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半生錘影半生針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一章

我嫁進山裏的那天,手裏攥着一根蜀繡的針。

老家的規矩說新娘子攥針不受欺,可我繡了十年蜀繡,連自己的命都繡不完整。

迎親路上一個小孩攔了轎,豁着牙喊:“新娘子摸摸我的牙!”

我掀起蓋頭,伸手摸了摸那張豁口的嘴。

那一年我十八,張春方六歲。

婚後第三年男人死了,婆家把我連同女兒一起趕出門。

村裏人叫我掃把星,只有那個小孩天天往我破屋裏跑。

送柴,送米,送一包繡花針。

他蹲在門檻上看我繡蜀繡,忽然說:“嫂子,往後你的活我來幹。”

我說:“你纔多大,書不念了?”

他把頭埋進胳膊裏,悶聲回了一句:“唸書又不能替你捱打。”

後來他學了土木回來,說要給山裏修路。

村裏人罵他跟掃把星不清不楚,丟盡了張家的臉。

他一聲不吭,扛起鐵錘鋼釺上了懸崖。

鑿了六年,六千二百零八級臺階。

我繡的那幅天梯長卷也收了最後一針,從山頂一直繡到山腳。

路通那天,他站在我身後,跟當年一樣低低說了一句。

“嫂子,往後你的活我來幹。”

1

我嫁進山裏的那天,日頭很毒,曬得轎頂發燙。

迎親隊伍走到村口,嗩吶吹得震天響。

忽然轎子停了,嗩吶聲也斷了。

喜婆扯着嗓子罵:“哪裏來的小崽子,衝了新娘子的喜氣你賠得起嗎!”

我掀起轎簾一角,看見一個瘦巴巴的小男孩被喜婆揪着後領,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他咧着嘴,門牙掉了一顆,豁着個黑洞洞的豁口,臉上全是泥。

“新娘子摸摸我的牙!快摸!”

我愣了一下,想起村裏的老說法。

小孩換牙的時候,讓新娘子摸一摸豁口,新牙就長得快,長得齊。

旁邊迎親的親戚臉都綠了,連聲說:“這孩子是張家老幺的獨苗,爹媽早沒了,沒人管教,衝撞了喜氣實在對不住。”

我把蓋頭掀開,從轎簾縫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豁了牙的牙牀。

他啊嗚一口含住我的指尖,不疼,含了兩秒就鬆開了。

他齜着牙笑:“摸了牙,新牙長得快!你是我摸過的最好看的新娘子!”

喜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小崽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滾一邊去!”

他被人拎到路邊,還踮着腳衝我喊:“嫂子!等我牙長出來給你看!”

嗩吶重新吹起來,轎子晃晃悠悠往前抬。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張春方,是我丈夫的表弟,爹媽都沒了,跟着瘸腿的爺爺過活。

那一年我十八,張春方六歲。

嫁進張家三年,我生了個女兒,男人死在了礦上。

擡回來的時候連個整屍都沒有,裹在一張破草蓆裏,血水順着席縫往下滴。

婆婆掀開草蓆看了一眼,當場暈了過去。

醒過來之後她衝到我跟前,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掃把星!剋死了你爹孃不夠,又來克我兒子!你怎麼不去死!”

我抱着女兒跪在地上,嘴角被打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女兒的襁褓上。

婆婆指着我女兒的鼻子罵:“你生的也是賠錢貨!克父的種!我們張家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當天晚上她就把我從正屋趕到了柴房,把陪嫁的蜀繡綢緞全收了去。

“這些東西你也配用?晦氣!”

她只扔給我一牀破棉絮:“凍不死你就行,別死在我家裏,髒了我的地。”

寒冬臘月,柴房四面漏風,女兒凍得嘴脣發紫。

我把棉絮裹在她身上,自己縮在稻草堆裏,抖得牙齒磕牙齒。

天不亮就要起來挑水劈柴洗全家人的衣服,手上的針眼在冷水裏泡得發白潰爛。

村裏人從我面前過都偏着頭繞道走。

有人指着我竊竊私語:“就她,剋死男人的掃把星,離她遠點,沾上晦氣。”

有半大的孩子往我院子裏扔石頭,一邊扔一邊喊:“掃把星!掃把星!”

我抱着女兒蹲在牆角,石頭砸在背上,一聲不吭過了好幾年。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