些發抖,“那些話我沒說過,我不是那種人,你知道的。”
“甚麼謠言不謠言的,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林鐵硬着心腸說,臉上的表情跟石頭一樣硬,“沈靜同志,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這裏是兵團,不是你搞資產階級小姐那一套的地方。”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靜臉上。
沈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差點沒站穩。
眼淚在她眼眶裏打了幾個轉,最後還是沒忍住,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好……林鐵,你好樣的,你真行。”
沈靜咬着嘴脣,聲音都在打顫,“我沈靜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麼羞辱過,你記着,你記着今天說的話。”
她說完轉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是在逃離甚麼可怕的東西,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撕心裂肺。
林鐵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像是被刀絞一樣疼,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抬起手想叫住她,可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那隻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能怎麼辦?他一個大老粗,一個甚麼都沒有的窮小子,能給人家姑娘甚麼未來?
他不能毀了她的名聲,更不能耽誤她的大好前程,讓她恨自己、離自己遠點,纔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可林鐵沒想到,這一推,差點把沈靜推進了鬼門關。
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場大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個多月。
一場罕見的暴風雪襲擊了北大荒,風颳得跟鬼哭似的,雪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那天下午,沈靜跟着幾個知青去後山的白樺林撿柴火,本來天氣還算晴朗,可到了傍晚,狂風驟起,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而來。
能見度不到五米,伸出去手都看不見手指頭,白茫茫的一片,跟掉進了棉花堆裏一樣。
其他的知青都陸陸續續跑回來了,一個個凍得鼻子通紅,可數來數去,就是少了沈靜一個人。
林鐵點名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個人,問了一圈,誰都說沒看見沈靜,他當時就急了,瘋了一樣要衝進暴風雪裏去。
“孫大偉!你是最後一組回來的,你看見沈靜了嗎?”
林鐵一把揪住孫大偉的領子,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孫大偉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也沒注意啊,那麼大的雪,誰顧得上誰啊,可能還在後頭吧。”
其實他看見了,他明明看見沈靜爲了追一隻受驚的野兔,跑偏了路線,一頭扎進了深山裏。
可他沒說,他存心想給這個傲氣的上海小姐一點教訓,讓她在雪地裏凍一凍,回來就知道誰纔是真正對她好的人。
可他沒想到,這雪會下得這麼大、這麼急,更沒想到,林鐵會那麼在乎沈靜。
林鐵一把推開孫大偉,抄起一杆老式獵槍,又揣了兩把短刀,叫上幾個老鄉就要進山去找人。
“排長!不能去啊!這麼大的雪,進去就是找死啊!”
“就是就是,而且最近聽說山裏有狼羣出沒,前幾天還咬死了老鄉家的羊呢!”
老鄉們死死拉住林鐵,七嘴八舌地勸他,死活不讓他去送死。
“都給我滾開!”
林鐵紅着眼睛怒吼,那聲音跟炸雷似的,嚇得幾個人都鬆了手。
“那是我的兵,少一個都不行!我今天要是找不回她,我也不回來了!”
他掙脫了衆人的阻攔,一頭就扎進了茫茫的風雪之中,很快就被白色的世界給吞沒了。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雪深得沒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力氣。
林鐵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走着,嗓子都喊啞了,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沈靜——沈靜——”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的風聲,那風聲聽着跟鬼哭似的,瘮人得很。
就在林鐵快要絕望的時候,他在一棵老樺樹下發現了一抹刺眼的紅色,那是沈靜的紅圍巾。
圍巾掛在樹枝上,已經被雪埋了一半,要不是布料鮮豔,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而在圍巾旁邊的雪地上,有一串雜亂的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梅花狀的,帶着血。
那是狼的腳印,而且不止一匹,至少有三匹以上。
林鐵的心瞬間涼了半截,渾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腦子嗡嗡直響,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他順着那些腳印一路狂奔,也不管前面是懸崖還是深溝,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摔得滿臉是血也不停。
此時此刻,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沈靜死了,他也不想活了,兩個人死在一塊兒也算是個伴兒。
他找到沈靜的時候,她正蜷縮在一個背風的土坑裏,渾身上下全都是雪,凍得嘴脣都發紫了,手裏緊緊攥着一根枯樹枝。
而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三雙綠幽幽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閃爍着,像三團鬼火一樣瘮人。
那是三匹成年公狼,個頭都不小,毛色灰白,餓得肋骨都凸出來了,嘴角掛着涎水,正呈扇形包圍着沈靜。
它們嘴裏發出低沉的咆哮聲,涎水順着獠牙滴在雪地上,冒着白氣,看着就讓人腿肚子轉筋。
沈靜已經凍僵了,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等着死亡的降臨。
“砰!”
一聲槍響劃破了夜空,像一道驚雷,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
林鐵沒有絲毫猶豫,抬手就是一槍,那匹正往前撲的狼慘叫一聲,被打中了後腿,在雪地上翻滾了幾圈,嚎得撕心裂肺。
剩下的兩匹狼被激怒了,它們轉過頭來,死死盯着這個突然闖入的獵人,眼睛裏冒着綠光,嘴裏發出更低沉更危險的咆哮聲。
“沈靜!別動!千萬別動!”
林鐵大吼一聲,扔掉打空了子彈的獵槍——那是個破老式單發槍,來不及再裝第二發了——拔出腰間的短刀,像一頭瘋虎一樣衝了上去。
他必須把狼引開,不能讓它們靠近沈靜半步,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換,他也認了。
那是林鐵這輩子打得最慘烈的一架,比他在兵團幹過的最累的活都要慘烈一百倍。
一匹狼撲向他的喉嚨,速度飛快,他側身一閃,那狼從他肩膀上方撲了過去,他反手就是一刀,捅進了狼的肚子。
溫熱的狼血濺了他一臉一身,又腥又燙,可他還來不及喘口氣,另一匹狼就從側面咬住了他的左臂。
“咔嚓”一聲,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又刺耳,像是一根乾柴被折斷了。
劇痛讓林鐵眼前一陣發黑,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淌,可他死死咬着牙,一聲都沒吭出來。
他知道,如果自己倒下了,沈靜就完了,身後的那個姑娘就只能等着被狼撕碎了。
“啊——!你給我去死吧!”
林鐵怒吼着,像是瘋了一樣,不退反進,任由那匹狼撕咬着自己的左臂,右手的短刀狠狠扎進了狼的脖子。
一刀,兩刀,三刀,他發了瘋似的捅,也不知道捅了多少刀,直到那匹狼的爪子軟了下去,鬆開了嘴,倒在雪地裏抽搐。
滾燙的狼血噴了他一臉,又腥又粘,染紅了他胸前的衣服,也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終於,最後一匹狼哀嚎一聲,夾着尾巴跑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長串帶血的腳印。
林鐵晃了晃,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膝蓋一軟就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左臂已經血肉模糊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只有一層皮肉還連着,看着觸目驚心。
“林鐵……林鐵……你別嚇我……”
沈靜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手腳並用地從坑裏爬了出來,撲過來抱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着林鐵那條廢了的胳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傷口上,又鹹又燙,疼得他直抽氣。
“別哭……別哭了……”
林鐵費力地抬起右手,想給她擦擦眼淚,可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縮了回去,怕弄髒了她的臉。
“髒……別碰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東西似的。
沈靜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地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眼淚順着他的手指縫往下淌。
“不髒……一點都不髒……你爲了我連命都不要了,你還說這種話……”
那個晚上,兩個人就在那個土坑裏相擁取暖,度過了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沈靜撕下自己的襯衫給林鐵包紮傷口,把他凍僵的左手塞進自己的懷裏捂着,那是一雙被血浸透了的手。
“林鐵,你爲了我,胳膊廢了,你後悔嗎?”
沈靜看着昏迷中的林鐵,在他耳邊輕聲問,聲音都在發抖。
林鐵迷迷糊糊的,嘴裏嘟囔了一句:“不後悔……這輩子都不後悔……”
沈靜低下頭,在他冰涼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淚珠滴在他的臉上。
“那好,你聽着,這輩子不管你是殘廢還是乞丐,我沈靜都要嫁給你,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誰攔着都不好使。”
那個誓言,林鐵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他感覺到了沈靜滾燙的眼淚和柔軟的嘴脣,那是他在地獄般的疼痛中唯一的慰藉。
回憶像潮水一樣退去,一九九八年的風雪再次撲打在林鐵的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面前的紅旗車後座,車門終於緩緩打開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腳,小心翼翼地踩進了骯髒的雪泥裏,像是不太習慣這種髒兮兮的地面。
緊接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從車門裏露了出來,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貨,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沈靜走了下來,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二十四年過去了,她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和稚嫩,變得優雅、高貴,甚至帶着幾分逼人的氣場。
她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保養得宜的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藏着甚麼東西。
林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把那條廢了的左手藏到身後去,想要逃離這個讓他自慚形穢的女人。
“林鐵。”
沈靜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定身咒似的,讓林鐵瞬間僵在了原地,一動都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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