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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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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顧子言砸碎我陪嫁的那尊紅珊瑚時,滿屋寂靜。

夫君顧遠章皺着眉,只說了一句歲歲平安。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理所當然。

“孩子還小,不懂事,讓人再去庫房挑一件更好的擺上,免得壞了世子的興致。”

那尊紅珊瑚,價值連城,抵得上顧遠章十年的俸祿。

前世,我爲了所謂的賢良淑德,笑着說沒事。

轉頭又貼補了顧子言一方端溪古硯。

後來,顧子言拿着那方硯臺,砸破了我的頭。

還罵我是滿身銅臭的賤商,不配做他的母親。

此刻,看着這對父子理直氣壯的模樣。

我沒有笑,喚來管家,指着滿屋的古董字畫。

“既然世子覺得砸東西聽響兒有趣。”

“那就把侯爺書房裏的藏品都搬來,讓世子砸個夠。”

1

管家愣在原地,以爲自己聽岔了。

顧遠章手裏的茶盞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手。

“胡鬧,書房裏的東西都是孤本雅玩,哪是能拿來給孩子聽響的。”

我沒理會他的怒氣,直接把一本賬冊摔在他面前。

“侯爺,書房裏那方徽墨,汝窯筆洗,以及牆上掛的前朝真跡。”

“全是我沈如意掏銀子買回來的。”

“既然是我買的,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顧遠章臉色一僵,剛想說些甚麼。

我拔高了聲音,打斷他對管家說道。

“還不快去,別掃了世子的興致。”

管家是我從沈家帶過來的人,只聽我的話。

當即招手讓人往外搬東西。

第一件被搬出來的,是顧遠章最心愛的那幅《寒江獨釣圖》。

那是他爲了能在下個月的雅集上博個滿堂彩,求了我半個月纔買回來的。

顧子言還在那兒梗着脖子,手裏抓着個玉鎮紙,一臉挑釁地看着我。

似乎在等我服軟。

我走過去,抓着他的手,狠狠把那玉鎮紙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脆響,玉碎了。

顧子言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卻笑了,看向顧子言。

“響不響,好不好聽?”

顧遠章終於坐不住了,衝過來要攔。

“你簡直是個潑婦,有辱斯文。”

我冷眼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裏只覺得痛快。

前世,我爲了維護他這所謂的斯文,填進去多少銀子,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這層遮羞布,我偏要親手給它扯下來。

東西一件件被搬出來,砸在地上。

顧遠章心疼得臉都在抽搐。

那是他的面子,是他在文人圈子裏吹噓的資本。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你不可理喻,你這是要毀了侯府的根基。”

而我也只是嗤笑一聲。

“侯府的根基?就是這些靠女人嫁妝堆出來的虛假繁榮?”

顧遠章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鐵青。

這時,一直躲在旁邊的林月娘柔柔弱弱地開了口。

“姐姐莫要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世子只是個孩子,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一邊給顧遠章順氣。

那副賢惠模樣,襯得我越發面目可憎。

我瞥了她一眼,直接讓管家把賬房先生叫來。

“既然這樣,當着所有人的面,我宣佈即日起封存我的嫁妝庫房。”

“以後侯府的一應開銷,全部走公賬。”

公賬上有多少錢,大家心裏都有數。

顧遠章這些年俸祿微薄,又愛擺闊,公賬早就是個空殼子。

全靠我的嫁妝在填窟窿。

聽到這話,顧遠章和林月娘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月娘也不裝賢惠了,急切地說道:

“侯府開銷大,公賬那點銀子哪裏夠。”

我攤了攤手。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何干。”

顧遠章咬牙切齒。

“你是侯府主母,理應操持中饋,怎能如此斤斤計較。”

主母?操持中饋?

前世,我當這個主母,當得家破人亡。

這一世,我不伺候了。

“我的嫁妝,你們還是不要想了。”

“如果和離,我會考慮留下來一些。”

聽到“和離”二字,顧遠章瞳孔猛地一驚。

他不敢和離。

離了沈家,他這定遠侯府立馬就會變成京城的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這才壓下怒火。

“罷了,你好好反省,甚麼時候想通了,再來找我。”

說完,就拂袖而去。

顧子言見沒人給他撐腰,也灰溜溜地跑了。

我看着滿地的狼藉,心裏卻前所未有的清淨。

管家湊過來,低聲問我。

“真的要斷供嗎?明天可是老太君的壽宴。”

我點了點頭。

“斷,必須斷。”

不僅要斷,我還要讓這京城的人都看看。

離了我沈如意的錢,這侯府是個甚麼光景。

當晚,我就讓人撤了顧子言房裏的冰盆和點心。

這孩子嬌生慣養,沒了冰盆,這一夜怕是難熬。

但我不在乎。

既然他那麼喜歡砸東西。

那就讓他嚐嚐,沒錢買東西的滋味。

2

轉日,老太君的壽宴。

每年都是侯府每年最大的排場。

往年都是我一手操辦,請京城最好的戲班子,流水席擺上三天三夜。

壽禮也是最貴重的。

顧遠章以此爲榮,覺得這是他孝順的表現。

今年,他照舊把單子甩給我。

“老太君壽宴,務必辦得風光,不能丟了侯府的臉面。”

我看着那長長的禮單,心裏冷笑。

這哪裏是禮單,分明是散錢符。

只可惜,現在我不想再被他們喝血喫肉了。

我把公賬的賬本攤開,指着上面僅剩的三兩銀子。

“我也想大辦,可沒有銀子,你讓我怎麼辦?

顧遠章皺眉。

“公賬沒錢,就先從你私賬上支,回頭再補給你。”

補給我?

就用這三兩銀子補給我?、

他還真當我是上一世的沈如意了。

我拒絕得很乾脆。

“沒錢就是沒錢,辦不了。”

顧遠章急了。

“請帖都發出去了,這時候說辦不了,是要讓我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嗎?”

這時候,林月娘又出來刷存在感了。

她拿出一個繡花荷包,倒出幾十兩碎銀子。

“侯爺,這是我攢下的體己錢”。

“雖然不多,但希望能幫侯爺分憂。”

顧遠章感動得一塌糊塗。

立刻抓着她的手,直誇她懂事。

轉頭惡狠狠地對我說道:

“連月娘都知道拿銀子幫忙,一心爲了侯府着想。”

“你身爲侯府主母,連個外人都不如。”

我看着那幾十兩銀子,差點笑出聲。

這點錢,連買壽桃都不夠,還想辦壽宴?

既然他們想演情深義重。

那我就成全他們好了。

幾個時辰後,賓客盈門。

顧遠章穿着嶄新的官服,站在門口迎客,笑得滿面紅光。

然而,當賓客們落座,看到桌上的菜色時,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美酒佳餚。

每人面前,只有一碗清粥,兩碟鹹菜。

戲臺子上空空蕩蕩,連個敲鑼的都沒有。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顧遠章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衝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質問。

“這是甚麼意思?”

“就給賓客喫清粥鹹菜,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我站起身,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大廳。

“侯爺爲官清廉,俸祿微薄,給老太君祝壽也只能一切從簡。”

“這粥,是侯爺的俸祿買的,這鹹菜,是侯府的底蘊醃的。”

“清廉之家,理當如此。”

賓客們面面相覷。

有的尷尬,有的憋笑,有的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顧遠章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當場掐死我。

但他不能,他還要維持他清流領袖的人設。

他強撐着笑臉,對賓客說道。

“讓大家見笑了,侯府也是爲了憶苦思甜。”

我看着他那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模樣,心裏一陣暢快。

這還沒完。

我當着所有賓客的面,拿出一疊欠條。

“既然大家都在,正好做個見證。”

“這些年,侯府爲了維持體面,從我嫁妝裏挪用了不少銀子。”

“如今公賬空虛,我也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若是各位大人家裏有閒錢,不如借侯爺一點,也好讓他把這壽宴辦下去。”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那些原本還想巴結顧遠章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裏,生怕被借錢。

顧遠章的臉更是掛不住了。

他一把奪過欠條,想要撕碎。

“撕了也沒用,這只是謄抄件,原件在官府備過案的。”

顧遠章的手僵在半空,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血淋淋的包袱。

爲首的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滾出一根斷指。

“侯府世子顧子言在賭坊,輸了三千兩銀子,還想賴賬。”

“若是不拿錢贖人,下次送來的,就是顧子言的腦袋。”

3

那根斷指血肉模糊,嚇得在場的女眷尖叫連連。

老太君更是當場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顧遠章看着那斷指,整個人都懵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引以爲傲的兒子,竟然會去賭博,還欠下鉅債。

賭坊的人凶神惡煞,指名道姓要我沈如意拿錢。

他們知道,這侯府裏,只有我有錢。

顧遠章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如意,你看救救子言。”。

“那是咱侯府的獨苗,絕對不能有事。”

我甩開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顧子言是你顧家的獨苗,不是我沈家的。”

“他去賭博的時候,沒想過我是他母親?”

“現在出事了,倒想起我有錢了?

顧遠章急紅了眼。

“你是嫡母,就有責任管教孩子,救孩子於水火。”

我笑了。

前世我管教他讀書,他說我虐待。

我管教他做人,他說我多管閒事。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管了。

這三千兩,我一文錢都不會出。

顧遠章見硬的不行,又開始來軟的。

“只要你救了子言,以後侯府的大權都交給你。”

這時候,林月娘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我求你發發慈悲,救救我的......”

“救救世子吧。”

她差點說漏了嘴,但我聽得真切。

他們那點腌臢的事,以爲我不知道呢。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表妹既然這麼心疼世子,不如你自己出錢?”

林月娘哭聲一頓。

“我哪有這麼多錢?”

我微微一笑。

“你有的。”

“這些年你從公賬上撈的油水,還有顧遠章私下貼補你的。”

“加起來怕是不止三千兩了。”

林月娘臉色慘白的看着我。

她沒想到,我連這個都知道。

賭坊的人不耐煩了,說再不給錢,就要撕票了。

顧遠章急得團團轉,逼問林月娘到底有沒有錢。

林月娘咬着脣,眼神閃爍。

在兒子性命和私房錢之間,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兒子。

她顫抖着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讓人去她的佛堂取錢。

那是一口沉甸甸的箱子,打開一看,裏面全是金銀珠寶,還有厚厚一沓銀票。

顧遠章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爲表妹清貧。

平日裏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捨不得買,沒想到竟然藏了這麼多錢。

而且,這裏面有很多首飾,都是我以前丟的,或者公賬上莫名其妙報損的。

顧遠章的臉色變幻莫測,看向林月娘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

林月娘不敢看他,只顧着把錢塞給賭坊的人,讓他們趕緊放人。

顧子言被帶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可還是怨毒地看着我。

這場鬧劇,終於散場。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當晚,我的院子突然起了火。

火勢兇猛,若不是我早有防備,安排了護衛巡邏,恐怕早就葬身火海。

護衛抓住了縱火的人,正是顧子言。

他手裏還拿着火摺子,一臉猙獰地大吼。

“我要燒死沈如意,燒死這個毒婦。”

我看着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心裏最後一點憐憫也煙消雲散。

既然他想死,那我就成全他。

我沒讓人私下處置,而是直接讓人把顧子言捆了,連夜送去了順天府。

縱火行兇,謀害嫡母,這可是重罪。

4

顧子言被押走的時候,還在破口大罵。

顧遠章聽到消息,鞋都沒穿好就跑了出來。

他攔在門口,死活不讓護衛把人帶走。

“家醜不可外揚,這事要是鬧到官府,子言的前程就毀了,侯府的名聲也完了。”

“沈如意,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一個賭鬼加縱火犯,還有甚麼前程可言?

至於名聲,從他在壽宴上喫白粥的那一刻起,侯府就已經沒名聲了。

我態度堅決,必須送官。

顧遠章見我油鹽不進,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下跪。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教子無方。”

“求你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饒了子言這一次。”

我看着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卑微如狗,心裏卻毫無波瀾。

“饒了他可以,但我這院子被燒了,精神也受了驚嚇,總得有個說法。”

顧遠章連忙說賠,砸鍋賣鐵也賠。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兩。”

顧遠章倒吸一口涼氣。

“我哪裏有一萬兩,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我說沒錢就拿東西抵。

我看中了他名下的那幾百畝良田,還有城郊的那座祖宅。

顧遠章猶豫了。

那是侯府最後的家底,也是他養老的本錢。

我揮揮手,示意護衛繼續往外走。

顧遠章一咬牙。

“給,都給。”

他讓人取來地契,當場簽了轉讓文書。

我拿着地契,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讓人放了顧子言。

顧子言一鬆綁,就被顧遠章一腳踹翻在地。

顧遠章拿起家法,狠狠地抽在他身上,一邊抽一邊罵他是逆子,敗家子。

林月娘撲上去護着兒子,也被抽了幾鞭子。

母子倆的慘叫聲響徹侯府。

我坐在太師椅上,喝着茶,欣賞着這出“父慈子孝”的大戲。

但我知道,顧遠章給我的地契,有問題。

那幾百畝良田,其實早就被他私下賣給別人了。

他給我的,是僞造的地契。

這在律法上,屬於詐騙。

我沒拆穿他,因爲這正是我想要的把柄。

有了這個把柄,我就能隨時送他進大牢。

顧子言被打得皮開肉綻,躺在牀上哼哼唧唧。

林月娘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在他耳邊嘀咕。

“這一切都是沈如意害的,若不是她斷了供,你也不會去賭博。”

“還見死不救,要不你也不會受這皮肉之苦。”

顧子言眼裏的恨意越來越濃。

林月娘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塞到顧子言手裏。

又繼續說道。

“不過,只要她死了,這侯府的一切就都是我們的了。”

“這是慢性毒藥,無色無味,名爲聽話水。”

“你給她喝了,以後我們就有好日子過了。”

前世,他們就是用這種藥,一點點掏空了我的身子。

讓我變得神志不清,最後死在柴房裏。

這一世,他們又想故技重施。

只可惜,他們不知道,獵人和獵物的身份,早就互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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