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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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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成績公佈前一天,我跟爸爸說想去學校拿準考證。

他看了一眼客廳牆上姐姐的照片,慢慢把門鏈掛上了。

"你姐當年也是說去學校,結果呢?"

結果姐姐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車,拉黑了所有聯繫方式,七年沒回過一個電話。

從那天起我就不再是我了。

媽媽把我的名字從家裏所有地方抹掉,作業本上寫姐姐的名字,成績單上貼姐姐的名字。

她每天早上五點把我搖醒,按着我的腦袋背英語課文。

"你姐六歲就能背整篇新概念,你怎麼這麼笨。"

我的手機被沒收,同學的電話打不進來,快遞不許收,窗簾永遠拉着。

初三那年班主任家訪,看到窗戶上的鐵條,愣了三秒。

媽媽笑着說:"這孩子夢遊,怕她摔着。"

班主任沒再問第二句。

爸爸每晚檢查我的房間,翻書包,翻枕頭底下,連衛生巾的數量都要數。

他說這不是監控,是"你姐走之前我們就是太大意了"。

高考最後一科交卷的時候,我看到校門外別的家長在笑着接孩子。

我媽站在最遠的角落,手裏攥着一條圍巾,姐姐的圍巾。

六月天,她讓我當着所有人的面圍上。

今晚她在廚房做了一桌姐姐愛喫的菜,叫的是姐姐的名字。

我沒應聲。

她摔了盤子:"叫你呢,聾了?"

飯後我回到那間沒有門鎖的房間。

翻出姐姐藏在牀板夾層裏的鋼筆,我十三歲時發現的,藏了五年。

我把袖子擼上去,用筆尖在手腕上一道一道劃出痕跡。

每一道都在告訴這個家:這是我的血,不是姐姐的。

姐姐用一張火車票逃到了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我沒有火車票,但我有一條他們永遠追不上的路。

......

“叫你呢,聾了?”

劉梅尖銳的聲音穿透了客廳渾濁的空氣。

伴隨着“嘩啦”一聲脆響。

一隻裝滿紅燒排骨的白瓷盤被她狠狠砸在地上。

醬汁濺在泛黃的瓷磚上,像極了我房間裏流淌出的顏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體輕飄飄的,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霧氣,正懸浮在客廳吊燈的下方。

那間沒有門鎖的次臥裏,我的軀體正毫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腕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那些用鋼筆尖生生剜出來的名字,此刻正靜靜地貼着牀板。

十八年了,我終於不用再演另一個人了。

“發甚麼脾氣,孩子高考剛結束,可能累着睡着了。”

阮振海坐在沙發上,手裏捏着電視遙控器。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碎瓷片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劉梅猛地轉過頭,眼底全是被忤逆後的暴躁。

“睡着了?我做了一桌子她最愛喫的菜,她敢給我睡覺?”

她踩着拖鞋,快步走到我的房間門口。

“星遙!滾出來喫飯!”

她抬起手,用力拍打着那扇佈滿劃痕的木門。

木門發出沉悶的迴音,裏面死寂一片。

我飄在半空中,靜靜地看着她那張因爲偏執而扭曲的臉。

星遙是姐姐的名字。

她總是這樣,只要姐姐離家的恐慌一上頭,整個人就會陷入一種自我感動的癲狂裏。

“振海,你看看她!越來越不像話了!”

劉梅轉頭衝着客廳大喊。

“當年星遙就是被你慣壞了,纔敢頭也不回地跑掉。”

“現在這小東西也敢跟我甩臉子了,是不是覺得考完試翅膀就硬了!”

聽到這句話,我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虛無心臟,彷彿又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考完試翅膀就硬了。

這就是他們剝奪我所有自由的理由。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我偷偷在志願表上填了文科。

我的文綜常年年級前三,理科卻一塌糊塗。

那天晚上,劉梅翻我的書包,找出了那張還沒交上去的表格。

她端着一盆剛燒開的熱水,直接走進了我的房間。

“你想幹甚麼?學文科?你想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是不是?”

她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往書桌上按。

“媽......我理科真的聽不懂,我考不上好大學的......”

我死死摳住桌沿,眼淚混合着恐懼往下掉。

“求求你,讓我學文科吧,老師說我能考上重本......”

劉梅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把那盆滾燙的水直接潑在了我的文科複習資料上。

“考重本?你姐當年學的就是理科!她要是不走,清華北大都考上了!”

“你憑甚麼學文科!你必須把你姐沒走完的路走下去!”

那天,她逼着我把泡爛的文科書一頁頁吞下去。

墨水的苦澀和紙漿的腥味在喉嚨裏翻滾。

我在乾嘔中拼命求饒。

而她就站在一旁,手裏拿着那把裁紙刀。

“吐出來一口,我就在你臉上劃一刀。我看你還敢不敢自作主張。”

直到我把那半本歷史書嚥進胃裏,她才滿意地摸了摸我的頭。

“星遙真乖,理科纔是最有前途的。”

那次之後,我得了一個月的慢性胃炎。

疼得在牀上打滾的時候,阮振海只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他說:“你媽心裏有結,你順着她點,別總惹她生氣。”

現在,十八歲的我終於不用再順着她了。

我沒有回應。

我直接死在了那個只有鐵窗的房間裏,再也不會出來。

門外,劉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星遙!三分鐘了!你還在裏面裝死是不是!”

她用力轉動門把手。

門把手發出一陣空轉的“咔咔”聲,但門沒有開。

我在倒下前,用那張沉重的實木書桌死死頂住了房門。

“行,長本事了,還會反鎖了是吧!”

劉梅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向阮振海。

“老阮!去拿螺絲刀!她把門頂上了,肯定是躲在裏面想嚇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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