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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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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回選妃的飛花宴。

我剛好寫出了那首藏頭詩。

抬起頭時,我看見了焦躁的太子、得意的周明珠。

於是,我默默把那首詩撕了。

重新寫了一首。

1

我拿起寫了藏頭詩的宣紙。

悄悄撕成了碎片。

各家貴女都低頭寫詩,有人咬着筆,有人擰着帕子,也有人偷偷抬眼去看上首的太子。

我也抬了眼。

趙基坐在皇后下首,指節一下下扣着案面。

他今日穿着玄色蟒袍,眉目冷峻,目光從一張張案桌上掃過。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

前世臨死時的疼痛還記憶猶新。

噬心蠱發作時,我趴在榻邊,胸口一陣緊過一陣。

宮人都被遣走了,殿外下着大雪。

趙基站在門口,手裏握着最後一顆清心丹。

我求他:「殿下,給我。」

他看着我,神色冷淡。

「明珠也病了。」

我抓着牀沿,指甲摳在木牀上。

「可那是我的藥。」

他沉默許久,只說:「若非你那首藏頭詩,我也不會誤選了你。挽棠,我心中的人,從來都是她。」

我那時才明白,十年太子妃,三年皇后,到最後,只換來一句「誤選了你」。

宮人的聲音把我拉回眼前。

「諸位小姐,詩稿一炷香後收上。」

我把紙撕成碎片,眼底一片清明。

重來一次,不能重蹈覆轍。

鄰桌的周明珠正拿着筆桿,眉頭得意。

她是永昌侯嫡女,已故皇后的外甥女,也是趙基的表妹。

今日她穿桃紅襦裙,鬢邊金釵晃個不停。

她已經寫完,正輕鬆地四處張望。

我收回目光。

太監沿着席間走來,手裏捧着漆盤。

到了我面前時,他怔了一下。

「葉小姐,這是......」

我平靜道:「方纔的詩不好,便撕了。煩請公公給我另取一張紙。」

太監低頭看了看已被撕成碎片的詩稿,面上露出惋惜。

「葉小姐素有詩名,這可惜了。」

「不可惜。」

我拿起硯臺,把碎紙壓在案角。

太監給了我一張新紙。

我重新提筆。

這一回,我寫了一首詠春詩。

四平八穩,字句端正,沒有藏頭,沒有暗語,沒有一分多餘心意。

我吹乾墨跡,把詩稿遞上去。

太監接過,忍不住又看我一眼。

我垂眸端坐。

上首有人輕咳。

我知道趙基在看我。

前世,我在這場宴上寫下藏頭詩,每句首字連起來,正是「趙基安康」。

那時我十六歲,滿心少女情意,只敢藏在詩裏。

後來趙基告訴我,他以爲那是董明珠的詩。

因爲我們兩個都是藏頭詩,前四個字都一樣。

所以他分不清哪個是董明珠的詩,誤打誤撞選了我。

宴上香爐換了新香,煙氣繞過案邊。

我忽然覺得可笑,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冷茶。

太監將詩稿盡數呈上。

皇后含笑翻看,偶爾點頭。

趙基接過幾張,神色不顯。

翻到我的那張時,他停住了。

我沒有抬頭,只用餘光看見他的手指按在紙邊,遲遲未動。

殿中有人低聲議論。

「太子殿下停了。」

「莫不是葉小姐又要拔頭籌?」

我捏着杯沿,沒有說話。

片刻後,趙基抬頭。

我正好望過去。

他的眉頭緊鎖,眼中沒有欣賞,只有困惑。

2

太監高聲宣道:「飛花宴魁首,永昌侯府周明珠小姐。」

殿中靜了一瞬。

周明珠手裏的茶盞差點翻了。

她很快站起來,臉上喜色壓不住,裙襬都被她踢亂了。

我站在人羣裏,跟着衆人行禮。

皇后臉上的笑淡了些,卻仍開口:「明珠今日倒是用心。」

周明珠抬頭看向趙基。

「多謝皇后娘娘,多謝太子表哥。」

她那聲「表哥」叫得輕快,殿裏有幾位夫人低頭交換眼色。

趙基拿起那張詩稿,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又落回紙上。

「這首詩巧在用字。四句首字相連,正合孤的封號。」

席間立刻有人讚歎。

「周小姐心思靈巧。」

「倒不知周小姐詩才這般出衆。」

我聽着,指尖在袖中慢慢鬆開。

前世,衆人也是這樣誇我的。

只是那時我以爲,自己終於被他看見了。

趙基忽然道:「葉小姐的詩也很好。」

殿中目光齊齊落到我身上。

我抬眼。

他看着我,嘴角含笑,眼底卻冷。

「只是孤與葉小姐情同兄妹,若娶了妹妹做妻子,豈不荒唐?」

我胸口一緊,很快又鬆開。

前世我們做了十年夫妻。

今生他當衆說,情同兄妹。

這話不是解釋給旁人聽的。

是說給我聽的。

他在試探我。

皇后皺眉:「基兒,宴上玩笑也要有分寸。」

趙基低頭:「母后教訓得是。」

他又看向我。

「葉小姐不會介意吧?」

我上前一步,行禮。

「殿下言重。臣女只當殿下抬愛。」

「你的詩一向寫得好。」他緩緩道,「今日爲何不見舊日靈氣?」

我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寫完覺得不滿意,便重寫了。」

他笑意淡了一瞬。

「原來如此。」

「詩稿隨心,改了便改了。」

我說完退回原處。

他的目光仍停在我身上。

那目光太熟悉,我前世見過無數次。

每當他懷疑誰,想要從誰臉上挖出答案時,就是這般看人。

我垂下眼。

趙基也重生了。

這個念頭一落定,我反而安靜下來。

若只有我一人記得前世,我只需避開他。

可他也記得,便不會輕易放過我毀詩這件事。

宴散時,周明珠被一羣貴女圍住。

她笑得很高興,手裏捧着那張詩稿,時不時看趙基一眼。

我隨母親出殿。

廊下風涼,我慢慢走着,聽見前方周明珠壓低聲音對丫鬟說話。

「表哥提前一個月就告訴我了暗號,我還專門找周夫子幫我寫的詩。」

丫鬟忙道:「小姐與太子殿下才是天作之合。」

周明珠哼了一聲。

「葉挽棠詩才再好又怎樣?表哥想選誰,還不是早就定了。」

我腳步停住。

母親回頭:「棠兒?」

我搖頭:「無事。」

周明珠的身影拐過宮牆,釵環聲漸遠。

原來前世也不是偶然。

不是我的詩撞上了他的局。

母親握住我的手。

「手怎麼這樣冷?可是宴上受了委屈?」

我搖了搖頭。

「沒有。」

3

母親一進府門,便吩咐人煮薑茶。

「今日宮裏風大,你臉色不好,回房歇着。」

我坐在暖閣裏,捧着熱茶。

茶氣燻着手指,僵硬處一點點緩過來。

母親坐在我對面,嘆了口氣。

「落選便落選。太子府也未必是好去處。」

我看着她眼角細紋,鼻尖有些酸。

前世我嫁入東宮後,母親常遞牌子求見。

起初趙基還準,後來他嫌葉家在朝中太顯,連母親也少見了。

我病重那年,母親在宮門外跪了兩個時辰。

趙基沒讓我見她。

再後來,母親急病去了。

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母親見我不說話,忙握住我的手。

「棠兒,你若難受,便哭出來。」

我放下茶盞。

「母親,我不喜歡太子,有甚麼好難受的,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這句話說出口,屋裏安靜了片刻。

母親愣住,隨即眼眶微紅。

「當真?」

「當真。」

「不是賭氣?」

「不是。」

母親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娘這些日子一直擔心你。你從前總問太子愛讀甚麼書,愛聽甚麼曲,娘看在眼裏,又不好攔你。」

我低頭笑了笑。

前世我確實問過很多。

他愛牡丹,我便親手養滿一殿牡丹。他愛清淡喫食,我便學着做羹湯。他誇過一句瘦金體,我便練到手腕腫起。

到最後,他說:「挽棠,你太用力了。」

我那時不懂。

現在懂了。

母親拍了拍我的手,轉身從匣中取出一卷畫像。

「既然你不喜歡太子,娘便給你看個人。」

我抬頭。

母親展開畫像。

紙上是一個年輕男子,眉眼端正,身着銀甲,腰間佩刀。

他表情嚴肅,站姿很直,連畫中都透着幾分拘謹。

「定北將軍裴遠之子,裴昀。」母親道,「也是你父親的關門弟子。你父親說,這孩子品行好,話少,心正。」

我指尖碰到畫像邊角,心跳亂了一下。

裴昀。

這個名字,我前世聽過很多次,卻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宮宴上,總有人遠遠站在柱邊。

我偶爾回頭,只看見一截銀色衣角。

那人從不靠近,也不與我說話。

北境大捷那年,趙基在朝堂上論功行賞。

我站在屏風後,聽見他問:「裴昀,你想要甚麼封賞?」

殿中靜了很久。

裴昀的聲音低而啞。

「臣無所求。」

滿朝譁然。

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恃功矜貴。

趙基沉着臉讓他退下。

後來北境最後一戰,裴昀孤軍深入,戰死沙場。

捷報與喪報同日傳回京中。

那日我跪在養心殿外,蠱毒發作,疼得說不出話。

我求趙基給我一顆清心丹。

門沒開。

宮人從旁邊經過,低聲議論。

「裴小將軍死前寫了一封信,壓在枕下。」

「寫給誰的?」

「名字被血污了,看不清。」

我那時只顧着疼,沒有多想。

如今看着畫像,我忽然想起許多零碎的事。

我在御花園摔了茶盞,第二日那條小徑便鋪了細砂。

我在宮宴上說夜裏太暗,下一回廊下便多了兩盞燈。

我隨口誇過北境的短刀精緻,半年後葉府收到一把無名短刀,刀鞘上刻了一朵海棠。

母親見我盯着畫像不動,輕聲問:「你可願見見?」

我抬頭:「他願意?」

母親笑了。

「裴家早託人來探過口風了。今日聽說你落選,裴夫人還派人送了帖子。」

我怔住。

母親忍笑,又道:「聽你父親說,裴昀那孩子,聽說你落選,高興得在院子裏練了許久的劍。」

我沒忍住,低頭笑出聲。

窗外海棠開得正好。

我看着畫上那人,輕聲道:「那便見見吧。」

4

裴昀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住。

他很快站穩,耳根卻紅了。

裴夫人笑着拍他胳膊。

「在家背了一早上的話,一進門全忘了?」

裴昀低頭行禮。

「見過葉夫人,見過葉小姐。」

他手握成拳,又鬆開,像是不知該放在哪裏。

我起身回禮。

「裴公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裴夫人拉着母親坐下,兩人一開口,話便熱絡起來。

「我家這孩子笨,帶兵打仗還行,別的都不通。」

母親笑道:「男子心正便好。」

「心是正的。」裴夫人瞥了裴昀一眼,「就是嘴笨。」

裴昀站在一旁,脊背挺得很直,臉越發紅。

我低頭喝茶,忍住笑。

母親吩咐人上點心。

裴昀忽然開口:「葉小姐。」

我看向他。

他喉結動了動。

「你、你寫的詩,我都背得。」

屋裏靜了一瞬。

裴夫人扶額。

母親用帕子掩住嘴角。

我問:「都背得?」

裴昀點頭,又急急補了一句:「不是偷看。是、是京中傳抄的詩集,我買了。」

「買了幾本?」

「很多。」

「很多是多少?」

他抿脣,半晌才道:「兩箱。」

我終於笑了。

他看着我,眼神都亮了,又很快低下頭。

裴夫人忙替他圓場。

「他在邊關時,旁人休沐飲酒,他就在帳裏抄詩。字寫得不好,偏要一遍遍寫。後來我去收拾他的書房,滿桌都是你的詩。」

裴昀低聲道:「母親。」

裴夫人不理他。

「我還說他,一個武將,抄這些做甚麼。他說......」

裴昀忽然上前一步。

「母親。」

這回聲音重了些。

裴夫人笑了笑,停住。

我看向裴昀。

「你說甚麼?」

裴昀的耳根紅到脖頸。

「沒甚麼。」

裴夫人喝了口茶,小聲道:「他說,等有一日見了你,總得有話可說。」

我指尖一頓。

前世趙基從未背過我的詩。

他常說:「挽棠,你的詩太柔,不合孤用。」

我便改,改得鋒利,改得張揚,改到後來連自己都不認得。

原來世上也有人,會因爲我的詩,笨拙地找話說。

母親與裴夫人很快說到八字。

裴夫人道:「今日我來得急,庚帖也帶了。」

母親笑道:「我也備着。」

我沒想到她們這樣快,剛想開口,裴昀忽然看我。

「若葉小姐不願,可以慢些。」

裴夫人一愣。

母親也看着我。

裴昀垂着眼。

「我今日來,是想讓葉小姐知道裴家的意思,不是逼你點頭。」

我看着他,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我願意先合八字。」

他說:「好。」

只一個字,他卻像在校場領了軍令,整個人都繃緊了。

午後,裴夫人臨走前拉住我的手。

「孩子,我多嘴一句。」

「夫人請說。」

「裴昀書房裏有一疊紙,全是他在邊關默寫你的詩。」她笑意淡了些,「那孩子字不好看,可每一筆都認真。往後兩家的事要是成了,若他有哪裏做得不妥,你告訴他,他會改。」

我點頭。

裴夫人又道:「他從不輕易求人。爲這門親事,頭一回跪在我和他父親面前。」

我心口一陣緊張。

送走裴家人後,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傍晚,父親從衙門回來,告訴我宮中有消息。

「太子聽說裴家上門,摔了茶盞。」

我淡淡道:「茶盞無辜。」

父親一愣,隨即笑了。

那夜我睡得很好。

夢裏沒有東宮,沒有雪,也沒有那顆被送走的清心丹。

只有一個少年站在遠處,手裏拿着一卷寫壞的詩稿,遲遲不敢上前。

5

宮裏來人時,我正在替母親理賬。

傳旨的內侍站在堂前,笑得客氣。

「太子殿下請葉小姐入宮,說有幾句話要問。」

母親臉色微變。

我放下賬冊。

「我去。」

母親拉住我:「棠兒。」

我輕聲道:「母親放心。」

偏殿裏,趙基獨自坐着。

宮人退出去,門合上。

他看着我,開門見山。

「裴家提親了?」

「是。」

「你答應了?」

「正在合八字。」

他沉默片刻,手指按着茶盞。

「葉挽棠,裴昀不適合你。」

我抬眼:「殿下覺得誰適合?」

「孤。」

這一個字落下,殿中靜得刺耳。

我沒有說話。

趙基盯着我。

「明珠性子跳脫,擔不起東宮。孤可以給你側妃之位。日後你幫着她,東宮也會有你的位置。」

我看着他。

前世他讓我掌東宮庶務,讓我替周明珠收拾爛攤子,讓我在朝臣面前替他維持體面。

原來重來一次,他仍是這樣想。

我問:「殿下要我做側妃,是要我幫周小姐?」

他皺眉:「你一向聰明,知道甚麼最有利。」

「對誰有利?」

「對葉家,對你。」

「對殿下也有利。」

他臉色沉了。

「你非要這樣與孤說話?」

我起身行禮。

「臣女不願。」

他的手停在茶盞上。

「你說甚麼?」

「臣女不想做誰的擋箭牌,也不想做誰的幫手。」

他站起來,衣袖掃過案面。

「葉挽棠,你從前不是這樣。」

我抬頭看他。

「殿下說的從前,是哪一個從前?」

他的臉色變了。

我知道他聽懂了。

他朝我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你果然記得。」

我退後半步。

「記得又如何?」

「既然記得,你就該知道,孤後來......」

「後來甚麼?」我打斷他,「後來把清心丹給了周明珠?後來告訴我,你從未想選我?後來讓我死在殿中?」

他喉間一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覺得,我欠你甚麼?」

他答不上來。

殿外的風吹動窗紙,呼呼作響。

趙基許久才道:「孤可以補償你。」

「我不要。」

「你要裴昀?」

「我要我自己選。」

我再次行禮。

「臣女告退。」

這一次,他沒有攔我。

我走出偏殿時,手心出了汗。

宮門外,裴昀站在石階下,身旁牽着馬。

他看見我,立刻上前。

「他爲難你了?」

「沒有。」

裴昀不信,眉頭皺起。

「我去問他。」

我伸手攔住他。

「裴昀。」

他停下。

「你不是說,想請我看海棠?」

他眼睛亮了,又有些無措。

「現在?」

「現在。」

裴家後院有一片海棠林。

樹不算高,卻種得整齊。

枝上花開得繁密,地上落了薄薄一層花瓣。

裴昀站在我身側,聲音低低的。

「三年前種的。」

「爲甚麼種?」

他不說話。

我看他。

他繃了半晌,終於道:「你名字裏有棠。」

我伸手碰了碰枝頭。

「只因這個?」

「還因我想,若有一日你來,能看見。」

我指尖停住。

前世我爲趙基養了一殿牡丹。

他最初誇過幾次,後來再也不看。

花開花敗,都是宮人告訴我的。

我回頭看裴昀。

「你種的時候,就覺得我會來?」

他搖頭。

「不敢覺得。」

「那爲何還種?」

「想種。」

一朵花落在我肩上。

裴昀抬手,又停在半空,沒敢碰我。

我笑道:「替我拂一下。」

他動作僵硬地伸手,指腹輕輕擦過我的肩,立刻收回。

「好了。」

我看着他紅透的耳根,心裏鬆快起來。

出裴府時,他送我到門口。

我回頭朝他笑了一下。

裴昀站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兒,纔跟上來。

6

詩會那日,我與裴昀同席。

他坐得端正,面前擺着茶盞,手卻一直沒碰。

我低聲問:「緊張?」

他搖頭。

片刻後,又點頭。

「有一點。」

「怕人笑你?」

「不怕。」

「那怕甚麼?」

他看着我,聲音很低。

「怕給你丟臉。」

我還未開口,園門處傳來通報。

「太子殿下到,周小姐到。」

席間衆人起身行禮。

趙基與周明珠並肩進來。

周明珠穿着新制的裙子,目光一轉,落在我和裴昀同席處,臉上的笑淡了。

趙基也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坐到主位。

詩會很快開始。

有人提議以「春」爲題作詩。

周明珠第一個站起來,唸了一首。

辭句華麗,卻不大順。

衆人仍誇。

「周小姐才思敏捷。」

「太子殿下選中的人,自然不同。」

周明珠得意地看我。

我端起茶,沒有回應。

趙基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裴昀察覺了,肩背繃緊。

席間有個書生笑道:「裴小將軍也來詩會?不知今日可有佳作?」

旁邊有人跟着笑。

「刀槍易舞,筆墨怕是難弄。」

裴昀放下茶盞。

「我不通文墨。」

笑聲更大。

他又道:「今日陪人來的。」

園中忽然安靜了些。

我看向他。

裴昀沒有看旁人,只看着我。

我胸口輕輕一熱。

趙基忽然開口:「陪人?裴昀,你以爲挽棠的詩是寫給你看的嗎?」

全場靜了。

周明珠臉色一變。

裴昀抬眼,看向趙基。

我看見他的手按在膝上,手背青筋浮起。

趙基冷冷道:「她的詩,你看得懂幾分?」

裴昀站起來。

「我看不懂,也會認真看。」

「認真?」趙基笑了一聲,「邊關武夫,也配談詩?」

有人低下頭,不敢出聲。

我放下茶盞,起身,走到裴昀身邊。

他低聲道:「挽棠,我沒事。」

我沒有回答,伸手牽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熱,掌心有薄繭,還帶着一點僵硬。

園中傳來低低的吸氣聲。

我對主位行禮。

「臣女有些倦了,先告辭。」

趙基盯着我們的手。

「葉挽棠。」

我抬頭:「殿下還有吩咐?」

他脣線繃緊,袖中拳頭收緊。

我沒有等他回答,牽着裴昀往外走。

裴昀任我牽着,走出園門後才低聲問:「這樣會不會連累你?」

「不會。」

「可他們會說你。」

「他們說他們的。」

他停住腳步。

我回頭。

裴昀耳根紅到脖子,眼裏卻亮。

「你剛纔牽我了?」

我看着他。

「嗯。」

他嘴角動了動,想壓下去,沒壓住。

「我知道。」

「那你還問?」

「想再聽你說一遍。」

我忍不住笑。

身後園中一片譁然。

我沒有回頭。

後來丫鬟告訴我,我們走後,周明珠當衆質問趙基。

「你當初求着我寫那首藏頭詩,是不是隻爲了給葉挽棠佔個位置?」

趙基沉默。

這沉默,比回答更傷人。

7

周明珠來找我時,天已經黑了。

她站在葉府後門外,只帶了一個丫鬟。

見我出來,她抬了抬下巴。

「葉挽棠,聊聊?」

我披着斗篷,站在門內。

「周小姐想聊甚麼?」

她看着我,笑得有些冷。

「聊太子。」

「我與他沒甚麼可聊。」

「你裝甚麼?」她往前一步,「你越不搭理他,他越上心。葉挽棠,你很會啊。」

我看着她。

她繼續道:「男人都是這樣。太容易得到的東西,誰會當真呢?」

這句話落下,我指尖一緊。

前世那些年忽然有了答案。

我太早把真心捧出去,太早學會等,太早學會忍。

趙基不必低頭,不必爭取,便能得到我全部退讓。

所以他不珍惜。

不是我不夠好。

是他從未把輕易得到的當成珍貴。

周明珠看着我的臉色,笑意更深。

「怎麼,被我說中了?」

我平靜道:「周小姐若只是來說這些,可以回了。」

她哼了一聲。

「明日永寧寺開佛籤。我聽說很靈,你不是要嫁裴昀嗎?不如去求一支,看看是不是良緣。」

我看着她。

「你爲何告訴我?」

「我想看看。」她高聲道,「看看你和裴昀到底能走多遠。」

我沒有應。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葉挽棠,別太得意。」

我關上後門。

第二日,我還是去了永寧寺。

不是因周明珠那句話,而是裴昀聽說後,認真問我:「你想去嗎?」

我說:「想。」

他說:「我陪你。」

山路不陡。裴昀走在外側,遇到石階溼滑,便伸手虛扶着我,又不敢碰實。

我看得好笑,主動把手遞給他。

「扶穩些。」

他握住我的手,整個人都安靜了。

大殿香火很盛。

我跪在蒲團上,閉眼許願。

我不求富貴,不求尊榮。

只求這一世,葉家平安,母親長壽,父親順遂。

也求我自己,不再重蹈覆轍。

起身時,裴昀還跪着。

他跪了很久。

等他站起來,我問:「你求甚麼?」

他將籤文收進袖中。

「求與你共度此生的人,平安順遂。」

我一怔。

「你爲何不求戰功,不求前程?」

「那些我自己拿得到。」

他看着我。

「求一件我自己拿不到的。」

我心裏喜悅,低頭整理着袖口。

他又拿着佛籤,走到殿外一棵掛滿紅籤的樹下。

最高處還有空枝。

裴昀足尖一點,躍起,將籤掛了上去。

落地時,他拍了拍衣襬。

我問:「爲何掛那麼高?」

「高些,佛祖容易看見。」

「誰教你的?」

「沒人教啊。我自己想的。」

我笑了許久。

下山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最高處那支籤隨風晃動。

裴昀站在我身旁。

「冷嗎?」

「不冷。」

「累嗎?」

「不累。」

他還是把披風解下來,搭在我肩上。

我沒有拒絕。

山道上行人不少。我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背後有目光落來。

回頭時,只看見幾個香客低頭趕路。

裴昀也停下。

「怎麼了?」

我搖頭。

「沒事。」

可我的手無端收緊。

周明珠不會無緣無故讓我來永寧寺。

8

第一把刀劈下來時,裴昀將我推到身後。

山道上亂成一團。

香客尖叫着往兩邊跑,馬車翻在路邊,護衛拔刀迎上去。

刺客穿着粗布短衣,臉蒙黑巾,動作卻很快。

裴昀擋在我身前,刀光從他肩側擦過。

「別離開我身後。」

我點頭,手心全是汗。

人羣中傳來周明珠的尖叫。

「表哥!救我!」

我回頭,看見她被幾個丫鬟護着,身邊也有黑衣人逼近。

趙基不知何時到了山道下,他帶着東宮侍衛衝來,臉色陰沉。

一名刺客忽然撞開護衛,朝我撲來。

我腳下一滑,摔在地上。

刀鋒朝我壓下。

裴昀被兩人纏住,回身時已經慢了一步。

我聽見他嘶聲喊:「挽棠!」

下一刻,有人衝到我面前。

刀扎進趙基肩頭。

他悶哼一聲,抓住刺客手腕,一腳踹開對方。

我怔住。

趙基低頭看我,嘴脣動了動。

「你......」

話未說完,他臉色驟白,整個人倒下來。

我聞到血腥氣。

刀口處滲出的血顏色暗紅。

我立刻喊:「裴昀,留活口!傳太醫!封山道!」

裴昀衝過來,先把我扶起,又轉身護住我。

他的手掌被刀劃開,血順着指縫往下滴。

周明珠被護在一旁,臉白得厲害,卻毫髮無傷。

她看着倒地的趙基,聲音顫抖。

「表哥......表哥怎麼會......」

我看向她。

「周明珠,你知道甚麼?」

她猛地搖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刺客很快被制住。

其中幾個跪在地上求饒,哭着說只是收了錢來嚇人。

「誰給的錢?」裴昀一腳踩住那人手腕。

那人疼得大叫。

「是,是永昌侯府的人!說只要演一場刺S,不許真傷人!」

周明珠尖叫:「胡說!」

另一個刺客忽然吐血倒地,嘴裏冒出黑血。

裴昀蹲下查看,臉色沉下。

「有真刺客混進來了。」

我扶着樹幹,心裏一陣後怕。

周明珠設假刺客局,想看趙基先救誰。

可真正要S趙基的人,借了她的局。

蠢到害人害己。

太醫趕到時,趙基已昏迷不醒。

刀上有噬心蠱毒。

這四個字傳入耳中時,我後背傳來一陣寒意。

前世折磨我十年的蠱毒,如今進了他的血液中。

太醫跪在榻前,額頭貼地。

「若無清心丹,殿下最多撐三年。只是清心丹煉製艱難,如今京中只剩一顆。」

皇后厲聲問:「在何處?」

太醫看向周明珠。

「回娘娘,幾日前周小姐向太子要走了清心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明珠跪在地上,手死死攥着妝匣鑰匙,臉色慘白。

「那是表哥送我的。」

皇后怒道:「拿出來!」

周明珠渾身顫抖,卻沒動。

我站在門邊,看着牀榻上昏迷的趙基。

前世我也曾這樣等一顆清心丹。

那時沒人替我討。

裴昀走到我面前,忽然單膝跪下。

「我沒有護好你。」

他的手掌還在流血。

我蹲下,握住他的手腕。

「裴昀,你已經護住我了。」

他抬眼看我。

我拿帕子按住他的傷口。

「疼就說疼,不必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他喉結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

屋內,皇后再次厲聲道:「周明珠,把鑰匙交出來。」

周明珠低着頭,攥着手指,一聲不吭。

9

趙基醒來後的第三日,宮中設夜宴壓驚。

我本不想去,皇后派人來請,說有刺客案的處置要當面說明。

父親讓我小心,我便帶了兩個丫鬟入宮。

夜宴散後,我在廊下被趙基攔住。

他瘦了許多,脣色慘白,肩頭還纏着藥布。

「挽棠。」

我停下。

「殿下有事?」

他看着我,眼裏有血絲。

「我們都回來了,對不對?」

「是。」

他苦笑了一下。

「孤前世錯了。」

我沒有接話。

「孤以爲那首詩是明珠寫的。後來才知道不是。孤以爲你接近我是有圖謀,纔會對你冷淡。可這些日子,孤想清楚了。」

風從廊下穿過,我袖口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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